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羽》真心甜的小钱钱

2、第 2 章 我出生前的

　　我出生前的那几年，罗喉计都苏醒，三界里不甘寂寞的各色小丑齐齐跳梁，裹挟作乱，世道不怎么太平。爹娘职责在身，总要忙着四处打架。

　　之后太平了几年，爹娘也双宿双飞去过逍遥日子了，顺便怀上了我。好景不长，我在娘肚子里待到5个多月的时候，三界又不太平了一把。爹娘，主要是我爹，又开始东奔西走地打架。好在到我出生之前，正道义士们终于联手将邪祟清扫地七七八八了。

　　我出生后不久，我爹又出去干了一仗大的，末了撑着一口气回来见我娘。幸得膛子里跳的是颗琉璃心，才叫亭奴叔叔生生捡回一条命来。我娘忙于照料我爹，大姨就接管了我。那真是一段逍遥日子啊！我上有外祖父和大姨宠着，中间有少阳山的师叔师伯惯着，下有两个表兄让着……

　　后来，我爹身体好了七七八八，他俩便带我离开少阳山，又要去过归隐的日子。

　　我爹是个极温和的男子。我四岁上回到爹娘身边的时候，娇气得很，人生地不熟，易哭闹，易生病。我娘忙于照料我爹，几年辛苦下来，对上我这么个小娃娃，难免有些急躁。多亏我爹足够温柔耐心，一面安抚我娘，一面承担了大部分照顾我的活计。那时他的身体还没有痊愈，时常气力不济，旧伤发作起来更是虚弱地站都站不住，得躺好几日。但他会给我做好吃的饭食点心，夜里给我盖被子，我哭起来的时候他也不烦，还能抱着我哄。

　　我也没能在他身边生活多久。有一回，我娘有事回了少阳山，我爹便带着我去城里赶了个集，出发前，还特意做了一小盒酥酪果子，给我带着当零食。小孩子嘛，去街上看热闹总是开心的。那天我坐在我爹腿上吃了元宝饭，被他抱在怀里看了一场方相戏。回到家里，还缠着他问了十万个为什么才被他哄着，在他身边心满意足地入睡。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声凄厉的哭嚎叫醒的。紧接着就被我娘拎起来丢到一边。

　　我爬起来跑到他们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人，就觉得面上一热。

　　我爹一口血喷出来，大半到了我身上，我脸上也沾了几滴。

　　我娘顺着我爹的那一口血看到了我，放开我爹，一把拎住我。

　　后面的事情我记不大清了。大致就是亭奴叔叔又不负众望地救了我爹一命，腾蛇叔叔接管了我几日，又把我送回少阳。再后来，我就外出求学去了。

　　在外求学的那些年，我常常不着家，连我爹娘什么时候又整出来了两只小金翅鸟都不知道。相比之下，我对着师父和同门，倒是比爹娘和弟妹亲近很多。

　　再后来，时日渐长，我也年岁渐长，到了满世界去风流快活的年纪，跟爹娘就越发不亲近了——再再后来，我开始自己赚钱，用不着爹娘给银票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联系，好像就更浅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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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念？”我回头，看见我爹递到我面前的一碟果子。

　　我爹亲手做的酥酪果子。

　　我嗜甜，不喜砂糖的甜，最爱蜂蜜的甜。我爹做酥酪果子是用焦蜜调的味，和外面的不同。

　　“这次回来，准备待几日？”

　　“爹，您有事？”

　　我嚼了两颗果子都没有听到他说话，遂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表情很温和。

　　我不由地挑挑眉，随口说：“我原本打算后日走，您要是有事，我就多留几日。”

　　我爹修为深厚，驻颜有术，看上去像我哥。我深深觉得，若是我再在外面风吹日晒几年，我们说不定看上去就是姐弟俩了。

　　“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难得又赶上辰儿曦儿休年在家。你若能留，我们全家可以好好在这边游玩几日。”

　　平心而论，我真心觉得父母想留子女多团聚几日，是再合理不过的要求，没有拒绝的理由。但是放到我自己身上，我真得是……不怎么想答应。想到要是留下，就要和我不太熟的一家人，假装亲亲热热实则客客气气地游山玩水；要是不留下，我爹会失望，我就……就是，纠结得手里的酥酪果子都不香了。

　　说实话，在这个家里，我也就跟我爹比较熟。至于我娘……用我干爹的话说，我娘十生十世的心眼子加起来都没有我的一半多。她常不喜我心机深沉，我也每每觉得她莫名其妙。虽然话不投机，但我俩又都明白该要对对方好一点，便只能尽力地客套。想相互关心一下，又实在是没怎么在一起生活过，关心不到点子上；想随便聊聊天，又找不到个共同话题。后来，我们就学乖了，客套一下，点到为止，保持微笑，不惧沉默。至于我的一双弟妹……谁知道我爹娘在什么时候搞出来的两个小十二羽金翅鸟，他们不入世，我也不修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鸟鸟殊途。

　　我一定是纠结得很明显，我爹向来舍不得我为难，便替我开口了：“无妨，你若有事便去做。时日还长。”

　　我感激的看他一眼，见他还是那样温和地看着我，心中更是有些过意不去。

　　“我……约了朋友在豫章相见……不好毁约……”

　　“是什么样的朋友？”

　　“……是只能当做朋友的心上人”我终于有些难过。

　　令我难过的那个少年，有着高大矫健的身躯，飞扬的神采，他的心胸和肩背一样宽阔，为人和臂膀同样可靠。他有熠熠生辉的眼眸，有热烈的欢喜，有蓬勃的生机。但是，他是人族，他这一生，百年而已。

　　我素来以自己的冷静理智为傲。我身为妖族，寿数绵长，我要找的伴侣定要长长久久地陪伴我，他可以是妖族，神族，修行的人族，但决不能是个普通人。普通人，百年而已，他垂垂老矣的时候我还青春正好，这如何相配？我的信条是：没有结果的事情，就不要开始。我一向果断，但这一次，我有些难过。

　　令我难过的那个少年，他曾在汹涌的人群中用坚实的手臂和胸膛保护我；他曾在憧憧灯火中温柔又专注地凝视我。那天，我们相约再会，他替我准备好车马，微笑着送我离开，约好下次见面的时候让我提前传信给他，他会带上我喜欢的那匹小黑马来接我。

　　我认为自己应该放下，应该离开，但我舍不得。我尤其舍不得他看向我的眼神。我沉溺于他专注又温柔的眼睛，那让我觉得自己被关爱，被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中，我十分贪恋这样的感觉。想到要离开这样珍重我的少年，我就舍不得。我不知道，除了他，还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向他那样珍而重之地，把我收藏在心里。

　　但此刻，更令我难过的，还有我的沉溺，我的贪恋，我的不舍。我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以为的坚定果敢。我怕自己这颗坚强勇敢的心会在贪恋和决绝的拉扯里一溃千里，再也支撑不起我这格格不入、处处不相宜，但又不愿妥协、也不愿认输的一生。

　　这些心境，我不讲不出口。我花了那么长时间，才让自己能面不改色的面对我是只克父的七羽金翅鸟的事实；我花了那么大力气，才让自己在这个与我不相宜的家里找到一个能让我不卑不亢的位置。我不愿意承认，我对我爹心怀很大的愧疚，也对我娘心怀很大的埋怨，对我的一双弟妹心怀很大的嫉妒。不承认，我就可以让自己以为，我没有；承认了，我怕自己无法若无其事地维持好这相安无事的现状。我也怕，若是他们知道了我那很大的愧疚，很大的埋怨，很大的嫉妒，我会失去他们。虽然我埋怨又嫉妒，但我还是怕失去他们。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我其实就是这样的敏感多思。我放不下我的愧疚，埋怨和嫉妒，又不愿意被它们吞噬和掩盖。我只能在心里挖一个深深的、深深的坑，用力把它们埋在最里面，然后把很多很多的若无其事一股脑地盖上去，填平压实。尽管如此，它们就像那不怕巷子深的陈年老醋，偶尔也会有丝丝缕缕的气息投上来，把我的心熏地又酸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