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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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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扶苏眼前已蒙上一层水雾,太阿剑仍是横在颈间,仿若此刻嬴政说一句“逆子去死”,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划开自己的脖颈,让血液肆意的喷涌。
“我让你把剑放下!”皇帝厉声道,他有些焦急地离扶苏近了些,却又怕那孩子情急之下不管不顾直接抹了脖子,故而只是伸出手去:“莫要做傻事,扶苏,我怎么可能要你去死呢?”
“你怎么不会!”扶苏将那剑离自己更近了几分:“陛下是不想背负杀子恶名,所以......所以提前回来了对吗?我做错了什么?是!我劝谏是错!我参与朝政是错!我只想待在府中也是错!我就该死!好成全陛下为胡亥铺就的储君之路!”
对于扶苏来说,前世他没有想过复请,今生也是一样,不同的是,皇帝如今就站在他面前,他倒是可以把前世没能问出的话一并问了。
嬴政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他看到扶苏眼中决堤的泪水,听着那字字泣血的控诉,尤其是最后那句“为胡亥铺就的储君之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中了他的心。
“诏书是假的,我没有想过要你死。”他向前踏出一步,不再顾忌那柄太阿剑,直接抓住剑刃将那把剑夺了过来。
“陛下!”众人皆惊,嬴政掌心被划破,血液汩汩流出,可他丝毫不在意:“全都给朕退下。”
长公子府中侍者们长舒一口气,看来事情大有转机。
蒙恬得了圣谕,将使者等人押入牢中。
蒙静姝也非常识趣的把九畹抱走,暗道这诏书果真是假的,幸好陛下及时赶到。
夏无且则是抱着药匣子到一旁候着,以备不时之需。
其余众人也不想再当吃瓜群众了,毕竟是天家父子的瓜他们吃了怕是会消化不良。
扶苏狠狠抹了把眼泪倔强的抬起头,又急又恼:“你先把血止了!夏太医!”
“不着急,我们先谈谈。”
扶苏像愤怒的牛犊,气的跺了一下脚:“伤了陛下圣体,臣罪该万死!夏太医!”
夏无且已经过来了:“陛下还是让臣先行包扎吧。”
“你先退下,朕无大碍。”嬴政对快步上前的夏无且沉声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扶苏身上:“嬴扶苏,我再说一遍,诏书是假的!你以为我拼命赶回来,只是为了不背负杀子恶名?在你心里,你的父皇就是如此不堪?兜一个大圈子费这般功夫就是为了除掉一个你?”
扶苏则是盯着父亲尚在滴血的手,急的带了哭腔:“无论赐死是否出自陛下本意,只要加盖玺印,合乎章程,那就是真正的诏书!况且扶苏不孝,数次忤逆犯上,陛下要赐死也在情理之中!陛下若是还不肯包扎,臣就更是罪该万死!”他有些语无伦次。
嬴政这才对一旁的夏无且道:“过来吧。”
夏无且舒了口气,赶紧提着药匣和嬴政一起步入暖阁,止血清创上药,细细包扎,皇帝手夺剑刃时力气很大,故而伤口不浅,就算养好了估计也会在掌心留疤。
嬴政一言不发,心中对自己多年的教育方式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和反思,觉得自己和扶苏之间的误会不是一般的深。伤口处理好了他便让夏无且退下,把扶苏喊到暖阁。
“包扎好了,我们可以继续了。”嬴政稍稍抬了一下自己的左手,示意伤势已经被处理过。然后接着沉声道:“你认为朕为父不慈,枉杀亲子!所以你要用你的命和朕赌气!”
“我没有赌气!只是心中不解,陛下既然已经决定立胡亥为太子,为何一直以来要儿臣干涉朝政......像这样制衡再杀掉,儿臣注定要为太子铺路,成为他踏脚的顽石吗!”他几乎是哭着喊出,也顾不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仿佛要把两世的委屈一并宣泄出来。
“儿臣没有父皇经天纬地的本领,可自认没出过大错,更没有想过恢复分封旧制废法任儒,生于宫闱,儿臣又怎会对权势地位毫不在意......可我没有日夜怨望,怨恨父皇,将来无论太子是谁,儿臣都会尽己所能辅佐,即便如此也不能令父皇满意吗......”
“胡亥喜好玩乐不堪大用,平日里只当他给朕逗乐解闷,你三岁启蒙,朕为你选百家良师教习,十六岁初涉朝堂,直到现在你竟还认为朕看重胡亥不看重你,甚至在你眼里,朕就是一个会狠心赐死亲子的暴君!扶苏!”嬴政几度哽咽,却是不想与这倔强执拗的孩子继续争执下去:“你到底把父皇想成什么人了?我怎会让你......让你给那孽障做垫脚石!”
“父皇......”扶苏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断断续续的说着:“不是、不是我愿意这般想,实在是儿臣......儿臣已死过一次,无论父皇信或不信,始皇帝三十七年,我在上郡监军,也是这些人,他们送来父皇赐下的诏书......命我自刎谢罪,他们说了很多、很多父皇罪我的话......我死之后看到了父皇的御车,父皇病的很重......在病中答应立下胡亥为储君并赐死儿臣。”他说的并不完全准确,实际掺杂了个人情绪,比如当时他并没有亲眼目睹“赐死”。
难怪在劝谏自己不要一次坑杀四百六十名术士之后,扶苏就匆忙喊来太医令为自己诊疗身体,生怕自己得病,原来他经历过,只是眼见不一定为实罢了。
嬴政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拭去扶苏眼角泪花,心疼的抚上长子肩头:“那你之前为何不说呢?三十七年七月为父的确病逝于沙丘平台宫,我留下诏书和符玺,要你速回咸阳主持丧事,可没想到你收到的诏书却是赐死!”
“朕一直都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导致秦二世而亡,所以作局将前世东巡一事提前,没想到赵高、胡亥、李斯三人在朕假死后矫诏,为夺帝位逼迫你自尽!”嬴政在扶苏背上拍了拍:“原来你......你和为父是一样的......天道不忍吾儿蒙冤屈死,故而重来。”
扶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父皇......”
“朕死后没多久,你也‘奉诏’自裁了......”
身为父亲,在得知长子前世真的就奉诏自裁的结局后,内心的痛楚令他备受煎熬,可是除却怜惜心疼,嬴政还有些无从发泄的怒火。
嬴政自认对待子女不差,在衣食住行上也多有关照,对长子也称得上寄予厚望,虽说管的严了点,但也不曾让他受过什么委屈。
他竟没有怀疑过诏书的真假,也没有想过逃生自救。但嬴政转念一想,那般情形之下,还怎么自救?横竖不都是个死。
嬴政叹了口气将扶苏从地上扶起来:“你丝毫没有怀疑过那道赐死诏书?所以在你看来为父是真的会狠下心让你去死。”
“我......”扶苏欲言又止,他当时的确不曾怀疑,可即便怀疑又有何用,难道要打回去吗?好不容易平息的战争,又要因为皇位之争再次陷入生灵涂炭?再者说,调兵遣将的权力可不在自己手中,将士们也不会为着一个从未被正名的公子“犯上作乱”的。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以为被皇帝带在身边的“太子”,会将皇帝的事业延续下去。
“儿臣知错。”
“轻其适正,庶子称衡,太子未定而主即世者,可亡也。该知错的不是你。”嬴政轻轻怀抱了一下扶苏:“退一万步讲,即便赐死的诏书是朕亲自下的,你也要爱惜自己的生命,多撑得一刻是一刻,给朕一个足以后悔的时间。”
“......”扶苏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被生生逼了出来,他并非哀叹自己可悲的命运,而是那句二世而亡,大秦的江山是父皇的心血,如今却告诉自己,秦二世而亡,也就是说在自己死后没多久,秦王朝便覆灭了。
嬴政将太阿剑重新交到扶苏手中,指尖轻抚剑鞘上的花纹:“记住,无论何时这把剑只能对准与你为敌的人,切勿太阿倒持,自怨自伤。”
扶苏脸上仍是带着泪痕,眉眼间更是染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嬴政知他还未真正释怀。
“罢了,不管你现在在想些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翦除奸佞,随为父到进宫修整一番,算着时辰,胡亥那个孽障也快到咸阳了。”
嬴政猜的不错,事实的确如此,为等待扶苏死讯,胡亥刻意放慢了从雍城蕲年宫到咸阳这一段路程。
如今自己的门客传来密报,那长公子见到诏书就毫不犹豫的自刎了,胡亥顿时心中无比畅快,关于处理朝政之事这位十八公子颇有自己的想法和举措,哪有什么难的,把对自己有威胁的全杀了不就行了。
所以他又告知门客:“朕可不能留下隐患,扶苏的两个孩子还有我那些又蠢又坏的兄弟姐妹决不能留,把他们都关押起来,等朕登基继位,第一件事就是灭了那群孽种。”
“殿下怎可如此,他们都是陛下的血脉,陛下在天之灵绝不愿看到手足相残!”车府丞一直为皇帝驾车,车驾至咸阳城外,长公子奉诏自裁的消息传来,胡亥等人就不再隐瞒皇帝驾崩一事,车府丞痛心之余也在感慨英明一世的皇帝也识人不明,不然怎会立十八公子为太子呢?
“你这个老畜生怎么称呼朕呢?陛下只有一个,就是朕!”胡亥一脚踹翻车府丞:“老东西,回到咸阳第一件事先把你剁了给先帝陪葬!”
胡亥骂完便搂过一旁的美人,到辇车里寻欢作乐去了,感慨还是这种无人约束的日子舒心,怪不得都想当大王,都想当皇帝呢!至于他父皇的梓棺和那一堆竹简文书,早就塞到龙辇里和咸鱼作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