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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那我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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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说了吧”。
……
嗯?
裴落安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终于觉出了其中蹊跷。
“你……”
他毕竟还没忘记自己的性命正系在这人手里,于是巧妙地反问:“那位,既派了你来,自然已经授意了吧,他想知道什么?他已经知道的,你也都已经看到了。他还不知道的……说实话,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如你所见。”
他这样讲,虽然含糊,虽然等同于什么都没说,却合乎情理。
因此,立时三刻,越知初也不好直接对他动手。
果然,越知初笑了。
她竟真小瞧了这位亡国将军。
哪有人不怕死?
她从来都不信,有人真的不怕死。
就算是她,明知会死而复生,再死再生,不知尽头。她却也不敢拍着胸口保证,若她遇上自己为人鱼肉的情形,命不由己,前程命运皆不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她难道,也能丝毫不惧?
人会死,牲畜会死,树木花草也会死。
死乃天道,并非多么可怖之事。
可怖的是,未知。
不知何时会死。
不知会怎么死。
不知死后究竟还有没有魂魄。
不知,那些深埋心间的怨念,死后,会不会让自己化成厉鬼,过不了奈何桥,入不了无忧渡,只能游离在阴阳之间,直到魂飞魄散。
正因不知,才更可怖。
越知初却与旁人皆不同。
那些未知之事,对她而言,已经变得已知。
她死过,很多次。
死后是怎样的,有没有奈何桥,有没有魂魄,有没有天庭地狱,她都已经知晓了。
死了,就是死了。
既没有痛苦,也不再恐惧。
而让她未知的,生出新的恐惧的,反而是,死亡于她而言,更像一场漫长的沉睡。
知道自己还会醒来,却不知,会在何时何地如何醒来,才是她想解开的谜。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迫切需要找到宅自逍,想从他给出的线索里,解开所谓的“因缘”。
可,生死时刻,换作旁人……
即便是心死之人,一心求死之时,那瞬间,那刹那,难道,真就能内心毫无波澜?
她眼前这位,前西晟镇国大将军,却似乎真不怕死。
否则,他怎么敢,在这样命悬一线的境遇下,还在试探她的底细!
……
好一个裴落安啊。
看来,这血池,这地洞,还真的藏着,比她预想的更庞大、更重要的秘密。
她猝然抽出腰间软剑,直接抵到了裴落安的喉咙口,笑着道:“别和我耍心眼了,洛王殿下。”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又不怒自威的寥寥数语,就连一旁的仲灵都怔了怔。
裴落安果然有点紧张,这不是他推测中该有的发展,但也从侧面佐证了他的猜测——
“你根本……就不是那位派来的吧?”
他不是蠢货,对面这黑衣女子更不是。既如此,与其将命赌在不知何时就会露馅的谎言里,不如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怀疑越知初根本就对这里的事情,一无所知。
而越知初拔剑的反应告诉他,的确如此。
那么……
他就有了新的疑惑。
她是谁?
从哪儿来,谁的人?
能找到洛王府,又能找到地下血池,连吞石兽也没能奈何得了她……
有这通天的本领,自然没必要做谁的奴才、走狗。
只是,这样一来,裴落安对她的来历更为疑惑了。
倒也没那么怕了。
他甚至生出了一些期待。
“你不是那位派来的。”
裴落安笃定地重复了一遍。
越知初的软剑仍然抵在他咽喉,只需稍一用力,乃至,稍一手抖,他的性命,顷刻之间便会终结。
他的神态却十分镇定。
眉宇之间,甚至满含着“要砍便砍”的洒脱。
越知初只略微思忖了片刻,便点点头:“没错。”
她隐约感到,没了这层,她将计就计想要套话的假身份之后,她和裴落安,反倒可以说上几句真话了。
于是,她也不装糊涂,直接承认了。
“呵呵呵……”
裴落安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愈发抑制不住,直到变成“哈哈哈哈哈哈”的大笑。
越知初见他笑得浑身颤抖,那脖子随时要撞上来,干脆顺手收回了软剑,平静地问:“现在可以说了吧?我没有什么主子,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位,派来的。那我倒是想问问,你说的,‘那位’……”
她顿了顿,斟酌再三,才继续说下去:“……也在这京中吧?”
裴落安在她提到“那位”的时候,停下了肆意的笑声,改为紧紧盯着越知初的眉眼,那黑布之下仅暴露在外的眉眼,让裴落安头一回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女子。
武艺高强。
不是他的人,也不是“那位”的人,竟能几乎单枪匹马,闯进这洛王府,还硬闯了他的石洞。
……有勇有谋。
若她不是敌人,当得上他一声可敬。
她如此试探,无非是想问“那位”的身份。
可她,究竟是谁?
裴落安无论在西晟还是在虞国,终究是个混迹朝堂的人。从前在军中舞刀弄枪,后来在朝堂搅弄风云,终归是在官场里,耳濡目染着勾心斗角、人心丑恶,长大的。
他所知的江湖、山野,无外乎那些远近闻名的帮派,比如禹州的凌轩门、熟州的玄月阁,再比如……青时山上那群修仙的道人,青时派……
为了他的大业,他跟一些帮派也合作过,因而,勉强能记得一些名目。
可普天之下,混迹江湖的人何其多?
各门各派,无论是朝廷册封的还是未册封的,且不说在册弟子、关门弟子、外家弟子,还有打着某门某派弟子的旗号招摇撞骗的假弟子……
那些成员之多之杂,远远超出他一个京城的王爷,所能了然、牢记的程度。
他没有那么多工夫,更没有那么多精力。
对那些人——也,并不在乎。
所以,那些和江湖各派联络的事,从前,他都是交给裴书宇在做。
眼下,他倒是有一丝丝懊悔了。
令他在意的,并非江湖上是否存在智勇双全的奇女子,而他又如何会对此人一无所知。
而是,若非来自朝堂势力,而是来自江湖,这女子……为何会找上他?找上洛王府?
他在做的事,他想做的事,若说,还能在江湖山野间,掀起波澜的……那便只有……
!
裴落安的瞳孔颤了颤,面上,还是故作镇定地回答越知初:“这位女侠,你我既已,都看穿了对方的心思,便不必再装模作样了吧?你若想问‘那位’的身份,我倒想先问一问,若无人指使,女侠为何会闯到我这洛王府来?瞧你入夜时在院中所为,显然是直冲我而来,可见,并非求财。还是说……你其实,是晏家的……朋友?”
他说到“在院中”的时候,回忆起那时她作为“刺客”,似乎的确是有意偏帮,正在同裴书宇交手的晏沉的。
而裴落安自从醒来后,除了眼前两名黑衣人,便没再见过其他人,心里只敢先当作他们凶多吉少。
可他的的确确,也没有看到晏沉。
晏沉……是死了吗?
那书宇呢?
今夜的裴书宇,说好与晏沉不死不休。
既然没有看到裴书宇,裴落安不得不猜测,莫非,是这女子打败了书宇,救下了晏沉,再顺便利用被捆了的他,潜入这地下,替晏家……打探情报?
他一时心头有些乱,又觉得,若要与越知初坦诚相待,似乎有些草率了。
她的来历,可能性有很多。
即便排除了朝堂势力,他也仍然不敢轻易对越知初透露什么。
大不了,就是一死。
这里是他亲手精心打造的地下密室,他又怎么会没留后手?
他如果死在这里,拖上这两个垫背的,也算给兄弟们报仇了。
于是,裴落安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只要越知初透露了她的来历、目的,他要么从中找出破绽,说服她放了自己;
要么,他便鱼死网破,带着这里宏伟但未成的大业,拖上这两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共赴黄泉。
反正,他要做的事……
原本也是,不成功,便成仁。
“你很想知道我是谁?”
越知初的眉头微微一蹙,很快又舒展开,露出一个蛊惑的笑容:“很多人……都想知道我是谁。但后来,他们都死了。就算这样,你也还是想知道么?”
她隐在黑布下的嘴角扬得恣意,裴落安固然看不见,却能从她的眼中,读出她散发的危险气息。
“在我们西晟,有句俗话,死也要死个明白。”
裴落安迎着她的目光,丝毫没有动摇或退缩。
越知初点点头,挑了挑眉,又转回去看了看那汩汩的血池,忽然问了句:“这里面的……是人?”
裴落安脸色一冷,没有说话。
“说得冠冕堂皇,把自己塑造成……舍生取义的壮士,又是不怕死,又是要死个明白的……”
“呵。”
越知初嘲讽地发出轻笑,她似乎料到了他不会接话,无论他是在防备还是在算计,她都已经看穿,也能够猜透。
只是,她懒得再陪他耗下去了。
“裴落安,那我问你,你这池子里……那些人,他们怕死吗?他们,死得明白了吗?死得其所了吗?你看着那池子,你看着它!你敢回答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