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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京郊树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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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然不可能真的杀了宅自逍。
眼下不会,将来也不会。
知道他欺骗了自己的时候,越知初的确想过,若连他也不能相信,若这些年的相识和师徒情分全是假的,她便当作自己眼瞎,又一次上了当、吃了亏。
尽管,人生之长,经验之多,令她吃亏的机会愈发变得更小,可她也是人,被骗……也还算合情理吧。
只是待宅自逍走了之后,她才恍然想起来,忘记问他了!
分明是在心里耿耿于怀了好久,想着见面一定要问他的。
裴佑白……
究竟是什么来历。
她一想起禹州的种种、合泽的种种,即便如今“人镖”的真相已经近在眼前,她最觉得离奇的那些失踪,也终将冤有头、债有主,可一想起裴佑白,她又不得不想起齐予执。
都司……
都司的话事人,名义上,还是晏准。
她想到此处,又望着宅自逍离开的方向,兀自沉默了片刻,而后摇了摇头,心道:也好,就让他去吧,今夜还有得忙。
她总是要去一趟晏府的。
还有她手上的人质,那可都是,并非谁都能有机会见上一面的“贵客”。
想到这里,她便沿着先前池仲灵离开的那条石道,也飞快走了过去。
即便有了走到水牢的经验在先,北面的这条石道之长,更是超乎她的想象。
直到她小心又快步地走到了尽头的出口,看见了等在石洞口的江遇,她才无法抑制地惊呼出声:“小——弟,你怎么来这里了?”
在外,称池家兄弟为“小甲小乙”,江遇则称为她的弟弟,早已是她们的默契。
只是,她在惊诧之下似乎忘记了,江遇都没穿夜行衣,甚至没易容……就算她没有暴露他的名字,万一真有人有心留意他的面容,一声掩人耳目的“小弟”,也未必能帮他逃脱。
不过,且到那时,她自有易容术可以应对就是了。
江遇的反应十分平淡,话却说得滴水不漏:“你久久不归,我来寻你。”
“我……”她觉得奇怪,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我不归,你来寻?”
她在外无论做什么,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担心了。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或许,江遇真正担心的是仲灵,但碍于洛王殿下此刻还攥在仲灵手里,江遇便不想提及他了。
毕竟,他从未叫过仲灵“小乙”。
江遇有个倔脾气,他似乎非常喜爱越知初给他起的名字,总爱强调“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说这个喜好吧,还真有几分江湖草莽的味道。
可他偏偏总忘记,他不更不改的“名”也好“姓”也好,本就是她起的,压根也算不得他的出身。
“嗯。”江遇垂眸应声,并不打算反驳或解释。这还不够,他还又问了一句:“你一切可好?”
听到这里,越知初愈发不解,甚至侧过头去看仲灵,想从他眼神里找出一些提示,好帮助她应对江遇的反常。
谁知,仲灵也只是回了她一个,“我啥也不知道”的表情。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裴落安,仿佛眼里除了这个人质,什么都没有。
越知初只好自己问了。
她一把上前,拉上江遇的衣袖就往远处走了几步,还抬头左右观察了附近——顺便发现,原来这里,就是洛王府石洞的出口。
竟然已经是京郊的皇家猎场附近。
“小遇,我没事,我当然没事。你突然来此处,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紧张地盯紧那双一贯冷静的眸子。
江遇往常,虽然也有些闷,对她说的话,总是习惯性地言听计从,可他已经是越知初身边,最敢与她直言直语的人了,她若决心要问,便是要江遇如实告知的。
可这一次,他却不知怎么了,固执地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没事?”
……
越知初有点着急了,她攥着他的袖口,压低了声音反问:“……不是,我能有什么事?”
“你……”
江遇正要回话,却忽然又“咳咳咳咳咳咳”地猛烈咳起来,话也一时说不下去。
他咳得过于猛了,越知初一惊,立刻就伸手要去捉他的腕子,想探探他的脉象。
江遇反握住她的腕子阻止了她,还贴心地摇摇头:“无妨。前几日受了风寒,一直没好。”
“受了风寒你还不好好歇着?这夜深露重的,你跑这里来做什么?”
越知初又急了。
无论她活过多少世,还能再活多少世,有一点,她十分确信。
身体是自己的,无论习武还是习医,哪怕只在山里做个樵夫,也得爱重自己的身子。
江遇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
她早就担心过,思虑太多、欢愉太少,也会损了他的寿数。因此,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总是明示他,要是有想做的事,要是想好了去过自己的日子,她随时都支持他卸下大长老的担子,更支持他,想做什么,便做些什么。
哪怕江遇只想做个隐居的世外之人,她也可保他一世吃喝无忧,还能顺便送他几本武功秘籍强身健体。
可眼看着他这个样子,咳得像是肺都落了病,还要巴巴地跑来,说什么寻她,实在让越知初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一直自诩看得穿人心。
却用了这些年,也未曾真正看穿江遇。
除了,她确信,江遇对那位一见如故的邓婆婆,是真的动过给人当孙子的念头。
明明有那样的日子可以选。
偏偏要跟着她,刀光剑影,做这些疯狂又危险的事。
唉……
江遇听了她的数落,果然一如幼年时,态度摆得十二分端正,脸上,甚至还露出了,让越知初捉摸不透的、似是有些欢喜的表情:“是,是我不对,小姐说得对。”
这……
挨了数落,他似乎还挺高兴?
她倒是一时无话可说了。
但眼下,既然他人已经来了,多说无益。
她毫不犹豫地往回走了几步,拔出软剑便架上裴落安的脖子:“你这地洞几乎将洛王府挖穿了,都挖到京郊来了。想必在附近,总有像样的、给人住的地方吧?带我们过去。”
她一点也不担心裴落安不配合。
她已经知道了他的软肋。
裴落安的嘴巴还被堵着,“呜呜”了几声算是提醒她,越知初却嗤笑一声:“你不用回话,直接带路就行。若不肯,只管摇头就行,你的首级,我便收下了。”
她现在还不想听裴落安说话。
更不想,让他有机会蛊惑江遇或者仲灵。
等到了地方,她会给他机会,让他“知无不言”的。
裴落安似乎也清楚自己没得选,听了越知初的答复后,便抬脚,带着脖子上的剑刃,小心翼翼地缓缓走了起来。
他不想死。
他还不能死。
越知初收回了软剑,趁着走路的空隙,又状似随意地问江遇:“那……小甲?”
他们都来了,伯杰能留在家里睡个安稳觉?
“放心。”
江遇答得干脆,她也就放心得彻底。
池伯杰并不是个很容易糊弄的人,但江遇每次都能安抚好他。
如果江遇有办法,让伯杰安心放他出来,想必江遇也早已经做了万全的安排。
她们三人就这样,在裴落安的带领下,走在夜色朦胧的京郊树林里的小道上。
越知初随意地瞥了一眼,天色,似乎都快发亮了。
她还真是带着仲灵,忙活了一整夜。
恐怕,江遇是真的担心,她把仲灵连累了吧。
“呜呜呜……”
裴落安发出的声响,和停下的脚步,示意着地方到了。
池仲灵几乎立刻就警觉起来:“我先过去看看。”
他一手扯着捆好裴落安的衣带,脚下随意一踏,便向前方轻盈地飘去了。
越知初长叹一口气:“仲灵真是……越来越可靠了。”
江遇似乎“嗯”了一声,又似乎没有。
她转头去看江遇,这里是京郊树林,昏暗得几乎比洛王府的石洞里还黑,她看不清江遇的神情,却能看见他在黑暗中仍然闪着光的眼睛。
“小遇,你到底为何来此?”
她想了想,还是不死心,追问了出来。
其实,这并非她的本意。
无论旁边有没有裴落安,要不要警惕隔墙有耳,她比谁都了解江遇,他不会是一个冲动的人,更不是头脑发热就会乱作决断之人。
他来这里,定是有什么放心不下。
她主动试探:“你是怕我害仲灵陷入危险?”
“……”
听见她的话,江遇转过头,虽然没有说话,眼神里却闪过一丝震惊。
越知初有点窘迫:“呃……我是说,你不是说放心不下么?你总不能,是放心不下我——”
“嗯。”
江遇却突兀地肯定了她没说完的半句话,同时还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好久,才不确定地问:“我?你真是担心我?”
江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有话想说,但仲灵刚好回来了。
“我检查过了,确实有个屋子,里面没人,应该安全。”
他手里还扯着裴落安,裴落安嘴里还堵着布。
只是,她却暂时没法继续问江遇了。
于是,越知初转而问池仲灵:“还有一个……人呢?”
先前看到江遇出现,过于惊讶,她竟忘了问,姬永瑞也被她交给仲灵了,人却不在此处。
“我处理好了。”
没等仲灵回答,江遇先淡淡地接了话。
越知初这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没有可能,江遇正是跟蝉部一起来的。
仲灵先前说,将裴落安交给蝉部的时候,她就觉得怪怪的了。
联络蝉部不难,但也需要辰光。仲灵一向不做联络,怎么那么快,就能让蝉部就位又接手了?
她怎么这么愚笨,这都想不通。
仲灵那句“我们的人”,未必就没有包含江遇。
只是……
越知初又抬眼去看了看江遇。
这个小遇……
他的心思,就偏要这么缜密吗?得了风寒,就不能好好歇着吗?
她越知初,连让身边的人只管相信她、安心养病的能力,都没有吗。
“那……进去吧。进去再说。”
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之后,越知初的语气听起来硬邦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