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星》叶南芥

1、以后分开，都体面点

　　微星本应高悬，因为遥不可及。

　　袁微星是宋清悬的初恋，全世界都知道。

　　而听到宋清悬深情的告白宣言时，袁微星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说了一句：“爱情对我来说是最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可以随时随地地被舍弃。”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的让人感觉她在说下顿饭她想加个鸡腿，当然，没有鸡腿她也会好好吃饭的。

　　毕竟，以后她还是会一个人。

　　她父母失败的婚姻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跪在她母亲的墓前她总是会想要是没有她说不定她的母亲不会冷冰冰地躺在这里，不见天光。

　　她从未如此厌弃过自己，像她这样的人死后应该是下十八层地狱的吧，发呆的时候她总会这样想。她就这样活过了一天又一天，余生是看不到头的漫长。

　　宋清悬喜欢上袁微星的那天，很平常。

　　因为袁微星很少笑过，所以当她的嘴角绽开一个极小的弧度时，宋清悬觉得莫名的好看。那时，他双目深深地注视着袁微星，却没有发觉女孩看向她的深深浅浅的目光。

　　紧接着，宋清悬以攻城掠地之势突破了她的一道又一道的屏障，占据了她心脏的全部。那是第一次袁微星觉得身边有个人也挺好的，因为宋清悬，她愿意试着去相信爱情，尽管她始终不相信有人能跟她走到最后。

　　从始至终，那些无法弥合的差距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她为什么还答应了他的表白呢，或许是那晚微风拂面撩拨了她的心弦，亦或是那晚少年有点结结巴巴的字字句句敲在她心头上的话。

　　“袁微星，可不可以考虑我一下，我们……谈个恋爱吧？”明明不是求婚，宋清悬固执地单膝跪地，手捧鲜花，向她表白。

　　等了很久都没人回应，宋清悬有些焦急地看向她，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的也不管不顾。袁微星将他从地面拉起，感受到他手背上的一处疤痕，拉他的力度小了一些。

　　她记得，那是宋清悬为她挡刀留下的疤痕，哪怕结痂了却也始终无法回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淡淡的疤痕一直存在着。

　　明明那么好看的一双手，却留下了无法消失的印记。

　　在医院里看着宋清悬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袁微星心疼地低下了头，眼睛微红，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个受伤的位置，“没关系，这样显得我更帅了。”宋清悬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仿佛疼痛的人不是他。

　　袁微星一字一句向他说清：“宋清悬，我也想跟你谈个恋爱。”

　　还没来得及开心的宋清悬被她紧接着的下一句话浇了个透心凉，他拥抱着她，明明这人就在他眼前，却怎么都无法走到她的身边。

　　“以后分开，都体面点。”说完这句话的袁微星靠在宋清悬的肩膀上，在仲夏的夜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他，也笑自己。

　　没勇气跟他走完这一生，那些幸福不是她会拥有的。她无时无刻不在告诫着自己做人不能够贪心，却还是忍不住一步步地朝宋清悬靠近。

　　那人是袁微星数十年来的念念不忘，从少时再到如今她的目光和脚步一直都追随着宋清悬。她也不想他们最后的分开都是气急败坏的。毕竟曾那样爱过的人，撕破脸皮两败俱伤真不是什么好事。

　　她抬起头，发现今夜星星和月亮的距离很近很近。肉眼可见的接近，在天文中却需要用光年来计算。

　　而他们之间的距离，光年也计算不出来。

　　关于爱情这件事情的另一个主人公宋清悬对袁微星这样的态度早已习以为常，他知道，他不过是在她生命里停留得比较久的一个过客而已，连他自己都不觉得对她来说能有多么重要，更何况是被爱的那一方呢。

　　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袁微星别那么快就把他推开，哪怕她不能交付她的一颗真心，哪怕骗骗他也好，就是不要那么快离开他。

　　宋清悬知道她不是有恃无恐，只是，袁微星从来都没想过要抓住他的手，连他们在一起牵手的动作都是他一直维持着。一旦他马上放手，袁微星会在他松开手的零点零几秒之后放开，如果晚了，那就不是她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决绝的袁微星了。

　　她再不会牵上去，除了他们分开的稀松平常的无风无月的那晚。袁微星主动地牵起了他的手，在留疤处落下温柔的一吻，在这样温馨烛光的一片浪漫中不知怎的，两个人竟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宋清悬时刻准备着随时远离，随时退回到最开始的位置，保持着应有的在她心里不被打扰的距离。他怕他离开的脚步慢了，会打扰到她的生活。

　　分开之后她的生活实在没有一个宋清悬了，而事实上她也没想过找到第二个宋清悬了。

　　后来的无数年，每每在街边，遇到像他的人她都会放慢脚步，几秒之后叹了口气，背影迅速地消失在街角，脚步匆忙地阻止着曾经大梦一场镜花水月的入侵，因为她实在是无力抵抗了。

　　亲情、自由和事业才是她珍视的，和宋清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她并没有把这些时时刻刻地挂在嘴边，而是在每一次对冲突与矛盾的处理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对宋清悬来说更为诛心的。

　　他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悲伤，而是选择独自坐在某处发呆很久，眼神呆呆的，整个人精气神全无。

　　跟袁微星第一眼见到的那个宋清悬截然不同。她在不远处站着，看着那个埋进了黑夜沾染上尘埃的那个人，眼泪无意识地下落。

　　她何德何能，竟也让皎月为她陨落。

　　他本应高悬于空，俯视着这一切，不为谁折腰。却在遇见袁微星的一刹那为之倾倒，多年来的人生信条悉数崩塌。

　　一向彬彬有礼的他在听到一群人在他背后用着最恶毒的话语诋毁着袁微星时，怒不可遏地将他们在球场一一解决。累倒在球场的宋清悬躺在地上，笑容灿烂地数着天空中的星星。

　　繁星满天，有那么一颗，他想好好守护，远远地看着她发光就好。

　　他最怕袁微星用一双深邃的眼睛打量着他，那含情的目光诉说了很多，他没勇气去承受其中的千万分之一。

　　她看向他的目光是含爱的，却又不完全是爱的，总是夹杂着一些其他让人喘不过气的因素。

　　在这样的一双眸子中，宋清悬似乎看到了他们最后的结局。是一个都挺好的结局，哪怕会出现一段时间的失常反应。

　　他们因为工作异地，大学毕业之后，袁微星留在了林城教书，宋清悬放弃了深造学医的机会，遵循家族对他的要求出国攻读商科。

　　而在这几年中，他们的相处方式不像是恋人，恋人亲密无间，他们却从未展露出丝毫的对对方的依赖。他们在害怕，害怕分开之后陈伤久久不能愈合，成了心头上的那颗朱砂痣。

　　偶尔的聊天他们也不太会提到现在面临的感情问题，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们不同的日常，从中汲取着可能成为永远的温暖。

　　一个是觉得已经走投无路了，一个觉得事已至此。他们都明白，做出再多的努力也无济于事了，还不如享受一下触手可及的这几分几秒，他们拼命地抓住这几秒，趁末日来临之前说尽他们的未来，却怎么都抵御不了岁月留下的无声的伤痕。

　　刻骨铭心。

　　他们之间门不当户不对，袁微星顶着多大的压力才与宋清悬成功地在一起宋清悬不是不知道，许多年之后，他找到了那个能够共度余生门当户对的那个人之后，他总会想起那颗高悬于空的星星，她曾也为自己灿烂与爱而不得。

　　在得知儿子与袁微星在一起之后，袁父没有责怪他胡闹，只是轻叹了一声，那样的忧愁在他们企业被对家抢走大项目时也未曾显露出来，袁母坐在一旁宽慰道：“最起码也得让他尝尝这种滋味吧，他太苦了啊。”

　　这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后的退让，毕竟他们都心知肚明，出生在宋家的孩子不可能随心所欲地过完这一辈子，他们的荣华富贵和金钱地位都需要人去继承和延续，宋清悬注定是被牺牲的那个。

　　哪怕没见过面，他们都知道，那个女孩，是他们遇见的最有勇气的那一个。

　　不害怕消失，不害怕得不到回应，只害怕让宋清悬感受不到爱。因为命运使然，宋清悬与连带着所有与宋清悬有关的一切，在未来的某一天都会被牺牲。

　　在这场斗争中，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宋清悬感谢她曾出现在他的生命中，给他带来了大梦一场，让他有过一段从未如此热烈却又刻骨铭心的爱情。他虽生在罗马，但对这些利益权衡却不是不知晓的。甚至，他会比那些在商场里老手更加的心狠手辣，再后来的商战中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迅速爬上那个众人虎视眈眈的高位。

　　这些靠敏锐的直觉，更靠摸爬滚打的血泪教训与经验，在袁微星不知道的岁月中，她的男孩被伤害了一次又一次，伤疤会愈合，但痛感却无比的真实，提醒着宋清悬曾失去过什么。

　　在这样自虐般的成长中，宋清悬很快成为了让人敬仰的位高权重的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场让人不寒而栗，让他在每一次的谈判与合作中都占据着主导的地位，他的下属跟他说话都是唯唯诺诺的。

　　他不如他的父亲宋柏好说话，也从不给人好脸色，曾跟宋柏有过商业合作的一些朋友在宋清悬这里意外地吃到了闭门羹，他们不好冲着小辈发火，只能去宋柏那里倒苦水。

　　在送完客人之后的宋柏和妻子坐在了一块，看着现在雷厉风行得有些可怕的儿子，他们竟然更想看到的是那个提起医学意气风发的宋清悬，在那一刻，他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已经不能挽回的错误了。他们真的错了，那个商界的巨人宋柏在一个夕阳布满天空的金色傍晚在妻子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对于宋清悬渴求的那种绝对的服从，需要太多的时间和无数次的逢场作戏与步步为营。那是他无比厌恶却不得不当成紧箍咒去做的事情，在袁微星这里，他只需要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就能得到一整个美好灿烂的宋清悬。

　　他知道袁微星很快就会离开，也知道他们很快就会消散，他一直在心里倒数，为他们最后的分开，也为袁微星的自由。

　　她本应自由，而不是被束缚在他身边，以爱的名义，尽管舍不得，但宋清悬不愿意那样占有。

　　而他，从出生那刻起就早已被牢笼束缚，他没想过挣脱，只是希望锁链不要那么快就收紧，他想要喘口气。

　　时至今日，宋清悬仍然清晰地记袁微星跟他说过的最多的话是：“宋清悬，你无与伦比呀。”说这话的袁微星带有点少女的娇俏，一双星星眼闪闪发光的，跟平日里那个冷若冰霜的人截然不同。听了很多遍的这话的宋清悬在下一次听到相同的话时还是会心跳加速，心动不已。

　　是逢场作戏还是真情流露他早已无法去分辨，他只是心跳加速了无数次，仅此而已。

　　而在心跳加速的同时他的心也更痛了几分。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起过了袁微星的二十六岁生日，在宋清悬去厨房拿蛋糕的那几分钟里，袁微星先是很留恋地看了看他们生活过的带有烟火气的地方，而后从那扇虚掩着的门里悄无声息地离开。

　　拿到蛋糕的宋清悬在厨房里不紧不慢地将蛋糕切成了几等份，轻轻地把蛋糕放在托盘里，意识到时间到了之后才端着托盘出去。

　　他看到桌子上袁微星留给他的信和一个戒指，不拆开那封信，宋清悬就已经猜出了她在信中说的什么。

　　她说的肯定无关爱恨，无关相遇，无关他们，只是一个开始和一段结束。

　　袁微星想走，他没理由挽留。

　　他把那枚戒指放进了保险柜，上了一道又一道的锁。他从书房里出来，发现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将打开的信纸飘落在了地上，那张白纸，竟比他们在中秋曾一起赏过的圆月还要皎洁。

　　他尝了一口放在桌上的草莓蛋糕，涩涩的，怎么会这么涩呢。宋清悬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他抬手拂去了眼角的泪，他才意识到他心痛不已。

　　她真的自由了。

　　没有任何的歇斯底里，只有所有的爱意与温暖在无数个等待的漫长的黑夜里消磨殆尽，他们终究还是体面地分开了。

　　在表白成功的四年零六个月十五天里，他们都度过了长达一生的快乐日子。

　　袁微星再次得知他的消息是被告知他要结婚了，和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程灿徵。她在南大上完上午的文学概论课之后就开车去蛋糕店买了一整个草莓蛋糕，在一家奶茶店不顾形象地吃了起来。

　　在一口接着一口地吃完一整个草莓蛋糕之后，她才意识到今天的蛋糕糖放少了，吃起来涩涩的。

　　原来那天留下的蛋糕也是如此的苦涩，袁微星笑着回忆起那日的场景，却不知道有一个人甘之如饴地品尝完他们所有的甜蜜。

　　这些年，袁微星没再见过当年的任何人。她扔掉了那张用了很久内存卡，注销了所有的社交账号，完完全全地从他的世界里抽离出来，她再没有任何理由提起宋清悬。

　　尽管这样，天公还是很不作美。

　　她在一次学校外派交流时撞上了徐源南，宋清悬的好兄弟，她的好朋友。袁微星避无可避，只能接受他的盛情的晚饭邀请。

　　两个明明很熟悉的人却装作陌生人一般小心翼翼地询问起近况，袁微星感觉到对方的试探只觉得有些好笑，现在问这些意义全无，但处于礼貌，她还是很耐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不会……还在等他吧？”徐源南还是问了出来，将这个见血的问题抛了出来。他其实也是有些意外的，当初的两个人发展成了现在这样，连见一面都成了对命运过分的奢求，得不到成全。

　　“你是小孩子，这么幼稚？还在脑海里自导自演着这么一出苦情戏啊。”袁微星满脸的调侃，完全没打算好好回答这个问题。被调戏的徐源南怒目而视，而坐在他对对面言笑晏晏的那人面不改色地品着红酒，丝毫不受他的威胁。

　　“等够了，不会等了。”她释然地说出多年前的那段执念与痛苦，脸上的表情平静，看不出悲喜。就是这样的表情，徐源南看不出任何的释然与快乐。他是唯一一个看着他俩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一块的人，几年前他还对他们开过玩笑：“要是你们结婚了，我必须坐主桌。”

　　现在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对上袁微星的那双看不透的眼睛时，他就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袁微星跟宋清悬是回不去了，他们都不会回去了。

　　宋清悬的婚礼嘉宾上没有一个见证过他与袁微星爱情的人，他一个都没有邀请。他实在不愿意让那么美好的感情被一场赤裸裸的商业联姻所玷污，他只能尽可能地守住曾经的那些快乐。

　　他会对程灿徵好，以丈夫的身份，但他始终不会交付真心。

　　临别的时候，他向袁微星要了个联系方式，在看到袁微星的熟悉的小熊手机壳时他是有些惊讶的，这是很多年之前宋清悬为她亲手做的在徐源南认定袁微星不可能会喜欢的生日礼物。

　　宋清悬做得丑丑的，一点审美全无，镶的钻歪七扭八的，还有那个怪异的配色，跟袁微星多年好友的徐源南觉得宋清悬的一番心意可能要被浪费了，丑也不能丑成这样啊，但他没想到袁微星在看到这样一个残次品时脸上竟然露出了久违的微笑，还马上换上了宋清悬的那个手机壳，脸上肉眼可见的开心不像是出于礼貌的反应，像是一种冲动。

　　在一旁的徐源南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他真的不知道袁微星的品味是什么时候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的。

　　袁微星没拒绝他的请求，给了他自己的联系方式，她需要一些来自人间的声音，不然逃得久了真不知再怎么回来了。

　　再后来，宋清悬与新婚夫人程灿徵成双成对，举案齐眉的美满爱情故事让人们津津乐道并加以深深祝福，而宋程两大家族的强强联手成为商界传奇，像外界报道的那样，宋清悬的事业跟感情齐头并进，蒸蒸日上。

　　他步步为营，手段狠戾，打压了一切曾与宋氏敌对的势力，让他们在短期内毫无还手之力，实现了家族对他的所有的期许，成为了真正的掌权人。

　　而他再没有见过袁微星，他知道他不能再自私地闯入她的生活，打乱她平静安稳的一切。

　　新婚之前，徐源南将他们上次的偶遇跟他说了，还把袁微星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给了他，他只是一人站在落地窗前，久久不动。

　　等够了……

　　不会再等了……

　　宋清悬听到这话心里五味杂陈，放不下的人不只有他。

　　他终究还是失去了一个只想着能够让他更开心的女孩子了，袁微星还会遇见很多个甲乙丙丁，但都不会是他了。

　　他再也不会拿出那枚戒指了，那并不属于他，而属于曾经的袁微星和宋清悬。

　　他在这个三维的空间里独自吞咽着自己曾埋下的苦果，苦不堪言，无力反击，他根本找不到一个人发泄，而袁微星变回了那颗高悬于空的星星，再不沾任何尘埃。

　　袁微星将单身主义原则贯彻到底，她找不到更好的，也不愿意将就，索性就这样随风去随雨来。

　　她也跟那个试图一辈子控制她并且想用她从宋清悬那里得到钱财的劣根难掩的父亲决裂了，她是再也不会回家了的，只是定期给他打一大笔钱，保证他的余生不会因为缺钱而颠沛流离。

　　袁微星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还能够拥有这样一段给人带来无限慰藉的感情。

　　离开她，宋清悬仍然能做宋家的大少爷，高高在上，不会受到世上无数的恶意，但她有些担心，担心宋清悬不能够继续快乐了。

　　一张空白的信纸将他们分开，他们活在自己的三维的空间里，遥遥相望。

　　他们再也找不到任何的交叉点，除了同样苦涩的草莓蛋糕。

　　至此，他们的所有年再无任何重逢与别离。

作者有话说

　　这样体面地分开，是他们深爱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