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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地下秘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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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先前审的一个,王府亲卫。”
仲灵一边回忆,一边疑惑问:“是有什么问题么?小姐。”
越知初摇头:“倒不是问题……”
她们的确靠着这套步骤打开了这里,这是事实。
可她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她接着又问:“那人,可有告诉你,此处到底藏着什么?”
她猜肯定没有。
“没有。”
果然,仲灵皱了皱眉,“但他告诉我打开这里的方法之后,显然表现出了惊恐的样子,还满嘴喊着‘不关我的事’,然后就咽气了。”
“‘不关我的事’?”
越知初喃喃地重复这句奇怪的话,心里多少有了些猜想。
她退后半步,同时对仲灵道:“如果还有什么暗器冷箭之类的,千万注意避开,实在不行,用他挡挡。”
“他”,说的当然是姬洛安。
待仲灵点头,她再次抽出腰间的缎带——缀满银刃细针的缎带,石门应该也需要机关才能开,但眼下,她却没有工夫再出去寻个人来问话了。
只能,硬闯了。
她蓄了十足的内力,打算用缎带全力一击,尝试将这石门撞开,同时,若有意外,“伞落化蝶”也能帮她抵挡掉一部分的暗中袭击。
越知初深吸一口气,抬手正打算全力将缎带挥出去,却忽然听到一声颤抖的:“别、别!快、住手……”
她及时收手,手腕处被自己的内力震得一阵剧痛。
“你找死?!”
仲灵立刻便掐住了差点导致越知初受伤的罪魁祸首的脖子——那昏睡了好久,差点让人忘记他早该醒过来的,姬洛安。
这座洛王府名义上的,主人。
越知初拦住了仲灵:“无妨,仲灵,他还有用。”
仲灵恶狠狠地松开手,姬洛安便虚弱地咳了几声,口中还念叨着:“水、水……”
“水自然是没有的,但你先前其实也没少喝,还是省点力气,回我的话吧。”
越知初丝毫不为所动,只用眼神扫视着此人身上的疑点,尤其是看到他的手脚的确在不自觉地抽搐,心中暗想时冬夏说淋过雨之后会四肢抽痛约莫是真的。
姬洛安倒是识时务,听她说没有水,又因着手脚不断在抽搐,痛感直钻心窝,似乎有些难捱,他的脸色看起来的确苍白,还真是和晚上初见时判若两人。
“这石门,如何打开?”
越知初没有闲情逸致等他恢复,也不担心他会就此死掉,只想着先进了石门,再就着里面见不得人的秘密,好好问一问这风光半生的——
裴落安。
姬洛安在意识到自己似乎中了什么毒的时候,就已经同时看明白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已经在醒来的时候,偷偷观察过那正在试图强闯石门的黑衣人,还有提着自己的黑衣人。
两个黑衣人。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凉亭,在他带人打算对晏沉瓮中捉鳖的关键时候。
之后,他甚至来不及反应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记得有几个护卫上来围住了他,一直在喊着“有刺客”、“护驾”。
再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那么,这两个人,是晏沉的同伙?
晏氏的人……
难道是铁血十三骑?
他所有还来得及思索的头绪,都在看到那黑衣人打算用蛮力强行闯入石门的时候中断了。
开口阻止越知初强行打开石门,相当于开口救自己的性命。
所以,待越知初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石门,怎么开?”
姬洛安终于想起来——女子……她,就是先前被护卫们发现的那个刺客。
她还真是晏沉的人!
晏沉的人,带了同伙来,竟还一路找到了此处……
姬洛安的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焦躁。
既然已经来到地下,而自己也已经落入他们手中,他心知,想要蒙混过关已经没戏,接下去,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说实话,等他们发落;
说假话,拖延援兵来救。
可,再怎么想,再怎么看,眼前这情形,这二人游刃有余的模样,都不像担心他的援兵会来救他的样子。
可是……
不可能啊!
他的裴家军,即便如今已经失去了军中的荣耀身份,即便已经被迫成为了没权没营的“亲卫”,却也还是他裴家军的男儿,该有的能耐和气魄,一样也没有因为降了虞国而改变!
何以,他孤身被抓来此处,他的裴家军却还没有来救他?!
还有裴书宇,他人呢?!
……难道。
姬洛安的脑中近乎崩溃地闪过一个可能。
难道,这两个黑衣人,就轻易解决了他的整支亲卫军?
那都是西晟裴家军幸存的精锐,虽然只剩下数十人,却个个能以一当十,全都是沙场上刀光剑影,全力搏命过活下来的英雄。
如果,如果他们全都阵亡了……
那这二人,该是怎样的高手?
姬洛安几乎有了片刻的绝望。
那是他宁死,也不愿再回忆起的感受。
这一辈子,他也只有过那一次,真正可堪“绝望”的感受。
那便是边境军兵临城下,北虞皇帝骑在马上,对着他招降的那一日。
那一日的风和沙,那一日的阳光和乌云,那一日城墙上飘舞的裴家军旗和西晟国旗……
想起那一日,姬洛安痛苦地闭了闭眼。
“喂,醒都醒了,四肢应该还疼着呢吧?你是打算装死,还是打算装哑?”
若非越知初烦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姬洛安都差点要忘了,他此刻回忆起的心中的苦痛,要远超他躯体上正在忍受的抽痛。
绝望?
他暗暗想,他才不会再次绝望。
大不了,一死而已。
还有什么,比一个亡国将军,降了敌国,还做了敌国的“王”,更屈辱的事情么?
死,在这样的屈辱面前,甚至是尊贵的。
姬洛安——不,裴落安不止一次地想过,若再来一次,若上天给他重选的机会……
他,情愿一死。
死了,便不用面对兄弟们那灼热的眼神;
死了,便不用念及被打战殃及的无辜百姓;
死了,便再也看不到父亲临终前给他留下的血书,还有他们裴家,那代代相传的一柄银枪……
……死了,就能像他的亲卫们那样,彻底告别这些屈辱、痛苦,和不甘了。
闭着眼想通这一切的他,眼前再也没有了血染沙场的悲凉,没有了百姓哀嚎哭喊的悲怆,没有了将士们誓死守卫的高歌……
取而代之的,是年少时的风花雪月,是初入军中的英勇无畏,是接过银枪的踌躇满志……
那些美好的岁月,几乎在漫长的蹉跎中被他遗忘,如今再次想起,清晰而刻骨,裴落安心中忽然自在又松快,他笑了。
是啊。
他叫裴落安。
他从来也不姓姬。
他姓裴。
名,落安。
那是父亲给他起的名字。
父亲说,无论农户还是商贾,将士还是君主,良民还是流寇,生在世间,不过求一个,落袋为安。
他爹,他们裴家,都希望他,此生,唯安。
“别浪费口舌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要杀便杀。还真把我,当成晏氏那种贪生怕死的鼠辈了?”
他笑着回了越知初的话,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越知初这倒被他激起了几分兴趣。
贪生怕死之徒,她当然见过太多、太多了。
可兴许超乎裴落安预料的是,舍生取义的勇士,她也没少见过。
若只是因为“不怕死”,完全不值得她额外耗费心力。
她只是。
很是中意这个笑容。
裴落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真正令他开怀的事,才能在“临死”前,保持着这样的笑容,对她说着仿若事不关己的遗言。
于是,她张口便往他的最痛处戳去:“哦?你不怕死,倒也不稀奇。不过……你那些……亲卫们,你也舍得让他们给你陪葬?”
果然,裴落安的眼睛霎时张开,眼里甚至闪过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慌张。
她知道,像裴落安和晏沉这样的人,无论是十八岁或八十岁,心里,始终守着相似的执念。
那些战场上的兄弟情,那些共赴黄泉的忠君义,那些他们自以为在这世间要留下的鸿鹄志、身后名——
那才是他们最在乎的。
跟那些东西比起来,命,甚至能够头脑一热就豁出去了。
那样的少年意气,她何止看过。
……她自己也有过。
因此,当裴落安颤抖着问:“你……你把他们怎么了?”的时候,越知初故意表现得更冷静、更淡漠。
“你猜?”
她用手,随意地拨了拨裴落安早已被雨打湿、凌乱不堪的长发,帮他将一缕湿发往脑后捋了捋,故意凑近了他,才接着说:“两军交战,如何折磨不愿开口的细作……裴将军,想必……比我更懂。”
她说得一字一顿,简直像在凌迟裴落安的心头肉。
他果然瞪大了双眼,眼眶登时便红得可怖:“你敢!你……咳咳,你、敢……”
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狠话,至少震慑住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女刺客,可话到嘴边,他中了迷药又淋了暴雨的反噬,和身体的强烈不适,让他的话被自己的咳嗽打断,竟一时说不下去。
而他只能凭本能重复的“你敢”,听起来非但没有魄力,更没有威胁。
越知初退后了半步,对仲灵使了个眼色,故作挑衅道:“他不信。那就……拖两个亲卫进来,让他亲眼看看吧。”
“是!”
仲灵自然全力配合。
“不!!不、不要!!咳咳咳……”
池仲灵的手才刚刚松开了裴落安的衣领,他就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越知初看着他,甚至有一丝晃神。
……裴落安看起来,倒不像是在害怕她和仲灵,或者说,并非害怕眼前“即将看到的”、自己亲卫被折磨的情景……
反倒是,看起来,像陷入了某种……可怖至极的梦魇。
他眼神涣散,眼眶里竟飙出了泪,通红的眼角写满了疯狂和恨意,他手脚被捆,可此时浑身颤抖得厉害,和先前只是因四肢抽痛而抖动不同,这一次,越知初看得出,他是因极致的愤怒而爆发了近乎癫狂的力量。
越知初觉得,他看起来,就像……倘若给他一把兵器,他此时此刻的战力,未必输给刚才那头怪兽。
这绝不是她简单的几句恐吓就能激发的情绪。
他……
这是想起什么了?
越知初眯了眯眼,轻轻伸手,拦住了打算上前对裴落安点穴的仲灵。
裴落安像是快疯了。
或者,快情绪崩溃了。
这很好。
她这人,最是恶劣冷漠之处……
有一点,便是……
她最爱,看别人几近疯魔时,不装、不演、不虚伪的样子。
旁人觉得那模样可怖。
她却觉得,那模样……好真。
或许,是有些人一辈子,唯一真实的样子。
她正是因此癖好,也没少得过普通人口里“女魔头”的名号。
只是后来,风头被“滥杀无辜”的楚明玉盖了过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越知初愈发兴奋,想到裴落安此时内心深处正在饱受的煎熬,想到她即将探知一代名将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仲灵在旁微微咋舌。
这笑声……便真得是如假包换的“女魔头”才能发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