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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帝翀 他仍是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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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啷啷!”
伴着一声巨响,一阵狂风侵袭而来,直吹得奏清闭上了眼。
那阵急风刚过,所有声音都立刻戛然而止,好似被风吹熄一般,瞬间万籁俱寂。
赵奏清急忙睁眼,周围漆黑一片。
一刹那,她竟真感觉自己还在那方小小的金棺中!
会不会这些时日,只是她死前做的一个梦?
这念头一起,她周身经脉倒流,浑身血液都被吓得凝固。
整个人僵直着,一动不动,生怕自己微一伸手,便真的又触到那坚硬锋利的棺壁。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瞬,但仿佛又是万年。
赵奏清崩溃了。
她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想放声大哭的冲动。
她想破口大骂,想怨老天不公,想恨人世鬼道,想大叫着将自己胸中的愤恨与冤屈全都发泄出来!
可最后,她竟只想哀求。
求求谁,有谁,能救救自己。
这里真的,太黑了……
“赵小姐。”
赵奏清猛一抬头,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也不敢伸出手去摸索。
“阵闭,小姐受累了。”
霎时,一束光直射进来,赵奏清双眼猛地一刺,不由得眯了起来。
模糊的光晕中,依稀有一人…
那人逆着光,向她伸出了手……
赵奏清特别想去抓住那双手。
但最终,她没有动。
她静静地维持着原状,等着视线恢复,才终于看清了身边一圈圈熄灭的龙烛,和面前对她伸出手的……师伐玉。
大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结束了……”她喃喃自语,虽然心还是跳得猛烈,但气息逐渐回稳。
“小姐还能站起来吗?”
师伐玉伸出的手臂又往她面前送了送,虽然声调还是冰冰凉凉。
赵奏清看了一眼,那手指修长如新笋,白皙的掌心中,纹路淡薄清浅,果然是个薄情人。
“不用了,我可以站起来。”虽然她浑身瘫软,整个人虚脱般垮塌下去。
但赵奏清,实在不想去握那双手。
师伐玉听罢,立刻收回了手,面无表情地说道:
“师傅早已离开,因为施法当天,主祭不宜与阵眼之人相见。”说罢,他便转身走出了殿门。
赵奏清望着他的背影,泪水再也忍不住,滚滚流了出来。
她咬着唇,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灵教的阵法真是邪门诡异,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竟差点就要失了心智!
她伸手擦了擦眼泪,虚弱地用手撑着地板,慢慢站了起来。
门外,天清白日,明媚如洗。
赵奏清暗暗心想:这一关,算是过了。
双腿还是麻痛未减,赵奏清只好一瘸一拐,她刚跨过门槛,竟看见师伐玉仍立在门边。
他揣着双手,目光平静地注视前方,也没朝看她一眼,只说了句:
“走吧。”
赵奏清不知他意欲何为,但此时她脑袋昏沉,四肢乏力,实在没有揣测的精力。
于是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铺着碎雪的小路。
地面湿滑,赵奏清只好顺着他的脚印,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师伐玉像背后长了眼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也走得很慢,但始终与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旃檀香散在冷冽的空气中,若有若无,耳边偶尔响起几声啾啾的鸟鸣,竟是一片难得的祥宁。
她沉浸在这种劫后余生的安谧之中,竟有一种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的冲动。
但显然,世间总是事与愿违。
一个清冽的声音遥遥响起:
“奏清!”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
赵奏清曾经无数次在心中预判,她会在何时与这个声音重逢。
但她实在没有想到,居然会是如此狼狈之际。
她徐徐转身,对着满面惊喜、正飞奔着向她跑来的那个身影,涩涩说道:
“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
还记得儿时,每次娘亲进宫,奏清都要闹着一起。
在那宽广幽深的大豊皇宫,有钟灵毓秀的霄山,有琳琅满目的珍宝,还有一个只要她一出现便会向她飞奔而来的帝翀。
“奏清妹妹,迎春花开了,我们去霄山赏花吧!”
“奏清妹妹,我们去抓小兔子!”
“奏清妹妹,我们去摘青梅吧!”
……
霄山的四季与那个笑起来特别好看的翀哥哥,组成了她对童年所有的记忆。
直到她十岁生辰那年,帝翀为她放了满夜空的烟花,把沣京城的黑夜渲染得流光幻彩。
此后,父亲便不许她再入宫了。
他们也再没相见过。
*
“奏清妹妹!”
赵奏清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近,一如少年时他向她奔来的样子。
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已是个苍苍老妇,而那人却仍是那个眉目清扬的少年。
不过他现在确实只是个少年,一双星目,浑如点漆,笑起来仿若孟夏时清朗的晨光,与儿时的模样无甚差别。
帝翀一口气跑到奏清的面前,被她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你…脸色怎这般难看!?”
赵奏清现下脸色惨白,发髻凌乱,还有几撮发丝油湿地贴在脸上,一身衣裳因汗湿而皱皱巴巴。
“我…”一时之间,她竟不知如何回他,难道要说自己中了邪,刚被驱完鬼?
正斟酌着,只听身后的师伐玉蓦然出声:
“殿下这是刚从旻昌城回宫?”
帝翀转而望向师伐玉,回道:“正是。”
“看殿下这样子,还没向陛下请安?”师伐玉面无表情。
帝翀一愣,笑笑说道:“大祭司正在父皇御前,本王稍后就去。”
说罢他不再理会师伐玉,转而向奏清轻轻道:
“我刚回宫,便听说你在灵箜塔……”说着,他又向奏清靠近一步,轻声道:
“告诉我,这是怎么了?”
赵奏清看着他的一脸关心,淡淡回了句:
“启禀殿下,小女体弱灵亏,承蒙大祭司与师大人慈悲,接小女入塔诊病。”
帝翀一愣,似是没料到奏清与他如此生疏,于是宽慰道:
“原来如此,大祭司与师大人医道高超,想必很快你就会好的……”
他顿了一顿,“到时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奏清点点头,“承殿下吉言。”
帝翀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女子,似是在确认这到底是不是儿时与自己两小无猜的那个女孩。
“奏清身子不适,还请殿下恕罪。”赵奏清福了福身子,现下她身心俱疲,实在不想再与他周旋。
帝翀赶紧歉疚说道:“多多休息。我如今回宫了,有什么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一双花眼凝视着人时,灿若星辉。
赵奏清的心里突然一阵烦躁,于是草草点了点头,便转过了身。
帝翀望着她的背影,一时也有点失意。
“殿下,师傅只是例行为陛下看脉,想必早已回塔了……”
师伐玉仍怀揣着双臂,面无表情地说道。
“多谢师大人提醒。本王这就去明乾宫向父皇复命。”
帝翀说罢,正要转身,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又补道:
“对了,本王这次去旻昌,可是为师大人寻到了件好宝贝,只是……”
他边说边上下打量了一番师伐玉,“现下看来,不知能否用得上了……”
“多谢殿下劳心,伐玉受之有愧。”
帝翀随即摆手笑道:“大人何必客气!这可是为你量身打造的,除了你,旁人也用不上了。只是…”
他故意停顿片刻,疑惑道:
“伐玉不是最厌雨雪天气、道路湿滑吗,连参拜父皇都要轮椅代步,怎么今天,转性子了?”帝翀仍是笑意盈盈。
师伐玉面不改色,静静地望着帝翀,只是望着,也不答话。
“哈哈,师大人别怪本王多嘴,孤给你备的这厚礼,就是把金推椅!”
帝翀接着说道:
“旻昌城有个机杼大师,我命他专门为你量身定制了一副纯金的。要是如今你用不上了,那可煞费了孤一片好心哪!”
“伐玉多谢殿下。”这次师伐玉迅速回道。
“那一会儿,本王还是差人给你送过去!”说罢,帝翀没再多留,转身一甩衣袖,大步走远了。
师伐玉一动不动,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在了拐角,才徐徐转过了身。
“看够了吗?”他对一直在不远处看热闹的赵奏清没好气地说道,同时脚下迈开大步,迅速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不是累极了吗?”他路过她时,头也不回地嘲了一句。
赵奏清还是一瘸一拐,现下他步子突然加快便有点力不从心,不禁出口叫道:
“你慢点啊!”
师伐玉一顿,虽然脚下仍是未停,但到底步子小了许多。
“所以,你为什么喜欢坐轮椅?”赵奏清跟在他身后,幽幽问道。
“与你无关。”
赵奏清讨了个没趣,再也没跟他说话,直到进了小院。
“小女多谢师大人亲自走着一路相送。”她加重其中几字的语气,故意刺他。
师伐玉没与她计较,只是默而不语。
赵奏清以为他会立即离开,但等了片刻,见他仍是立在门前,没有一丝要走的意思。
于是她纳闷地微抬起头,眼神刚好看见他的下巴尖,那里好像长了一颗极小的红痣。
“大人,”赵奏清刚想开口赶客,只听他的声音从头顶淡淡传来:
“你在练武?”
赵奏清一愣,迅速反问道:“你在监视我?”
师伐玉轻笑出声,“灵箜塔的一草一木,都在我的视线之内。”
赵奏清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也学着他恨恨说道:
“那与你也无关。”说罢,她重重关上了小院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