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外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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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贺研造在某个阴沉的雨季遇见了那个男人。
二十年后再回忆起这件事时，他仍然能迅速地想起当时的全部细节，科学家的大脑并未被老化。在城市的某条黑暗幽深的小巷中，那只怪物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死了他的敌人，透明的雨水滴落在那具美丽的异形躯壳上，怪物有着金色的角，头部的上半呈现出了一种辉煌的金，身体的大半部分为泛着深紫色调的漆黑，鲜红的血液与碎肉顺着巨大而尖锐的利爪淌下。纯粹的红色眼珠看向小巷另一头注视着这一切的酸贺研造。
科学家不禁为男人的这具躯体而感到着迷。人的本能就是会喜欢美丽的事物。
完美的、仅仅是为了战斗而存在的身躯……一想到这点，酸贺研造的内心便充盈着某些无法言说的、兴奋的战栗感。
那不是很奇怪吗？明明长成了这个样子，但男人眼中的感情却如此克制冷静，大脑中仍旧保持着作为智慧生命体的完整理性与知性。
“呵呵……”怪物的低笑声在小巷里回荡着，他把脚下的尸体踢到一边。酸贺研造不认识那种生物。
下一秒，怪物变回了人类。
雨水没有打湿男子身上的黑色西装，甚至连他的头发也没能沾湿，那家伙在漫天的大雨中闲庭信步。
“不害怕我吗？”他站在那里，问道。
然而酸贺研造回答：“我想切开你。”
这是当时只有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给出的最不知天高地厚的答案。
“你这样的回答我见过很多次，但你是第一个把这句话说出来的人。”不知名的男子如此评价道。
酸贺研造又说：“所以，我可以认识一下你吗？”
在过往的生命中，有很多人说过酸贺研造自恃才高，难以相处。他自己并不在乎这样的点评。
“你只是太容易陷入披着理性外衣的感情陷阱里，研造。”日后会成为他的妻子的女人对他说道。
“都说啦我不会处在你说的那种情况——”
“真的吗？”
真的吗？
他看见明花的亡魂温柔地抱住了自己，用这种像是看穿了小孩子逞强的目光凝视着他。
……美丽的妻子、温柔的妻子、总是以忧郁亲切的目光看向他的妻子。
生死各有命。
明花在生下他们的女儿之后便因为某个意外死去了。
是因为某起惨烈的车祸。
他想起做过交.通.警.察的朋友时常跟他耳提面命地讲日本每年因为交通意外死亡的人数是多少，可人总归防不住对面违反交通规则对吧？
酸贺研造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妻子的死亡，爱情的花朵迅速地在他的心中消亡，从此那片土壤不再开出其他的花儿。
他看着摇篮里牙牙学语的女儿，苦涩的微笑浮现在他的面庞上。
至少也该把她留下来的孩子好好地养大，他想到。
可爱的、一无所知的、纯洁的……深深地依赖着他的女儿。
“她生病了，对吗？”男人那张不苟言笑的脸难得地露出了如同长辈般的慈爱神情，伸出一只手逗弄着摇篮里的孩子。
“遗传病，除非能够改写基因，不然也没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能治好她吧？连能够维持生命的药物也没有被开发出来，就是这样，剑崎先生。”
剑崎一真反问：“所以——”他说话时的尾音稍微拉长了些。“你才会说出那种话……你也想要我的血肉。”
“和那无关，只是出自我个人对科学的好奇心。人类不可避免地对不老与不死感兴趣，能够脱离固有的生老病死——大多数人做梦都想要这样的体质。”
“别说这种傻话！”剑崎一真像是被酸贺研造的这句话激怒了。
“我可以给你我的血，但我不希望你做出多余的事情，你想研究就研究吧。”
他随手拿起手术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掌，绿色的血液像是流动着的小溪落在培养皿里，十秒钟后，深可见骨的伤口愈合得连一丝瘢痕也没留下。
“剑崎先生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吗？”
“做过啊。”他回答得轻描淡写。“我那时认识了个小孩子，那家伙和你的女儿一样，也被疾病困扰着，我和某个研究所做交易，允许他们把我作为实验体，作为交换，他们必须医治那个孩子的病。但是我被欺骗了。”
“那孩子在入院当天就死了。他们却对我说：‘那孩子恢复得很好唷，请别担心。’直到某个人告诉我真相……仔细想来他当时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吧。”
剑崎笑了笑。
“之后有时间再见面吧，店里还有点事情。”
何等残忍而又温柔的人……
他从剑崎的只言片语里察觉出了这个男人身上的某些矛盾特质。
酸贺研造为此叹息。
科学家起身端起了那个盛着绿血的培养皿，凝视着它。不管最后要怎么利用它，最先做的事情都是了解实验对象。后来，他通过那些绿色的血液破译出了不完整的Undead基因序列，之所以不完整，是因为这组生命的代码里有关于衰老与死亡的部分像是被重重加密保护着，那些对于酸贺而言是最重要的信息。
酸贺研造需要人类的基因序列来做对比——正好可以拿他自己的遗传信息。
还需要再添点别的实验样本啊……
对比工作只花了他半年的时间。
通过人类的基因序列，借助计算机等其他仪器，他逆向推演出了Undead基因序列里被刻意封锁的、剩下的全部信息。
其一：Undead的基因信息具有感染性与侵略性。
其二：Undead的基因自我变革具有最高的、无法反驳的优先性。
其三：后天形成的Undead若想恢复原本的基因信息需要外力介入引发的逆向自我变革■■■■■■■■■■■■■■■■■■■■■■■■■■■
其四：Undead的最初进化应该可以追溯到至少一万两千年之前，某种外力促成了他们的出现。
（应该称之为神明吗？还是某种生物集体意识的实体化？）
（是谁给这串奇妙的基因序列上了锁？）
就像上帝惟恐已经知晓善恶、偷食禁果的人类再度获得不老与不死的能力。
现在的问题是：他要如何利用这份还未成形的结果。
（这时的酸贺研造从未想过重新编录他已经获得的Undead的基因序列，从而将这串生命代码变更为现代人类的基因序列……或者说，他其实不屑于做这种事情。在他心底下意识的想法中，Undead是更加完美的生物，进化是一个从低级到高级的过程，他并不乐于见到大规模退化现象的发生。不过这反而避免了某些危险的科学伦理危机。）
（所以，他一直以来——直到生命的末尾——都没有将自己的全部研究成果透露给任何人，包括剑崎一真本人。）
（存储着基因序列的电脑在他死后被尼耶鲁布·斯托马克销毁。）
（大概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一想到这种事情，酸贺的目光先是看向了摇篮中的女儿，而后神情变得坚硬冷漠。
他需要一个实验品。
他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将这份未知的成果用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要做吗？
真的要做吗？
不去利用Undead基因序列的话，如果只是单纯切除她身上的致命基因——
做不到的。
那会引发更加严重的连锁反应。
要换就只能全换掉。
构成人类的生命代码就像是一座精致复杂的积木城堡，随便抽掉一块都会造成不可知的坍塌现象。如果接受了Undead的基因侵略……那孩子会活下来。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可等到她长大，会怨怼这样的事实吗？
不死不灭，自己的时间与周围人的时间完全错节，作为人类的尊严被淹没在岁月的洪流里。
此刻他才恍然明白了剑崎一真的呵斥。
他自己能接受这样的“进化”现象，但不代表他的孩子就能。
还是得试一试。
酸贺研造当然清楚，自己在这件事上总是畏葸不前，两种想法互相挣扎着。每个人都少不了这样的时刻。
……
然后他就被那个男人狠狠揍了一拳，好吧，连牙也被打掉了几颗。
剑崎一真把那个被骗来的小孩子护在身后，面色阴沉地拎起了酸贺的衣领，用眼神质问他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这就是你向我的保证吗？如果不是我发觉到这件事，你是不是就要把这孩子送上手术台了？”
酸贺研造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故意为之的轻蔑笑容：“我需要实验品嘛，总而言之，一个牺牲者是必要的。”
“这个孩子和你的女儿一样有着父母，酸贺。”
“我知道啊，先把我放下来好不好？”
“你比谁都要清楚，你在欺骗自己。”
恼怒的剑崎一真放开手，冷眼旁观着年轻的科学家咳嗽了几声。
“所以呢，我说是为了救孩子，你会体谅我吗？”
“……不会。”剑崎一真的语气还是踌躇了下。
酸贺研造苦笑道：“这可能就是我的报应吧。我只是不想把大义挂在嘴上，说得冠冕堂皇的，那些都没用。人有自私心理可太正常了。”
“那些理由、那些借口……说出来都不过是给她添上一层抹不掉的‘污泥’。”
“然后我就孤注一掷地把提取物用在那孩子的身上了。”酸贺研造和尼耶鲁布这么说道。
“毕竟是人类啊，在将近一万两千年的进化、繁衍历程中，早就脱离了其祖先的原本模样。更何况那是个很小的孩子。没考虑到这种情况也是很合理的哦。”
围绕中庭的巨蛇微笑地看着尘世中的人类为了某个目的挣扎着。
“我亲手杀害了我的孩子。”
“她化作了一滩不成形的血肉，最终彻底融化了。”
“那个微型存储器可以给我看看吗？”
“可以啊。这里是她的备份。”
“全部吗？”
“全部。包括意识、尚未开始成长的精神、以及应该由前两者构造的人格。”
“数据的成长性有保证吗？”
“……我的能力你还不清楚吗？”
“说的也是，我多虑了。”
“别乱动她，还给我吧，尼耶鲁布。”
“她有名字吗？”
“克蕾娜。就这样。”
“你会考虑为她塑造一具身体吗？”
“我还没想好。如果决定把一个崭新的孩子带到世上，就需要对其负责，这是我们为人父母的责任。在这方面，我不信任你，尼耶鲁布。”
——【毁灭的开始】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外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