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1、以身入局(二) ...
-
“龙骧卫,退下。”
姬永瑞发出这样低沉而不容违抗的命令时,倒是让越知初稍微窥见了他曾身为一国之君的威严。
龙骧卫果然即刻收起了原先指向越知初的佩刀,也从起身半蹲随时准备交战的身姿,变回了半跪垂头的恭敬。
越知初微微一笑:“很好,这才像陛下的诚意。那么接下来,就让陛下看看,我的诚意。”
她从进来此处,便直呼他为“你”。
如今,却阴阳怪气地称他“陛下”。
她想,和皇权旋涡里这些人打交道,千百年来并无不同,都让她感到无趣、厌恶。
他们身上,也都是相同的味道。
无论他有没有被关在这地下深处,他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死,他都散发着,死人一般腐朽的气息。
那是权力的味道。
越知初慢悠悠地盯着那些龙骧卫,一边迎着姬永瑞有些惊恐又强壮镇定的眼神,掏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金钱令。
金色的钱令上,“瑾”字异常飘逸好看。
在梦竹山庄,气急时她曾用此令袭击过慕如海,后面还是李老三捡了还给她。
云赫镖局的那位三当家……是她禹州之行遇到的第一个“意外”。
她将东西托在手心,问姬永瑞:“陛下可识得此物?”
姬永瑞果然脸色一变:“不、不识得……这是?”
越知初嘴角微微一撇,将金钱令仔细收回衣袋,无所谓道:“既不识得,便不重要,陛下只需知晓,我愿助你……得偿所愿。而这个东西,就是我必能成事的……信物。也是我的诚意。”
她这话说得其实很没道理。
倘若真是“合作”,她的诚意、她的信物,又怎么能是一个对方压根“不识得”的东西?
但越知初心里清楚,她和姬永瑞之间,根本不需要什么信任。
他分明认识金钱令,却装作不认识。
那么她故意说这是她的信物,便是说给他,和阁楼上那位始终沉默的老者听。
云赫镖局,是站在她这边的。
江湖,从来都是朝堂的眼中钉。
江湖,也可以成为朝堂的助力。
一切皆看,朝堂之人,那稳坐至高之位的人,要如何应对,要如何筹谋。
姬珩显然选择了另一条路,他设立都司,给了虚职,夺了北虞最骁勇的晏家的兵权,还将西晟最善战的裴家残将软禁在京城,在他的眼皮子地下,拿着他给的俸禄,活成了半死不活的傀儡。
而姬永瑞……
他用活人的脏器和血肉续命,她虽然尚且不知此事是如何运作,又是否真的可行。
可“千秋万代”这种美梦,只靠他一个人,也绝对做不成。
他选择了和江湖势力勾结。
凌轩门,云赫镖局,梦竹山庄……或许还有其他门派势力,在她来不及查清之前,已经成了姬永瑞的爪牙。
越知初暗暗咽下了一口怒气。
这姬氏两父子,还真是狗咬狗。各怀鬼胎,却,各有各的该死。
她从沧州出发,一路途径天下六府的三府,若非宅自逍失踪,她或许不会直接来承天府。
但即便是没有将虞国天下遍行一次,只看官道上的情形,看驿站里的怪象,看江湖上蠢蠢欲动的纷争,再看贪官污吏如何不加掩饰地贩卖人口……
她就能确信,姬珩所治之下,虞国早就千疮百孔。
而他这位已经“死了”十年的父皇,却未必不是刺向他最好的利刃。
她不想让姬永瑞死。
如今也不想让姬珩死。
或者说,他们该死,却不该只是由她来杀。
于是,她看向宅自逍,用不容置喙的口气缓缓说:“宅老,还请你帮个忙,替我给宫里那位,传个话吧。”
她要见姬珩。
千百年来,活得早已不记时光,对世事变迁无所谓的越知初,最是清楚,于帝王而言,眼下握在手里的,就是他们绝不肯放弃的。
权力的滋味,会一点一点,从他们的皮肉,腐蚀进他们的脏腑,直到将他们变成,只会争斗的怪物。
她不会相信姬永瑞说的,哪怕一个字。
但她也要听听,姬珩怎么说。
她在乎的,不是他们父子谁才是真正遭了残害的那一个。她在乎的,是他们该怎样被世人唾弃,为他们各自的罪孽承担恶果。
“你要去见姬珩?!”
谁知,宅自逍还没有回话,她手里的姬永瑞先急了。
“为什么?!你打算投靠他?他?黄口小儿!背信弃义!弑父弑君!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确信,越知初这是在他和姬珩之间,选择了他的儿子。
“你说,你要什么?你只管说。”姬永瑞忽然又转换了语气,笃定而沉稳地说:“只要你助朕复位,只要你选朕这边,你要什么,朕尽可以满足你!你要荣华,还是富贵,要拜相封侯?权倾天下?亦或是,你想要受万民敬仰?朕都可以给你!”
他提的条件着实诱人,又充满了不可信的夸张,越知初反而有点想逗逗他了。
“我……若说我全都想要呢?”她摆弄着软剑的剑柄,就像是普通女子在随手拨弄自己的首饰,让场面看起来着实诡异。
——分明,那位许她高官厚禄的“天子”,性命都还拿捏在她手里。
还真敢许诺啊。
“那朕便都给你!朕可封你为相——不,封你为王!兼,护国大将军!统领满朝文武!女子拜相、封侯、掌兵,你一人所得,前无古人!届时,你就是这虞国除朕之外,最尊贵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再次变得谄媚:“你我联手……这天下,唾手可得。朕拥有什么,绝不会亏待你分毫。”
头顶传来锦鲤欢跳后激起的水声,像是为他的话传来某种回应。
越知初听完,只觉得荒谬可笑。
姬永瑞……他或许比姬珩更蠢。
理由无它。
仅仅因为,输家,没有谈判的资格。
“就如你所说好了。你什么都愿意给我……可你,又凭什么觉得,有了那些,我还会效忠于你?”
她说着说着语气愈发阴森:“或者说,你凭什么觉得,我愿意——和你,分享这个天下?”
姬永瑞愣住。
她的话直击要害。
倘若姬永瑞所言不虚——那当然是虚的。可即便是真的,越知初若真是一个利欲熏心、争权夺利的人,她拥有了那些之后,凭什么还愿意只做“人臣”?
说出这样的话,姬永瑞难道不觉得自己可笑?
“因为朕,才是天子。”
他皱眉,似是不满越知初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是么?”越知初平静道:“你是天子……那姬珩是什么?他是逆贼?可他现在才是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你知道的,在百姓心中,他就是天子。”
“而你——已经死了。”
“陛——下——”
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她每个字都如同锋刃,狠狠凌迟着姬永瑞心里最在乎、最执着、最无法越过的心结。
可这样还不够。
越知初手里的软剑微微向前,更抵上他的喉管,手指只微微用了一分力,便让姬永瑞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她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在暗中接触北方的戎族,合谋乱我中原,入主承天?”
直到此时,姬永瑞一直掩饰得很好、看起来胸有成竹的脸色,才终于稍微有了裂变的迹象。
“要我助你复位?”越知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可以,但我要你只能在我和戎族之中,选一个。”
她忽然话锋一转,似乎又像真的在乎权势,说这些话,只为不让戎族有机可乘,夺了原本属于她的封赏。
姬永瑞沉默片刻,有些读不懂她。
直到宅自逍在阁楼上,忽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轻咳了几声。
姬永瑞笑了。
“原来如此。”他说,“你是想用朕,去制衡朕的那位逆子。”
越知初挑了挑眉,眼神若有似无地瞟了瞟宅自逍的方向:“接着说?”
“你可知,与虎谋皮……一旦事情败露,你会落得什么下场?”
他竟然问得,像是在关心她的前程。
“知道。”越知初懒洋洋地答,“你会死,姬珩也会死。”
“你们会死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笑起来,笑意直达嘴角眉梢,让姬永瑞即便隔着黑布看不清她的脸,仍然能从那双眉眼中,读出近乎疯狂的欢愉。
她的语气比她手中的利刃更寒冽,像毒蛇吐着信子一般,在他耳边笑呵呵地道:“干净得……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一次,水牢中,陷入了真正的寂静。
连宅自逍的咳嗽也猛然自愈了。
不知过了多久,姬永瑞竟然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直面她闪着寒光的眸子,冷静地说:“也好。”
越知初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又低声道:“只要……朕还有机会。”
越知初眯起眼,忽然完全丧失了继续和他纠缠的兴致。她想看的戏,果然,只让这个疯老头一人独演,还是差了点意思。
“宅自逍!”她目光盯着姬永瑞,声音却骤然响亮无比:“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宅自逍的声音幽幽从上方传来:“你说。”
“他已经选好了。选我,放弃戎部。”
她对着姬永瑞弯了弯眉眼,仿佛在夸赞家里听话的牲畜,又接着说:“该你选了。”
“选我,与我一道去皇宫里找找乐子。还是,选……”
她面色一冷,直直望向宅自逍所在的方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