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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会说世事难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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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奇诺防线崩塌的第一个星期,贝当通过广播向全国宣布了投降信息,北海的渔民还没来得及赶上夏季的第一轮潮汛,加莱已成为一片废墟。夕阳沿着铁塔骨架扶摇而下,万字旗在巴黎为接下来的漫长统治盖上死亡的面纱。
“事情是这样的。”
舒伦堡在一株榕树下开了口。此时他正和威廉·卡纳里斯一同享受清晨的阳光与空气,老海军上将习惯每天早上在蒂尔加滕散步,有时遛狗,有时遛马,有时遛人。
“大约在一个半月以前,我怀疑我们位于国外分部的一名特勤人员在一些特定事务上对我们进行了误导——考虑到我们目前分别效力的组织,请原谅我不得不模糊处理一些信息。”
“您知道的,我永远都不会用我们的谈话内容来对付您。”
卡纳里斯语气和蔼,望向他的目光真诚耐心,年轻人的身上有他喜欢的特质,让他想起基尔海军学院的同学。他活泼、机敏、待人恭敬,像个会在路上跟每个遇到的动物碰碰鼻尖的礼貌小狗。
小狗会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咬你的鞋跟。
舒伦堡对他的善意表达了感谢,接着叙述:
“……于是我命人对他进行了监视,发现他在家中经常举办集会,访客大多不是本地人,而且经济状况异常好,远超我们这个级别工作人员的正常水平。”
“您有敏锐的直觉,及时发现了这些。”
舒伦堡沉默了一会。
“您听完就不会这么觉得了。”“我觉得我已经猜到了。”
“不久他向我报告,说家中遭遇盗窃,丢失了许多贵重物品,连同他的公文包。当时我们决定暂时不对他进行逮捕,但就在两天前他消失了,带着办公室里的所有重要文件。”
“显而易见。”
老海军上将在心里翻起白眼,这种情况在他漫长的谍报生涯里屡见不鲜,不用脑子就能抓住重点:“由于丢失的文件,您目前位于这个地区的办公室需要重新建立信息系统,但要求其他部门配合意味迟早要将这个事故公开。”
舒伦堡点点头,朝他仰起脸,指望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能给自己一些福至心灵的启发;即使不是看在共同利益的份上,他富有同情心的伙伴也往往愿意帮这个忙。
但老海军上将没有立刻表达看法,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彼此都有点心怀鬼胎。初夏的阳光刺破树冠,在地上投下缓慢变换的阴影,??犬在前面追逐一个小包装袋。
“您觉得法国怎样?”
“奇妙的国家,像一块奶酪:口感丰富,种类多样,但有很多洞,偶尔还有点臭。”
舒伦堡脱口而出,他还没吃早饭,饿得一时没想到别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
“显而易见,”一阵风吹过,年轻的情报工作者抠了抠眼角,“法国人有一种迷人的优雅,尤其当他们在谈论艺术、文化和美食的时候,但他们的情报系统和军事策略却如同一锅冷掉的汤,既没有营养又令人失望。”
他可能真饿了。卡纳里斯想,可惜口袋里只有一把狗饼干。小律师不愿多谈,像在刻意回避一些人尽皆知的东西,他出生于萨尔布吕肯,对法国始终怀有一种复杂的情感:受他熏染,又被他侵犯,他塑造了他性格里的一部分,又曾带给他沉重的苦难。
“工作如何?副总指挥不在柏林的这段时间一定给了您宝贵的自由。”
年轻人脸上的神情像是要笑,又立刻故作苦恼地扮成一个无奈模样,将紧皱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些:莱因哈德一个星期前莅临巴黎,帝国保安局局长已为自己赢得了声望,却仍坚持亲自到场,以便将恐惧和威慑深埋进沦陷区的土壤。
部署占领后的工作。瓜分利益。铲除抵抗势力。拉拢政见相似却还在观望的同僚。适度的花天酒地。海德里希有太多事情要做,以至完全分不出精力关心任何发生在柏林和巴黎以外的事故。
“一团糟。无数文件等着签署,无数电话和来访人等着接待,内外交困,焦头烂额——将军,您的狗要把包装袋吃完了。”
“要命,”老海军上将抬头望了一眼,赶紧唤回??犬,从兜里摸出一条狗链。“它会消化不良的。”
“小家伙会自己吐出来,不像有些人,总是嚼着嚼着就把自己给噎住了。”
律师开心地笑起来,他向来最得宠爱,言行举止都满溢少年人天真洒脱的欢快。他似乎从不在乎自己得罪了谁,也不在乎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这没关系,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海德里希只要活一天就会庇护他一天。
“美食和荣誉能将一些东西冲淡,我想您的心里已有答案。”卡纳里斯直起腰,为了奖励同伴的及时通报,他用刚摸过狗毛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的驻地在卢泰西亚酒店,如果您去巴黎,托普菲尔会在那里为您提供一切所需。”
老海军上将阅读人心的本领登峰造极,并且过于真情实意,舒伦堡怀疑他以前就是这么哄的海德里希。
“记得向副总指挥捎上我的问候。”
伟大的胜利往往需要一场或几场的宴会作收尾,既得利益者相互吹捧、酗酒、□□,总得找些事情让这些高贵的歹徒暂时分散下精力,不至于沦为彻头彻尾的罪犯。沃尔特·舒伦堡找到海德里希时后者正被三个女人围在中央谈笑风生,副总指挥展现了他一贯的风度与健谈,妥善应对了一切恭维与刁难,年轻的情报工作者决定先耐心等,直到不得不赶在上司即将失去表情管理之前截住他。
“居然能找到这里,看来您的情报工作还不算太糟。”
莱因哈德惊讶之余依然客气地把他介绍给身边的女眷,顺带附上他即将结婚的消息。
好吧,由于一些原因,其实批准还没下来。
“冯·布劳施奇将军和意大利大使在那边,维茨莱本和凯特尔将军在另一边,怎么,您都已经见过了吗?当然了,我的小交际花。”
他不怀好意地捏了捏他的胳膊,放下酒杯带他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欢迎来到法国,沃尔特——一个以浪漫和艺术著称的国家,直到他们遇到一场战争。”
走在路上的时候副总指挥说。
“……这里的人民对荣誉的追求如同他们的国徽一般耀眼,然而他们对战斗的热情却短暂得像一场夏日急雨,”他一边和蔼地对他说话一边伸手推开房门,“如果仔细观察,您就会发现——对不起。”
他迅速关上门,动作快得像击剑,顺便拍掉小律师想探头往里望一望的念想。
刚才似乎有人要我仔细观察。舒伦堡无声望向他的目光这样说道。
你看的已经够多了。莱因哈德瞪着他,吉赛布雷希特三层小楼里的片场还不够你看的吗。
“给我一个原谅您擅离职守和突击打扰的理由,毕竟巴黎的夜晚不应该被工作打断,尤其是在我刚刚开始享受的时候。”
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间空房,莱因哈德在一张沙发上伸展了双腿,施施然地对他说。
“一个好消息,副总指挥。”
舒伦堡准备充分,内心依然有点慌。
“关于英国的产能问题,元首在看了我们提供的报告后认为比戈林提供的报告更为准确,因此不但决定采纳我们的建议作为下一步行动的基础,还允诺将这份报告作为未来战略制定中的关键参考——在此之前,他都更加倚仗戈林提供的情报。”
“这的确是个鼓舞人心的消息,只是还不足以让您突然从柏林跑到巴黎。”
海德里希不喜欢循循善诱的问话方式,除了对待舒伦堡。小律师在刚被招致麾下的时候可远没有如今这般察言观色的姿态,那时他意气风发,自负又胆大,经常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将事情搞砸。这些在父权结构的政权里可绝不是什么优良品质,多年以来是莱因哈德一步步将他打磨成现在的形状,如今他的学徒浑身上下都布满他的刻痕,海德里希有时倒会怀念起他从前的愚蠢和天真。
“说吧,您到底为什么来。说实话——哪怕您在我的办公室里放了场烟花,我都保证不会马上苛责您,最多按着您的手把它们扑灭。”
没有烟花了,和情报一起被鼹鼠挖走了。沃尔特沮丧地想,从内心深处挤出勇气组织了语句,莱因哈德耐心听他说完,看起来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看来这是每个情报工作者都要走一遍的过程,我很高兴您及时告诉了我。因为如果您掩盖,或是认为自己的能力足够应对,事情只会往更糟的方向走去。”
他说话的语气平平无奇,像评价一块有瑕疵的石头。
“可怕的不是错误,而是没有从中学到任何东西。别担心,您还有依靠。”
大权在握的人总能轻松说出这些话。盖世太保之下众生平等,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帝国保安局局长信心满满地承诺回到柏林后自会处理,转而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调整部门。签署法令。编写手册。经营沙龙。律师一本正经地摆出早就准备好的条目,每一句话都久经考量,莱因哈德不得不出声打断,以免又一场简单问话变成工作汇报。
“都不是急于一时的事项,我建议您在巴黎待上几天,这里不仅是战后废墟,更是享乐者的天堂。周五有一部《罗恩格林》在加尼叶歌剧院上映,向我保证你会到场。”
副总指挥的游说水平和他的酒品一样烂,上位者甚至懒得掩饰自己在对方开口前就想好了措辞。舒伦堡感到诚惶诚恐起来,认为这份宠爱来得既不安全也不对劲,海德里希喜好缺乏人文涵养的生活方式,还偏偏带着股贵族专有的矫情,不来点体面的活动助兴,他都没心情掳掠□□。
但副总指挥已经将票塞进了他胸前的口袋,甚至还贴心地拍了拍。
“世界是起泡酒、歌剧、和欢闹的荒唐,去换件衣服,我们从今晚开始。”
他在巴黎待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最终在谈判开始前回到柏林,又被里宾特洛甫强行指派去绑架公爵,在南欧大陆的燥热与暑气里蒸了一个月,以丑角的形象完美出演了一场闹剧,成功跟日不落帝国再次结仇,为自己日后被关押在020那悲惨的八个星期埋下伏笔。
莱因哈德对他此行的毫无建树表达了赞赏,好像已经彻底忘了之前的事。这很正常,他是党卫军副总指挥,业务繁忙,疲于应对,每日操心之事数以百计,偶尔提及也只是潦草带过,赶着去赴下一行程章。
但在海德里希的统治下舒伦堡从不会心存侥幸,即便他拥有最多的耐心,结果只会比他预料之中离得更近。一日晚餐后两人像往常一样开车寻找下一个作乐场所,海德里希带他去了俱乐部的包间,一个舒伦堡知道的地方,平时副总指挥会带看得过眼的女伴来这里过夜。
高高在上且毫无同情的保护者,裹在惨白衬衫和黑色领带之下,在沙发上向他伸出一只手。
舒伦堡直直地看着他。副总指挥小时候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长大后是一个阴晴不定的人,令人凛然而颤抖。
魔鬼已经在你家门口了。
而且他已经按过门铃了。
律师深深呼吸,然后朝他走过去,一直走到他身前,莱因哈德微笑着示意他低一点。他被训练得很好,几乎立刻就顺从了,将自己折起来跪在他脚边,莱因哈德伸手轻轻抚摸了他的脸。
副总指挥面色平和,不急躁也不动怒,像油画里手持牧杖的教皇,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暴力升级前的小小预兆。他那生性多疑、对阴谋与同事从来不吝防备的学生胆怯地望进他的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这双眼睛,看得到自己的未来吗? 在他充满暴力和屠杀的人生里,曾有一刻想过宽恕与谅解吗?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莱因哈德俯下身,声音真挚到几近伪善:“我不会骗你。我想过给你机会,直到我发现你没有学到东西。”
尽管疲惫,他的眼中仍有一种可怕的沉静与耐心,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抚摸他的发鬓和耳垂,这表明他准备等待,直到对方认罪。
沃尔特先低头了。当莱因哈德再次抚过他脸颊的时候,他捧起那只手细密地亲吻,从手腕到掌心,从骨节到指尖,他知道怎样让自己看起来虔诚。小律师在亲吻的间隙观察上司的脸色,也让上司观察自己:弯弯的眉梢下垂,颧骨上泛起红晕,像第一次尝试相信人类的哺乳动物。灯光投下几片人道主义阴影,他年轻的下属用纯洁无辜的面具藏起狡黠的试探。
莱因哈德发现自己的手果然没法充当教具,他太过虚情假意,看不得他在床上以外的地方为自己哭泣。
但可以用来干点别的。剥开情报工作者的感觉像剥开一个稀有贝壳,里面肉质柔软温热,带着一点新鲜腥气,随着呼吸和挣扎的动作颤抖痉挛,最终无力抵抗地接受被覆压捻揉的命运。
事情过去后不久准许结婚的通知和一张海德里希亲手写的祝贺信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但年轻的情报工作者不为此感谢任何东西,他已经提前支付了代价。一想起那晚沃尔特就恨得咬牙切齿,他的上司用仅有的道具千方百计地折辱他,直到他筋疲力尽,断断续续地发出哀求的声音。
他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也很难习惯,只能忍痛直到他做完。
示弱和讨好对暴君只能起反作用。受害者本想把信扔进壁炉,拿起那一刻又犹豫了,最终叠好塞进了前胸的内侧口袋。
命运像满装的起泡酒,从鼎盛的那一刻开始湮灭,理想和流星一样,都会在前进的过程中解体。海德里希的死在一定程度上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随着黑王子的溘然长逝,帝国开始走向黄昏。
两年后舒伦堡将卡纳里斯送上绞架。
“你真的吞得下吗。”
老海军上将临走前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们的一生都在围绕海德里希打转,好像海德里希是某种平衡准则,一旦他不在了,两人中的一个就会越过横线咬死对方。
“别把自己噎着了。”
舒伦堡吞下了整个Abwehr,咀嚼打磨成AMT Mil的形状咽进了肚里,直到柏林沦陷的前一天都没舍得吐出来。
世界已被焚烧殆尽,吞下一切只是灰烬。战后沃尔特·舒伦堡被判处六年监禁,于1950年一无所有地被释放,去帕兰扎寻找最后的安宁。据说他曾在审讯时受过酷刑,德意志第三帝国最后一任外国情报处处长最终带着一身伤病在都灵结束了自己四十二年的生命,去追随那位将他从地底拔上来、又将他推往深渊的导师去了。
他的第二任妻子继承了他的全部遗产。一部掺杂了谎言与怀念的回忆。艾琳在整理手稿时发现一个红色的小笔记本,她短暂的婚姻最终给她留下五个未成年的孩子,最小的一个还不满两岁。她打开笔记,里面的文字零散无章,是她的丈夫在被病痛折磨到神志不清时留下的纷乱字迹。
她在最后一页找到夹在外壳间的两张纸。
第一张是照片,曾仓促陪伴过她的伴侣在照片里呈现出几分棱角,暗色的头发,眼珠大而明亮,在镜头前有些羞怯地朝拍照人微笑。第二张是一封对折过的、布满皱纹的新婚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