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塞》洛璃

1、全文

　　一
　　“小姐，老爷来看您了。”一大早，我就听见自己的贴身侍女知儿在外大叫。另一个贴身侍女令儿急忙去开门。“宁儿啊，觉得好些了吗？”父亲走近我的床边，关切地问。“好些了，爹。”我只好敷衍。其实根本就没有“身体不适”，只是为了躲避要见我的每位贵族、大臣的公子少爷。
　　我——于熙宁，于林大学士的唯一千金，是本朝的一颗珍珠。这就是他们对我的比喻，他们称赞我的美貌，于是各位公子少爷都要来见我，他们的父亲——所谓的贵族大臣都想要和我们于家结为亲戚，因为我的父亲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和我们家攀上亲戚，便有好处。每个人见了我都啧啧称奇，说于大学士真是有福气，生了这么个好女儿。其实，这全部都归功于我的母亲——纪影泉，她是个方圆几百里都闻名的绝代佳人。
　　“宁儿啊，三王爷的公子来了。你无论如何也去见一面吧！我们可得罪不起三王爷呀！何况，三王爷的那位公子并不向其他人一样风流倜傥，他有才有学有貌，不仅温文尔雅还很有礼貌。你见一面也好。”“知道了，爹。”我说话时没有任何表情。“知儿，令儿，快替小姐更衣梳妆！”父亲有些喜出望外，我知道他是个好官、清官，但他也不愿意得罪任何人。“是！老爷！”侍女们答应着。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侍女们将我打扮得很朴素，脸上只有一点点的胭脂。这淡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禁惊讶——镜中的女子竟然这么妩媚娇艳，这哪里是我？分明是个公主啊！我虽然从不承认自己的相貌，但这次不得不承认知儿的能耐，她将我的优点勾勒出来了——朴素却美丽。
　　我走出房门，知儿和令儿跟在后面。我走到正厅，只见父亲正陪着三王爷的公子——其霖，品尝今年新摘的清茶。“父亲。”我向父亲行了个礼。“啊，宁儿，这是其霖公子。”“其霖公子。”我向他行了个礼。“哦，这就是大家都夸赞有“沉鱼落雁”之貌的于小姐吗？果真有传说中的奇丽的美貌啊！真是令人惊叹！于小姐果然是本朝最明丽的珍珠！”其霖的赞赏，这种话我听得太多了。但他的相貌，我这才正眼望了他一次，他长得清秀却不柔弱，他长得刚强却又不过于凶猛。他的长相，与其他人不一样，那种王子般的气质和传奇的相貌，令我不禁也对他有了赞赏。我从未过这样的男子。“谢谢其霖公子的夸奖。”我冷淡而礼貌地回答。
　　“熙宁姐！”从前院传来一个活泼、开朗、快乐的声音。呵，准是三王爷的千金——若怡，一位公主。她，是我的好友，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其霖是她的哥哥，但她从不提起他，所以我也不曾知道他是这样一个神奇的男子。“哥，你也在啊！”若怡睁大了眼睛。“若怡，有什么奇怪的吗？每一位公子少爷都来见过于小姐了，听说各位王子也来过了。我没有理由不来。”“哦！那么于大人，哥，我先和熙宁姐进去了！”说罢，她拉起我就跑。“哎！你别这样！太失礼了！”可惜我已经被她拉远了，我只好吩咐令儿去向其霖和父亲道歉。

　　二
　　“若怡，其霖来了，你有什么可惊讶的？”“熙宁姐，你可是不知道。哥本来就不愿意去见什么名媛小姐，他这次可是被爹好说歹说才劝来的。要知道，若是叫他见什么小姐，他是宁死不屈的！我想，大概是熙宁姐的太漂亮了吧？！嘻嘻……”“不要胡说了！若怡，你这次来有事吗？”“哦，是啊！爹说这次兰妃娘娘生下了小王子，皇上要大摆宴席。爹负责请戏班。皇上听说熙宁姐你弹琴很好，所以指名要你献上一曲。爹知道我和你关系很好，所以……”“好了，我知道了。既然是圣上的旨意，我也不能不从。那么这次就弹《悦乐春》好了。”我说着，走到古琴旁边，认真地弹起了《悦乐春》。
　　悦耳的琴声，传到了其霖的耳中，他向父亲赞赏：“于大人，这琴声可是于小姐所弹？”“啊，正是！小女自幼学习琴棋书画，而琴是学得最好的。听说这次兰妃娘娘生下小王子，皇上大摆宴席，要请小女出席演奏？”“是的。我想这首曲子应是《悦乐春》。”
　　此时，三王爷正在“齐心殿”与皇上商议宴席之事。“皇上，老臣的女儿若怡是于林大学士之千金熙宁的闺中好友，这次演奏之事应不成问题的。”“哦？那就有劳三叔父了。朕曾见过熙宁几次，听说她人称“本朝之珍珠”，的确如此。她天生丽质，朴素而美丽。”“是的，皇上。您想……”“不是，朕不想立她为妃。如果她是朕的妹妹就好了。可是朕如何封她为公主？朕没有理由啊！”“那么皇上，等过些日子吧！”“三叔父，若怡妹妹近来可好？”“是的，皇上。她很好，谢皇上关心！”……

　　三
　　宴席之夜很快便到来。那晚，知儿和令儿将我打扮成一位仙女，犹如下凡。
　　我是最后一个出场的。
　　“皇上，小女熙宁演奏的是《悦乐春》。”“好！于爱卿竟还有这样一个宝贝女儿。真是令朕赞叹！”“谢皇上。”
　　我出场了。向皇族及大臣们行礼后，我开始演奏了《悦乐春》。每一条弦开始颤抖，我的双手穿梭在弦之中。欢快的乐曲、悦耳的乐曲，如泉水般源源不断地“流”进了皇族及大臣们的耳朵里。偶然的一望，我似乎看见了其霖的脸，他那欣赏的眼神，正向我飞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演奏完毕，向皇上跪拜时，我发现其霖就站在皇上的身边，这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渴望。
　　若怡约我在御花园，我欣然前去赴约。“熙宁姐，你知道吗？哥竟然对我说，世间还有这样的奇女子。如此朴素，如此文静，如此多才，如此美丽。这可是哥第一次称赞一位小姐。对了，你为什么不表演一下你的武功？你的轻功是那么好！”若怡一见面便对我说。“皇上又无下旨让我表演轻功，我为何要表演？”“那好吧！下次我向皇上哥哥提议。”“嗯。”这件事情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对若怡敷衍道。此刻，我感觉我的背后正有人在偷窥我和若怡，但是一回头，却什么也没有。也许是我多虑了。
　　后来我知道了，那双“偷窥”的眼睛只是某位公主殿下养的一只小鹦鹉，下午的时候不小心飞走了。

　　四
　　在过了一段很平静的日子以后，我开始拼命练习我的武功了，特别是轻功。我认为我自己练习的轻功的最高境界，是我穿上那身白色的纱衣，挥舞着飘带在空中翩翩起舞，有时会落下来，在地上跳一会儿，转几个圈，再以优美的动作飞上空中。我给这轻功舞蹈取名叫“月之舞”，因为在月光下跳这舞蹈，会更加完美。
　　正巧，我正在练习我所谓的“轻功最高境界”。忽然听见正厅传来父亲的声音：“其霖公子，怎不通知下官一声就来了？”“没什么，只是顺便过来看看您。毕竟您是老官了，应该对您尊重些。请问熙宁小姐可在府上？”“在的，在的。小女正在后院练习轻功舞蹈，如公子有兴趣便一同前去看看。”“好，那就先请于大学士带路吧！”
　　我只听到其霖来了，竟对他来到后院全然不知。父亲想叫我，而其霖阻止了。此时我正在练习第十七段轻功舞蹈。等到三十三段全部跳完时，我停了下来，才发现父亲已陪其霖等候多时了。“其霖公子！”我惊叫道，“您是什么时候到后院来的？”“小姐不必如此惊讶，是我请于大人带我前来的。恕其霖无礼，让小姐受惊了。”“不，是熙宁让公子看到了我的丑态，倒要请公子恕罪。熙宁方才献丑了。”“啊！小姐的舞蹈实在有如仙女下凡一般，这迷人的舞蹈一定是小姐花费了许多时间和经历才有如此。其霖实在不知熙宁小姐还有如此一身的上级轻功，想必小姐的武功也一定很棒。小姐如此多才多艺，令其霖佩服。”“谢其霖公子的赞赏，如没有其他事情，熙宁先回房了。”说着，我向房间走去。
　　回到房间，令儿端着茶水进来了。“小姐，我看其霖公子是发自内心对您的称赞呢！我觉得，他好像是喜欢上您了呢！”“令儿，不许胡说。”“是，小姐。”

　　五
　　果不其然，我练习的“月之舞”很快就派上了用场。听说塞外的哈拉齐大草原的格齐尔汗王派使者前来看望皇上，并送上今年珍贵的羊毛。皇上理当宴请使者，并要准备表演。
　　自从上次其霖看过我的“月之舞”后，就向皇上请奏让我为皇族和大臣们表演。这次皇上指名要我表演，还要献上一曲《草原》。
　　又是那样的一个夜晚。我穿着一袭白色的纱裙，坐在了那儿，为使者、皇族和大臣们演奏了一曲《草原》。我仿佛又看到了其霖那种欣赏的眼神。从各位客人的赞赏的眼神中，我知道，他们听出了感情。
　　演奏后，我又行云流水地表演了“月之舞”。一个瞬间。飘带打散了一个挂在上面的一个装饰花球，花瓣都散落了下来。我穿梭在花瓣中，用花瓣点缀自己的舞蹈，因为这一段是第三十四段，叫做“天女散花”。我希望，用花瓣，掩盖自己……
　　舞蹈完毕，我例常跪拜后，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正在这个时候，使者走出来，向皇上跪下，说：“尊敬的皇帝陛下。此次汗王派我来，还有一个请求，不知可否说出。”“使者请说。”皇上允许了。“年轻英俊的汗王，今年才十九岁，刚刚登上汗王之座。临行前，老汗王交待我，请求皇上赐给年轻的格齐尔汗王一位公主做妻子。因为格齐尔汗王尚未成亲，所以请求皇帝陛下赐一位公主给他，让汗王立公主为后。”“哦？是吗？你们草原上没有好姑娘吗？”“不是，只是在中原，有一位令汗王无法忘怀的姑娘。”“那真是有趣。朕很想和你的汗王联姻。不知他看上了哪一位姑娘？”“是，是熙宁公主殿下。格齐尔汗王见过熙宁公主的画像。”“哦？朕记得，那年老汗王带十二岁的小格齐尔来，小格齐尔说，听说有一位叫熙宁的姑娘，她天生丽质，冰雪聪明，希望见一面。碰巧那时十岁的小熙宁因练习武功而受伤，无法入宫，朕便命人画了一幅熙宁的画像赠送于他。可是，朕那时看他小，并未告诉他，熙宁是公主啊！于熙宁是本朝于林大学士的女儿！朕有好几个妹妹，这几个都是公主，不知汗王是否看得上。若要熙宁，怕是配不上。”“皇帝陛下，汗王看中的不是熙宁小姐的身份和美貌，而是她的聪慧、品质、内心和脱俗的气质。请陛下考虑让熙宁小姐远嫁塞外，汗王及他的子民决不会看低和不尊重小姐。”“好吧！我会考虑的。请使者耐心等待。”
　　说着，皇上转身离开了。

　　六
　　“熙宁，你真的要去塞外和亲吗？”“其霖，我不知道。”“不！你不能去！”“为什么？我不去，国家会有灾难。汗王表面上是对皇上毕恭毕敬，但事实上，谁会知道他真正的野心？？？”“你不能去！”“为什么？其霖，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让我去，为什么！”“因为……因为……”他的脸涨红了，像个可爱的孩子。他是高贵的，却不代表着他高傲。“没有因为，也没有不能，一切听从圣上的安排吧！”
　　我转身回房，其霖仍涨红着脸站在于府的后花园里。可惜，我没有看见，他的眼里有着急，也有期待。

　　七
　　“皇上哥哥！你千万不能答应。哈拉齐大草原虽然是草原，但它靠近雪山，因此那儿的人们用草药制成了特殊的养料才能养活草，令牛羊生存。那里虽不是常年寒冷，但气候总是变化无常，我怕熙宁无法忍受。”“若怡，那你说怎么办？格齐尔指名要熙宁啊！”“皇上哥哥，你忘了吗？我也是一个公主。我愿意代替熙宁去出塞！”“可是，若怡，我不是说你比不上熙宁。只是，格齐尔是指名要熙宁的。而且，三叔父只有你一个女儿。没有你照顾，他怎么办？”“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我想，家里还有哥。如果真的去了，我也会思念爹和娘。”“好了，不要再说了！虽然熙宁不是我的妹妹，但我从来都是把他当妹妹的。我只比她大十岁。我也不愿意让她去。可是，我不想得罪汗王。我无计可施，只好让熙宁去吧！”“可是！”“若怡，先别说了。”皇上说，“小李子！”“是，皇上。”“去，把于林大学士请来。”“是！”“等等，”皇上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把于熙宁小姐也请来。”

　　八
　　“皇上，于大人和于小姐来了。”“好，请！”
　　“皇上，深夜请老夫和小女过来，是否有事？”父亲毕恭毕敬地对皇上说。“于大人，朕想问问你，你对熙宁去塞外的事有什么意见吗？”“啊，老夫自然不希望小女离家去塞外，若是皇上下旨，小女便非去不可。”“那么，熙宁小姐的意见如何？”听到忽然对我的发问，我被惊了一下。“是，皇上。熙宁愿意遵从皇上的意愿。”回答后，我立刻后悔了。这样的回答，意味着我要出塞——皇上当然是不愿意和塞外结下仇怨的。“好吧，既然两位没有意见。那么我的决定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九
　　“我的决定是，熙宁去哈拉齐大草原！”皇上说完，舒了一口气。“皇上哥哥！为什么！！！”若怡失声大叫。“不要再说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于爱卿，明天请带熙宁一起上朝。”“是，皇上。”我行着礼，退出了“齐心殿”。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地起床了。知儿和令儿流着泪为我更衣装扮，我训斥她们：“知儿，令儿，不准哭！我又不是今天出塞，而且我走的时候，会带着你们走的。”“是，小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同许多大臣及王爷贵族一起向皇上朝拜。“众爱卿平身——”“谢皇上！”
　　“哈拉齐使者可在吗？”“是，皇上，使者在！”使者出列应道。“使者，朕思考了一夜，决定让熙宁出塞。熙宁将在十二天后随你出发。”“啊！”使者激动万分，“谢主龙恩！”“另外，”皇上继续说，“为了尊重格齐尔汗王，为了尊重哈拉齐大草原的子民。朕决定封熙宁为——熙宁公主。”听到突然被点到名字，我连忙出来向皇上道谢：“谢主龙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谢主龙恩！”父亲也急忙出来道谢。我站起来，退出大殿。

　　十
　　十二天的准备，如飞一般的过去了。走的那一天，我向皇上申请，穿那一件我表演“月之舞”的白纱衣出塞。
　　“皇上，我想，再跳最后一次‘月之舞’。”“好吧。”
　　我舞起飘带，轻盈地跳了起来，眼里闪着泪花。没有音乐，没有花瓣，没有遮掩。无声的舞蹈，慢慢的，缓缓的，舞动着。
　　跳完舞蹈，我要走了，去那遥远的塞外，去那气候不定的塞外。走出大殿时，其霖叫住了我：“熙宁，最后一段是什么？”“是第三十五段。叫做——儿女情长……”说完，我头也不回的跨出了大殿的门坎，人们看着我的背影，却不知道，我的心已经痛到了最深处，眼泪不住地犹如线一样往下掉……母亲在身后痛哭着大叫：“熙宁！熙宁……”最后听到只有父亲拼命地阻止母亲：“影泉，你不要这样……”我的背影，一直跟着使者，消失了……
　　“熙宁公主，这就是尊贵的格齐尔汗王。”我抬起头，希望给他一个最动人的印象。“格齐尔汗王……”
　　……
　　“熙宁公主，欢迎你来到哈拉齐大草原，你所有的子民，都会欢迎你来到此地……从今天起，你，将是哈拉齐大草原的汗王之后。”他站起来，向我鞠了一个躬，面带着阳光、迷人的微笑，走下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