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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生命的续约是记得   待到仲 ...

  •   待到仲春。

      祖母说的对,果然瑞雪兆丰年,不止是庄家,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格外暖。

      已经开学有段时间了,徐陶子以为日子都是越过越好的,开了好头,接下来总该容易些。

      “吴一还没来?”这天中午,是五人组当天的第一次碰面。

      “是。”赵梓丞表示身边少了个人,睡觉都没那么香了。

      徐陶子却没那么放松,心里不禁发紧:他已经很久没有请过这么长时间的假了。虽然前两天她发微信问了吴一的情况,他说自己只是感了冒,但距离他第一天请假已经过去五天了。

      可这件事还来不及让徐陶子忧虑,随之而来的大风雪便侵袭了她的所有感官情绪。

      当天下午徐陶子被景茹告知家里出了急事,父亲在校门外等她,叫她不要磨蹭。上了车,父亲一路狂踩油门,徐陶子问他什么也不说话,那一刻她心里开始不安,如果没发生什么严重的事父亲是绝对不会这样的。

      望向窗外,这正是通往医院的路,徐陶子内心的恐慌达到极致,顿在副驾驶的几秒钟她似乎猜到了什么。

      “祖母怎么了?”她眉心紧锁,眼泪在眼眶里游荡,在未听到答案时迟迟不肯落下。

      父亲的眼神仿佛生了锈一般,呆滞地盯着前方,依旧一言不发。她拽着衣角的手越握越紧,父亲的沉默给了她答案。

      今年的春天,一点也不好。

      她几乎一路祈祷。

      到了医院,她顾不及风肆意渲染悲伤,脸上的泪痕和发丝使她变得有些憔悴。超过走在前面的父亲,她一路小跑,那段时间里她身上的感官似乎都消失了,听不见父亲的呼喊,只有眼睛还活着。

      祖母的家里永远给她留了一个房间,里面有她从小到大的玩具,最多的是大小不一的布老虎,那是祖母为她亲手缝制的,每一个上面都缝了一个“桃”字。她从未跑得这样累过,只想进那间房间睡一觉,不用担心睡过头,到了时间祖母还会像小时候一样拍拍她的屁股:“太阳都晒屁股喽!”

      到了住院部的走廊时,马尾已经极近散乱。她眼神木讷,眼泪早已控制不住地在流了,医院里的哭泣声、喧闹声、呻吟声……她通通听不见,她慌乱寻找,只看见手术室门口站着的头发凌乱的女人,是她的母亲。

      她不顾一切跑过去:“妈妈!妈妈!”

      她几乎要摔倒,扑到了母亲怀里:“祖母怎么了?”

      女人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当她望向徐陶子那双满是痛苦的眼睛时,她只得别过头来掩盖自己内心的崩溃。

      徐陶子僵硬转身,看着那个躺在病床上盖着白布的小小身躯,她瞬间卸力跪在地上。

      那位老人什么时候变成那么小小一个,一块白布将她罩的严严实实,那么简单就勾勒出她的轮廓。她的手颤抖地厉害,轻轻揭开那张白布时她几乎不能喘息,直到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那样祥和地沉陷在一片白色里,她才发现原来祖母早就没有一根黑发,脸上的褶皱像是没有血肉支撑一般地松懈,脸上大大小小的斑日益增长,是她的年轮。徐陶子不忍再看,闭上眼睛,死死拽着悬在半空的白布。

      半晌,她颤抖着开口:“祖母,我是桃子,我来看您了……”她努力抑制住哭腔,把每个字都吐均匀,大家都说人死后最后失去的是听觉,她想,如果祖母听到了就一定会醒来,毕竟祖母爱她胜过自己。

      “祖母,桃子不想让你走……你醒来好不好?桃子哪里做得让你不满意以后肯定改,你醒来好不好?桃子真的真的离不开您,桃子求您了好不好……”徐母在一旁默默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揽住徐陶子的肩膀,试图让她振作起来。

      “病人因心梗抢救无效离世,请节哀。”一旁的大夫低声说了句,向刚刚赶来的父亲示意后准备将病床推走。

      “别走!别走!”徐陶子无助拽着病床的床头,像是疯了一样地跪在地上祈求:“我求你了医生,我求求你,我祖母平时身体特别好的,说话声音也很有底气,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再救救她,她肯定不会死的我求你了!”说到最后时,她甚至顾不上尊严地几近嘶吼。

      徐父和徐母的心都疼的几乎要碎掉,他们蹲在地上抱住女儿。

      “别走!爸爸妈妈别让他把祖母带走!我求你们!”徐陶子最终撑不住无力脱手,她抱紧母亲:“妈妈,为什么会这样!”她哭得泪眼模糊,撕心裂肺,她的心脏也几乎要碎掉。

      明明那个阿婆还在每天摆摊卖布老虎,她说她只是找点事情做,不用他们担心;她说喜欢别人不一定需要回应,但桃子很可爱,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她还偷偷练了半年的糖醋虾仁,她知道那是桃子最喜欢的菜;她特意把硬币包进带花边的饺子里,她包的花边各式各样,手可巧了;那个阿婆笑起来明明有酒窝,她偏说那是褶子,她佝偻着背坐在小小沙发上,好像怎样都舒展不开似的;她明明说瑞雪兆丰年的……

      父亲说,祖母这辈子活得不容易,心脏的问题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也来了几次医院,老了本该是享福的。

      父母都去负责后面的事情了,只剩徐陶子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手术室门口走来一波又一波的人,只她一个,小小的,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干是坐着,也不说话。

      感受到身边有人坐下,徐陶子也一动不动。那人送来纸巾,她也一动不动。她的心好像也死在了这里。

      那便一直坐着,沉溺、沉溺、然后溺死在悲伤里,身旁的人也一直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感官渐渐恢复,她转头想请求身边的人换个位置,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行走了。结果,她看到的是吴一。

      那一刻,眼泪冲破堤防再次崩塌,她在呆滞片刻后紧紧抱住吴一,死死地拽着他的衣服,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那一刻的吴一是她所有的依靠,她哭得痛苦绝望。吴一就拍着她的背,抚慰着残缺的灵魂。

      “怎么办吴一?怎么办……”徐陶子抽噎的厉害,只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小的时候,母亲提着行李箱离开时吴一也是这样的,好像灵魂变成了碎片,撒了一地。当时的他也只不断重复着:“怎么办?怎么办……”

      他连自救都做不到,又怎么去救她呢?吴一只能拍着她的背,抚慰着残存的灵魂。

      “就是那个卖布老虎的阿婆,她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徐陶子哭得眼睛几乎要流血。

      此时的回忆是时间给悲痛者最强大的利刃,人,既是人,便躲不掉。从小徐陶子就和祖母关系好,刚出生时的那些衣服都是祖母给她亲手缝的;祖母送她上幼儿园时她抱着祖母的脖子大哭,死也不撒手,搞得祖母当时也掉了眼泪;她上小学的时候和同学打架,父母当时都忙于工作,老师叫家长时只有祖母袒护她,那些别的同学的家长都不承认自己家孩子的错误,拼了命地指责她,祖母当时上去就把桌子掀了,把她护在身后,威风得很,那就是她孩童时的英雄;后来上初中,学业忙了,她便不能总跟祖母待在一起了,祖母的家里也一直给她留一个房间,叫她放假就去住,有时候她还犯懒,总找理由敷衍,也总觉得时间还长……

      说到动情处,徐陶子还会忍俊不禁,随后又哭得泣不成声。

      “她明明那么厉害的……最后怎么那么小小的一个……一块白布就盖住了……”

      “父亲说祖母的心脏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就不明不白地突然走掉,为什么……他们这样做也没有保护好我不是吗……”徐陶子靠在吴一的肩膀上,有气无力地说。

      一句句“为什么”扎在吴一的心上,也让他喘不上气来。

      他揽住女孩的肩膀:“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只要不忘记她,她便一直活着。”吴一相信着,直到生命最后一瞬,也会记得那个在午后里笑着握住他手的阿婆:“生命的续约是记得,我和你一起记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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