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随珠 ...
-
“唉，是条大蛇，它受伤了！”
“君上，君上小心......”
“不忙，先别急着赶路，我们去给它敷药包扎下伤口，上天既然让我遇见它，岂有不救之理？”
外面的声音纷纷扰扰，扶苏怔怔望着眼前迷雾般的景象，不受控制般的摇了摇头。
“别动别动，小心你的伤，你伤的很重啊。”
“诶，好了好了，快走吧，下次千万小心别再把自己弄伤了。”
......
扶苏歪着头注视眼前人，那人穿着打扮看上去甚是尊贵，周围人又唤他君上，是哪里的君上呢？
不过更奇怪的是自己，扶苏觉得自己总算遇到了比重生还要离奇的事情，那便是他现在是一条大蛇，还是条受了重伤的大蛇，痛感铺天盖地袭来，若非那位君上相助，只怕连回到洞穴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一定是在做梦，扶苏心中默念。所以他不受控制的向草丛游去，又不知前行多远，到了一处幽深的洞穴中。洞穴仿佛自带疗伤功能，蛇身上的伤口很快便愈合了。
扶苏倒也不觉得可怖，反而觉得此番梦中之境颇有熟悉之感。
那洞穴中有一颗极为璀璨耀眼的珠子，饶是在秦宫锦衣玉食长大的扶苏也被其吸引住了，他把珠子衔在口中游出洞穴，又不知往何处而去。
扶苏更加确定自己只是在做梦，仿佛以一种附身在大蛇身上的状态观察大蛇的行为，于是自己也稍稍放下心来，就看这衔了珠子的大蛇到底要去做什么。
大蛇游到一处宫室，正是那位君上的住处，君上还未安歇，见大蛇前来，面上并无恐惧之意，而是莞尔道：“你怎么来了？”
大蛇吐出口中明珠，纯白夜光，如月照室：“吾乃祖龙之子，感随侯之恩，特来报德。”【1】
被称为随侯的君上登时睁大了双眼，面带惊愕的接过夜明珠：“汝为神灵？”大蛇点点头又摇摇头，转身慢吞吞的游走了。
......
“殿下？殿下！快去传太医，殿下醒了！”
扶苏头痛欲裂，皱着眉头从床榻上起身，他想说不要再麻烦太医，一抬头夏太医已经到了门口。
“殿下脉象平稳有力，身体无碍，臣也只能开些滋补养神的方子......”夏无且并非怀疑自己的医术，只是他实在诊不出扶苏到底缘何再次晕倒，整个医署的御医都拿不出具体的诊疗方案。
“劳烦太医，我没事，不必开药方。”扶苏打心底里不想吃那滋补养神的药膳：“这件事情太医千万不要告诉陛下。”
“不要告诉谁？”嬴政的声音传来，扶苏深吸一口气，自知这事儿瞒不过。
夏无且解释道：“是这样的，小公主着凉身体不适，方才陛下与臣皆在少使殿里，殿下晕倒后几名侍者到侍医署传报，还有几名侍者担心侍医们拿不准殿下的情况，又专门来寻我，所以说这就碰巧了。”
“父皇，我真的没事，我刚刚就是睡着了。”
“睡着了？真是神奇，走着路也能睡着，可是朕听考工室的工匠说，官道上不允许睡觉，你又作何解释呢？”
“这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一点问题都没有。”扶苏转移话题：“嘉平【2】没事吧，怎么着凉了？近来天寒，小孩子还是要多注意保暖。”
“不必操心这些，”嬴政听到消息时有些忧心，见到扶苏并无大碍才稍稍放下心来：“无且，扶苏到底为何会晕倒，和上次可有不同？”
“这......回禀陛下，殿下的确无碍，至于殿下因何晕倒，这次请恕臣找不到因由，或许真的就是如同殿下所说，过于困倦导致深睡不醒。”
太医都这么说了，再离奇的原因嬴政也选择接受。可储君的身体状态关乎国之根本，无论是站在君王的角度还是站在父亲的角度，扶苏都在他心中占据极为重要的位置。
“还是要调理调理。”
夏无且退下后，嬴政盯着扶苏用了药膳，看着扶苏皱起的眉头，嬴政道：“近来你也辛苦，多休息几天不碍事，若是连宫中礼器制造都需要太子监督，其他人岂不是毫无用处。”
扶苏将药碗放下：“那扶苏可否向阿父讨个赏赐？”
“哦？想要什么？”嬴政颇是好奇，扶苏想要什么还需要向自己讨赏吗？
“随侯珠。”
那是灭楚之战后从楚王手中取得的明珠，随珠和璧，春秋二宝。
“我记得灭楚之时，曾将随侯珠作为生辰之礼赐予你，”嬴政叹了口气：“谁曾想会发生那件事，你不肯要，把那珠子扔的老远。”
“当时情形，换做任何人都无法平静接受。”扶苏的思绪被拉回十几年前。
秦楚世代联姻，到嬴政这代也不例外，曾经的秦王后芈臻亦是楚国宗室王女。于秦王政九年春生长公子扶苏，当年四月嬴政赴雍城加冠亲政，昌平君协助平定蕲年宫嫪毐之乱，十一年秋大公主荷华出生。【3】
那时候的芈臻守在王上与他们的一双儿女身边，好似渡过了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很快，大秦的王上向六合一统的方向迈进，儿女情长远不及江山社稷来得重要，楚国公主与秦王后的两道身份好似枷锁，将芈臻牢牢锁住。
灭楚之战在秦王政二十年拉开帷幕，一年后新郑爆发反秦之乱，昌平君被贬前往前楚国首都陈郢。那些想要搅动宫廷内部斗争的人在漪澜殿搜出大量与楚国互通往来的帛书，除却正常的家书外还夹杂着一些秦廷机密，那分明不是母亲做的，可罪名却落在了母亲身上。
所以那也是扶苏自有记忆以来目睹过的，父母之间爆发过最为激烈的争吵。
芈臻深知楚系一脉企图将她作为推手进而染指秦廷，故从未涉足朝政，宫中不乏勾心斗角，尽管明白此事亦有旁人陷害，她也不知该如何辩解。面对嬴政的厉声质问，她已心如死灰，她不肯蒙受平白无故的污蔑，宁愿以死自证；嬴政憎恨背叛，面对似乎确凿的“证据”已然对其失去信任。所幸吵归吵，嬴政仍是清醒的，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一个柔弱女子如何干涉？天下未能一统，何处不是可怜人？
芈臻以郑夫人的身份留在了漪澜殿，衣食住行与从前无异。
日子平静的仿佛回到扶苏、荷华幼年时期，可她不肯放过自己，始终走不出“细作”、“背叛”的阴霾......
她主动地疏远了扶苏、荷华。
可恰逢此时，昌平君以楚国公子的身份在秦军后方反秦，郢陈附近楚地、原韩地之人纷纷响应。李信所带领的二十万秦军不敌项燕，死伤惨重，所有人都觉得这其中必有隐情，联想起漪澜殿搜出的秦廷机密，芈臻再一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如今漪澜殿的女主人是郑臻，她最大的靠山是嬴政，只要嬴政不在乎，朝堂之上后宫之内，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嬴政亲自驾车跑到频阳请回王翦，恳请这位老将军再度出山，率六十万大军攻楚。
至秦王政二十四年，王翦、蒙武率领秦军继续向楚国进攻，一举攻破楚都寿春，楚王负刍被俘，楚亡。
楚国灭亡后，咸阳北阪宫里新起了一座楚殿，楚王宫所珍藏的宝物被献至咸阳，那枚随侯珠便在其中。
可也是在那一年，扶苏和荷华失去了母亲。嬴政的芈王后，也是嬴政的郑夫人。
好像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早前熊启离秦之时曾与芈臻见了最后一面，也正是因着那一面，离秦的侍从给芈臻下了毒。
那是一种会令人性情失控，忧郁成疾，最终不治而亡的毒。
他无比笃信，这位王后活不过五年。
她会随着楚国的灭亡一同消失在人世间，秦简不会留下她的痕迹，至于秦王......秦王寡恩，芈臻若是死了，秦王说不定还会感谢他。
至于为何要害死芈臻，对于侍从来说害人还需要什么缘由呢？秦王攻打楚国，她一个楚国公主，凭什么在秦王的宫室里享福？
芈臻的离去悄无声息，与她至秦时的热闹轰动截然相反，除了嬴政，不会有人详细了解这一番过往了。
噩耗传到了正举行宫宴的章台宫，嬴政正将楚国至宝随侯珠送给长子作为迟来的生辰礼，听闻郑夫人死讯，嬴政并未表现出任何情绪起伏，平静的像是在听旁人的家事。
扶苏只觉耳边似有雷声轰鸣，颤着声唤了一句：“阿母......”
可嬴政并未多说什么，也不准备动身去漪澜殿，只缓缓道出一句：“郑夫人离世，随其生前所愿葬于故里。”
扶苏看他父王一眼，将那珠子狠狠一掷，转身直奔漪澜殿而去。
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赶上最后一面，漪澜殿中只有逝去的芈臻和哭到几近晕厥的荷华。
皇帝会有无数的妃嫔媵妾，无数子女，扶苏和荷华只有一双父母，痛彻入骨。
......
“所以阿父能不能将随侯珠给我？”扶苏看嬴政沉思半晌，又追问一句。
“给你，都给你可行？”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随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