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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两面之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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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很好,这才像她那位师父该有的城府。
“接着说。”
越知初淡淡地吩咐,仲灵的又一拳,已经挥在了裴落安身上的同一处。
“噗……呕……”
又是不可自控的干呕,腹部受了打击,每个脏器都像被顷刻间挤压再碰撞,各自失去了灵活和舒适的空间。
裴落安这才感觉到,或许他曾经以为的,作为武将的尊严——那些让他误以为颜面尽失的瞬间,都不过是他的错觉。
现如今,他年过不惑,却被一个妙龄少女绑着手脚,被她手下的壮汉按在郊外木屋的地上,反复殴打……
这才是,过去的他,想都不可能想得到的屈辱。
裴落安当然不服。
他甚至出于报复,想故意说一些谎言。
可这女子的眼神太过犀利,她的背景太过神秘,她若识破了他的谎言——她甚至已经能推断出霍震山的存在。
这让裴落安一时之间,竟也无法下定决心,去尝试蒙骗她。
“安陆知府,为何是最好的棋子?”
越知初始终在观察她这位来之不易的人质。
她总是觉得有趣,明明她是最不缺时日的人——若要比耐心,她甚至有信心可以一直耗到连姬珩也死了,她还能亲眼去看这个王朝的未来。
可是,在一心追问真相的时候,她总忍不住会着急。
尤其是那些,命运已经被她攥住,却还心存侥幸、试图反抗的人。
裴落安眼下也是这样。
他似乎还在斟酌,他似乎还没有彻底明白,如今他的生死,根本只在她一念之间。
而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
可惜了,时冬夏的好东西,没叫这位洛王殿下好好尝尝。竟还由得他,身陷囹圄还在尝试和她斗智。
她还没想直接取他性命,便一时只能再让仲灵多给他几拳,吃点内伤的苦头了。
“呕……呃……”
又闷声吃了几拳,裴落安的头脑顿时迷糊了不少。
他颤抖着刚要开口:“安、安陆……呃……”
“阿初,让我同他说几句吧。”
却被不知何时来到门口的江遇打断。
越知初不满地皱起眉头,几乎下意识地扫过去凌冽的一眼,在看见江遇的面容时又立刻收住。
江遇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他的风寒,竟如此严重么?
她即刻就被江遇的病情扰了心绪,没顾上让裴落安接着说,已经听见江遇的下一句:“我能让他吐干净。”
越知初的眉头抖了抖。
她眯起眼睛,往外走近了几步,头顶几乎挨着江遇的肩头,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叮咛道:“可以是可以,但你记住,我不在乎他。我担心的,是你的身子。”
江遇的脊背微微一僵,很快便点头:“嗯。”
越知初又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才转过头,示意仲灵陪自己出去。
待越知初和池仲灵走远,江遇才慢悠悠地走到了裴落安面前,甚至,又再往前走了一步,弯腰低下头,就近乎与那半躺在地上的洛王,脸对脸。
“洛王殿下,平日里不是很擅长卑躬屈膝么?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命悬一线了,反而如此倔强呢?”
江遇开口的瞬间,裴落安的瞳孔便狠狠一震:“你……你……”
这人看起来,明明比越知初面善许多。
不仅因是同为男子,更因,他的眉眼、轮廓,都更柔和,也更平静。
他的目光,不似越知初那样寒冷如冰,反而带着……令人想要亲近、想要相信的温润。
可他说出来的话,明明是带着关切的口气,却不知怎的,让裴落安想起那个人……
那个……
不可能。
那个人,许多年前就已经不知所踪了。
不,不是失踪。
那人……只能是死了。
倘若没死,这些年,他不该,杳无音信。
可是,裴落安心里的恐惧,还是在此刻不由分说地让他微微颤抖了起来。
这熟悉的语调,这莫名令他感到压抑的笑容……这看似有礼,却满是威胁的“关怀”……
“怎么?”江遇的唇角处扬起淡淡的一笑,眼里,却丝毫没有暖意:“洛王殿下怎么发起抖来了?莫非……我比起她来,更可怕么?”
……裴落安深深吸了口气,他近乎本能地呢喃起来:“不可能……不……”
太像了。
太可怕了……
但,这明明毫无可能!
……
越知初和池仲灵此刻正走在树林深处,即便是在视线受阻的林子往远处看去,也能隐约看到天边,即将要蔓延过来的橘光。
天,就快要亮了。
她忽然问池仲灵:“累不累?”
仲灵有些惊讶:“小姐……?”
越知初笑了笑:“怎么?我随便问问,你随便说说呗。反正咱们也被江公子赶出来了,还不知他在里面做什么呢。”
“不累。”池仲灵点点头,“小姐累吗?”
越知初听他这么问,顺势伸了个懒腰,还浮夸地“唉——”了一声,然后才捏着肩头道:“还真,有点累了。”
仲灵立刻提议:“那小姐就回去休息吧!”
越知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就是她心中,总觉得,最快意——不,最圆满的时刻。
有人,在她身边,从不指点她、忤逆她、否定她,在她觉得疲累的任何时候,他都能给出最真诚的见解——
“休息吧”。
还在为帝的那一世,她曾微服私访,听过百姓说起,这就是“福”。
那时,她作为王朝至尊的“天子”,只天真地想着,要让百姓永远永远,拥有这样的“福”。
那她自己,便也能长长久久,都活在这样的“福”里了。
然而……
池仲灵,他就是这样一个单纯而良善的人。
他的体贴与温驯,甚至让越知初怀疑,是他与生俱来的。
然而,这世道,这姬氏统治后的江山,裴落安合作的江湖势力——
却只给了仲灵,被大火烧毁后惨不忍睹的容貌,和急转直下又面目全非的人生。
只为了,一些人的……权势。
权势。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
越知初想到这里,心中好不容易涌起的一丝暖意,瞬间消失,又在顷刻间,化为了心头的怨毒,和肃杀的寒意。
那些人在乎的东西,她会一个一个,亲手捏碎。
那些人,把人当成蝼蚁,口口声声,说蝼蚁之死微不足道。
那么。
她便也让他们,做一次蝼蚁吧。
他们却无法知晓,在越知初心里,凡是活物,皆为蝼蚁。
活着,就会死。
长与短、早与晚,而已。
最终都会死的东西,竟还在人间争一个所谓高低长短,自诩高贵。
真是她这千年来,听过的,最普遍的、最可笑的,笑话。
江遇在木屋里面似乎呆了很久。
因为仲灵自从说了那句“休息吧”之后,便没有再等到越知初的回应。
小姐仿佛陷入了她自己的某种思忖之中。
池仲灵在越知初身边不过八年,说长,却也并非多么长;说短,也绝对不短了。
他不敢说自己最了解越知初,但因着一身出众的轻功,他总是在外,与她同行最多的那一个。
他很熟悉,在这样的时刻,倘若她陷入沉默,便是在思忖着,他可能永远都无法知晓的事情。
八年前的那个深夜,他和哥哥,被她从大火里救出来没多久,她才让时冬夏给他们看过伤口,就曾试图赶他们走。
池仲灵到今天都深深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小姐——
一个,看起来,不过幼学之年的小丫头。
仲灵怔怔地看着眼前,目光缥缈、不知在看向何方的越知初。
仿佛渐渐能将现在的她,与幼时的她,在记忆里缓缓重合。
这些年,无论她看起来如何长大,外貌如何展开,个子如何窜高,说话的声音如何从稚嫩童声变为了豆蔻女子……
他想,至少有一点,她从未改变。
她一直以来,始终都保留着他们初见时的……那份深沉。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池仲灵至今也没有十分想明白,为何自己,总能在小姐——年纪比他还小上许多的一个女子身上,感受到,格格不入的深沉。
就像他们初见时,他和哥哥,明明已经是舞象之年的少年,他们虽遭逢巨变,原本和睦美满的家中,被一场大火……被一次屠杀……彻底毁了。
而后的许多个日夜,每当想起“家”,他几乎只能想起地狱的模样。
可即便如此,他和哥哥毕竟是两个男子。
他们比她年长那么多,即便从小养尊处优,只在池家马场做着无忧无虑的小少爷,莫说杀人放火了,连江湖恩怨便可仇杀那种事,也闻所未闻,然而他们——
毕竟是男子。
是男子,则可以考学,可以入仕,可以为官。
可以习武,可以从文,可以领兵。
可以眼见身历这天下,所有绚丽风景、锦绣河山。
……
若非池家遭遇了那样的惨案,池仲灵想过,他和哥哥,或许直到今日,也不过是马场的两位,不知人间甘苦的少东家。
越知初却截然不同。
八年前,只消一个夜晚,他就再也不是从前的他。
他被火烧得痛了,怕了。
连试图回忆起躲在暗处的那个夜晚,他都不可抑制地会发抖、会冒冷汗、会头昏心悸。
他几乎再也不能帮忙烧柴火,做饭,见到火光。
就是那样的一个他,在他成长为少年郎的十多年里,身边耳濡目染经历过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向唯一的可能——
越知初,会同情他,会心疼他,会开解他。
那是他被救下之后,心中唯一能猜测的可能,或者说,也是他极其盼望的安抚。
然而,那年只有十岁的越知初,那个脸上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与可爱,眼里却充满深沉与沧桑的女孩,却只是冷冷地说了句:“我这里,不留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