《其实，我一直喜欢你》云岩

5、恋之初

　　李特走后，幽香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她反复回想自己一路追随马格走来的岁月，原来已经长远得够写本故事书了。可是，故事中，一直、永远就只有一个单薄的身影在忙忙碌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小胡同里那个盛气凌人的背影吧。
　　幽然那是多狠的角色啊，打小就是大院里的孩子王，连大他两三岁的孩子都唯他马首是瞻。
　　可是，那一次，幽香却看到这个攻无不克的哥哥居然被人教训得趴在地上楞没起来。他肯定是觉得没脸了，幽香当时想。所以，本来想去搀扶他的幽香，后来只是默默地离开，去追寻那个给幽然15年风光岁月画上污点的背影。
　　她实在太好奇是怎样的人，居然把不可一世的小魔王给制服了。
　　可是，那个背影走得太快，幽香满是好奇的双眼只是抓到了一个挺拔的轮廓，和同她一样的校服。
　　那时候，幽香刚刚考入中学，对学校的人事都还陌生，以至于她想去寻找那个背影，都觉得无从着手。她本以为，能把幽然制服的人，也该是个风云人物，她开始热衷于周围的八卦，可他们整天嚼来嚼去的只有她那个长了一身好皮囊的哥哥幽然，于她实在太过无趣。她试图从幽然口中套话，可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把自己的耻辱透给别人？她开始注意校园里形形色色的背影，可是，她却每每摇头。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可笑，怎么就确定不是呢？那天，就着昏黄的夕阳，她也只是看到了一个轮廓。后来，幽香想明白了，那或许就是幽然常挂在嘴边的“气场”。
　　幽香一个人瞎忙活了几个月，直到放寒假，她还是没有找到那个背影，她想，或许那人压根不是本校的，也就渐渐放弃了。
　　初一下半学期，幽香凭着优异的成绩和乖顺的表现，成为了第一批加入共青团的学生。团员大会的时候，安排了一些高年级的学生给他们发言。幽香百无聊赖地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觉得昏昏欲睡。模模糊糊间，看到前排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站起来，幽香懒散地倚靠在座椅上的背脊“滕”地就领直了。脑子里登时蹦出一句特矫情的旁白：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紧接着又蹦出一句特江湖的说辞：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幽香几乎是屏住了一口气，认真地盯着那个颀长的背影走上主席台，然后自然地转身，坐下，朝着底下的观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幽香那颇能联想的脑袋瓜子突然又蹦出一句古话来，平时最怕语文的一个人，在见到这个男孩后不到2分钟，连脑袋里的东西尽然也变得文邹邹起来了，幽香暗笑。
　　“各位老师，同学，晚上好！我是来自初三三班的马格。……”
　　马革？“男儿坠地志四方，裹尸马革固其常。”幽香腹诽，“怎么这么奇怪的名字？”
　　再一想，暗暗发笑，“跟我这个‘幽香’，真是天打雷劈的绝配啊！”

　　幽香妈妈是B大中文系的老师，那文学造诣非常人可攀比。可是，自己的女儿偏偏取名“幽香”，幽香一直觉得这实在太有失水准了。她曾一度怀疑自己是父母捡回来的，就像她捡回家的流浪狗一样，随口就给叫了个名儿出来，“花花”。
　　“我要改名字！”幽香每次因为名字被人取笑，就回家抱怨，然后就嚷嚷要改名，“我再不要叫这个名儿了。”
　　“那你要叫什么？”幽爸爸笑看着女儿气鼓鼓的脸。
　　“幽若！”
　　“为什么是幽若？”
　　“好听！”那时候的她才认识几个字啊，哪儿来那么多学问，也就是听到电视里某个漂亮的姐姐叫这个名儿，她觉着听得顺耳，就记下了。
　　幽爸爸跟幽妈妈齐齐笑出了声。
　　幽妈妈耐心跟她解释，“朝来满把得幽香。你出生的时候啊，医院窗台上的几盆雏菊刚好盛开，时不时送进阵阵幽香，所以，妈妈就给你取了这个名儿，这可是有意义的。你看，幽香两个字，不光让人有种嗅觉上的感受，还会让人联想到兰花、菊花、梅花等形形色色的花朵，再深想，还能体会这些孤傲的花朵身上的高贵品质。两个字，能让人产生嗅觉、视觉乃至精神层面的享受，多好啊！”
　　幽香小小的脑袋实在没法儿消化这么深奥的话，哪怕幽妈妈已经阐述得如此平实。
　　幽香依然哭喊：“我不要，我要改名儿！”
　　“闭嘴！”一旁正入神看‘天马流星拳’的幽然受不了这样哭哭啼啼，忍不住出口，“再吵，就叫你幽暗！”
　　幽香立马闭嘴。比起幽暗，似乎幽香还说得过去点。

　　幽香胡思乱想了一番，台上马格已经发言完毕，幽香跟着周围的同学一起鼓掌，看着他慢慢走回座位。
　　“原来就是这样一个白白静静的人啊。”幽香心中存了大半年的好奇终于得到满足，似是了了一个心愿般豁然。
　　幽香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厅，好友邹静有所失落地抱怨：“真失望，本来还以为能见到幽然呢。”
　　幽香一笑，应和她，“是啊，他居然没来。”心想，幽然出风疹，连家门都不能出呢。
　　幽然太优秀，太闪亮，也太招摇。一心只想安稳过日子的幽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学校一直隐瞒她跟幽然的兄妹关系。
　　“邹静，最后那个学长，叫马什么来着，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幽香试探地问。邹静消息比她灵通多了，或许她能知道点什么。
　　“你是说马格吗？”邹静回答，“好像是上学期才转学过来的，成绩很好，不过太低调了。又是个死读书的好学生吧。”
　　“这样啊。”幽香懒懒地回道。
　　幽香跟着邹静，挤在人群中，脑海中一直徘徊着一个背影。
　　因为低着头，一个不小心就撞到了前头的人。
　　“对不起！”幽香立马现出一脸的抱歉模样。
　　“没事！”
　　看到眼前一个灿烂的笑容，幽香楞了一下，心里默想：怎么这么巧？
　　马格回以一个无所介怀的笑容，便匆匆从幽香眼前走开了。
　　那一刻，幽香不明白自己心里突然蹿出的一股乱流究竟是什么，她只是觉得那股乱流搅得她的心脏开始乱跳不已。
　　从那之后，幽香又开始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寻找某个背影。
　　邹静说得一点不差，马格真的是个很枯燥的人。他在学校的活动范围似乎就被死死地框定在了初三三班那一小方空间里。幽香终于知道之前为什么会一直没有找到他。
　　为了在学校隐瞒跟幽然的关系，幽香平时都是尽量绕开初三三班的活动范围，幽然也习惯了这个妹妹在学校对他视若不见。
　　但是，幽然自从风疹痊愈重新回到学校后，就发现幽香频频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不是忘了带文具，就是忘了带饭票，隔三差五地，幽香便会去麻烦他一下。幽然虽然诧异，但也没多想，反正自己这个妹妹平常就有丢三落四的毛病，之前只是装镇定，不去找他罢了。
　　幽然坐在教室的后排，所以，幽香每次都是在他们教室后门口唤他，每次她大声地喊一句“幽然”，旁边正聊得起劲的一帮学生都会回过头来，只有那个孤冷的身影依然埋头看着书，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即使那群好事的男生起哄，他也是罔若未闻。
　　幽香每次眼光落在马格身上的时候，都会想：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孩啊？
　　去找幽然的次数多了，一帮无聊的人便开始议论，大家开始猜测她与幽然的关系，一个离谱的谣言顿时在校园里散布了开来。风云人物幽然交了个初一的小女朋友，据说是这个女的苦苦追求了幽然好久，做了很多很多感人的事才换来了幽大帅哥的垂青。顿时，一大片芳心被击碎，铺天盖地地嫉妒和讽刺都指向了幽香。连身边好友邹静都对她质疑了起来：“小香，你什么时候认识幽然的啊？你可真是掩藏得滴水不漏啊！”
　　幽香真是哭笑不得，更觉得百口莫辩。她实在佩服那些编造谣言的人，居然能把故事讲得这么丰富精彩，好像真的就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一般。幽香实在纳闷，这些人既然有这么高的智商来编故事，怎么就不会研究一下她跟幽然的名字呢？
　　当然，如果她知道这个误会是幽然存心做给别人看的，她或许也就不会把那些无聊的人看得太过弱智了。
　　考虑到自己的声誉，更是为了避免接踵而来的麻烦，幽香只好再次跟幽然撇清关系，初三三班的地域她是再也不敢踏入了，马格这个人也只能再次离开她的视线。
　　幸好到了期末，整个学校都笼罩在考试的浓浓氛围中，这段无稽的流言便在读书声中消溺了下去。
　　幽妈妈是B大慈善机构的成员，假期经常会去各个机构当义工。暑假刚开始，她就接到任务要去一家孤儿院给那些刚刚送到孤儿院的孩子进行心理开导。像往常一样，为了让自己的孩子从小就能以一种善良的眼光看世界，幽妈妈去孤儿院的时候也带上了幽然和幽香。
　　幽妈妈工作的时候，幽然带着一帮子男孩子去打篮球，幽香则是把自己所带的读物拿出来跟其他孩子分享。幽香很擅长讲故事，她讲得绘声绘色的时候，能吸引许多小朋友围过来。
　　“‘别跑！别跑！’青蛙大声叫道，‘带上我呀！我可跑不了您那么快。’
　　尽管青蛙扯着嗓子拼命叫喊，可是没有一点儿用。小公主对青蛙的喊叫根本不予理睬，而是径直跑回了家，并且很快就把可怜的青蛙忘记得一干二净。，……”
　　“小公主怎么可以忘记救了她的青蛙呢？”一个小朋友好奇地问道。
　　幽香冲她一笑，解释道：“因为青蛙长得太丑了，小公主不喜欢它呀。但是，小公主这样做是不对的，后来她也受到了惩罚。小朋友们继续听下去就知道了。”
　　“第二天，小公主跟国王和大臣们刚刚坐上餐桌，才开始用她的小金碟进餐，突然就听见啪啦啪啦的声音。随着声响，有个什么东西顺着大理石台阶往上跳，到了门口时，便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嚷嚷：‘小公主，快开门！’……”幽香继续动情地讲述着她的故事。
　　“快看，那边有人打架！”幽香正讲得眉飞色舞，坐在后面的小朋友突然跳起来，指着不远处扭作一团的两人惊呼了起来。
　　顿时，所有的小朋友都转过头看去。
　　幽香也好奇地看过去，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那两个人怎么又打起来了？”
　　“哎呀，那个不是小东哥哥吗？”有个清脆脆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显得特别响亮，瞬时，其他几个小朋友也开始嚷嚷起来，“是小东哥哥，小东哥哥回来了！”
　　小朋友们喊着“小东哥哥”，撒腿跑了过去。
　　幽香看着远处的马格已经被幽然按倒在地，幽然一副要狠狠教训的样子让她顿感不妙，立马大声喊着“住手”便跟着小朋友们一起冲了过去。
　　幽然的拳头刚要砸到马格的脸上，手臂被旁边冲过去的女孩死死拽住了。
　　幽香看到突然闯进去的那个女孩，脚下步子渐渐缓了下来，她认识那个长发飘飘，面容娇丽的女孩，是因为经常在回家路上看到她跟幽然走在一起，好几次幽然都因为她没有搭院里接送孩子的车。
　　“你们快点住手！快住手！……别打啦！”那个女孩看着两人又掐打起来，火急火燎地叫嚷着。
　　跑过去的小朋友也开始喊起来，孩子们的叫嚷声惊动到了屋子里的老师，没多久，那两个正打得天昏地暗的男孩便被老师们各自拉开了。
　　一群小朋友都围在马格身边，不停喊着“小东哥哥”。
　　幽然狠狠地看着那边被那个女孩细心擦拭伤口的马格，一脸愤然。幽香看着，觉得他颇为落寞，便走上去关切道：“哥，你的脸青了，我带你去医务室吧。”

　　幽然根本不理睬他，抓起地上的帽子，往头上一罩，帽檐压得低低得，把一双染了浓浓怒意的眼睛给遮了起来，他朝着树林方向走去。
　　幽香跟着他走了几步，看着那个一贯骄傲挺拔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格外落魄，幽香想想便停下了步子，她知道骄傲的幽然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自我疗伤。
　　“姐姐，刚才你讲到……敲门的是青蛙吗？它找到小公主了吗？”
　　幽香站在那儿，看着渐渐远去的幽然，突然就有个小朋友跑过来拽上了她的手，她一惊，回头看到是刚才好奇提问的那男孩，便露出一个灿然的笑容，答道：“是的，青蛙找到了小公主。”
　　“那……小公主让青蛙做她的朋友了吗？”那个小男孩一脸的求知欲。
　　“恩。”幽香点点头，“国王教育小公主说：‘在我们困难的时候帮助过我们的人，不论他是谁，过后都不应当受到鄙视’,后来，青蛙就成了小公主的朋友。”
　　“可是，青蛙还要跟小公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青蛙那么丑，又那么脏，小公主不害怕吗？”
　　幽香被这个爱问的小朋友逗乐了，笑着解释道：“小公主答应跟青蛙做朋友以后，青蛙突然就变成了一个英俊的王子，小公主就不害怕了呀。后来，小公主和这个英俊的王子结了婚，过着幸福的生活。”
　　“原来青蛙是王子变得呀？”小朋友似乎非常满意这样的结局，脸上洋溢着赞许的笑意。
　　幽香揉了揉小朋友的头发，眼角看到不远处的马格正被那个女孩搀扶着往屋里走去，她想起刚才小朋友们都喊他“小东哥哥”，便忍不住看着眼前的小男孩问道：“你认识小东哥哥吗？”
　　“当然认识！”小男孩很是肯定，“小东哥哥以前一直带着我们玩的，他还教我怎么折纸飞机呢！”
　　“小东哥哥经常来这儿吗？”幽香越来越好奇。
　　“小东哥哥以前也是住在这里的。”那个小男孩回答道，“后来，有个有钱人把他领走了。小东哥哥走了以后，就没有人教我折纸飞机了。”男孩脸上透出淡淡的沮丧。
　　幽香显然有点意外，更是不确信，又追问道：“你是说，小东哥哥也是这儿的……”她想说“孤儿”，看着眼前天真的男孩却是说不出那两个字。
　　小男孩倒是领会到了她的意思，点点头，“恩，小东哥哥跟我们一样，都是院长的孩子。”
　　幽香看着那双扑闪着清澈眸光的眼睛，忍不住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原来他是被人领养的……”幽香抬眼看到远处已经没入古朴的青砖楼屋的身影，心下呢喃，突然就生出一种无比怜惜的情愫来。
　　许多年后，当顾蕾调侃她“我看这个马格，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怎么就能把你迷成那样？”这个时候，她也会深深想下，自己对马格的那份情何以能如此特别，或许就是因为那份怜惜，她觉得他的优异比旁人都要杰出，他在她的心中越长越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