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给力，那些青春岁月》威廉卡卡

6、（六）

　　回到公司的第一天，老板吵吵个不停。大致意思就是，林清扬，你想不想继续在公司了，电话不接邮件不回，人间蒸发了，你蒸发不要紧，生意蒸发你陪得起吗。我只能满脸堆笑，对不起了，家里突然出了点问题，急着赶回去。这样蹩脚的谎言我是不愿说的，谁不希望父母妻儿安定平稳的生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呢，但通常只有摆出家庭的挡箭牌，吸食劳动人民血汗的疯狂老板才能将心比心，继而理解同情你。老板不敢拿我怎么样，这一点心里有着十足把握，我手里掌握的人脉和技术资源，实质上已经把他的公司架空，如果哪天上交辞职报告，他都得哭出五十六种调调来，正配合我国五十六个民族。

　　打开邮箱，五花八门琳琅满目，性病包治、专业文凭制造、680元人流包干，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卫生巾买五赠一，一时间目不暇接，压得你喘不过气来。在页面最下方，邮件主题只有一个字儿，嗨。用脚趾想想都知道是谁发的，我迫不及待的点开，正在读取的时候，大华急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快，清扬，上医院。

　　没等我反应过来，大华就拽着我出了办公室。什么事儿，慢慢说！我极力的让大华冷静下来。大华满头大汗，原本臃肿的身躯在汗液的浸绕下让人觉得他刚刚从桑拿间出来，大华说，快，先上车，上车跟你说。我折回办公室拿了车钥匙，大华在电梯门口等得相当不耐烦，该死的公司在写字楼的顶楼，电梯如同老爷子不紧不慢，它全然不管你是怎样火烧火燎，到中间的楼层慢悠悠停下，然后慢悠悠启动。大华一言不发，看样子在努力平静心情。

　　发动汽车，轰了几脚油门，它呼呼的引擎声湮没了我的听觉。挂档，飞奔出去。大华说，上第一医院，快！我没有应声，只是油门踩得更加生猛。大华长出了一口气，颤颤巍巍的说，小雅出事儿了，大出血，大夫说快不行了！我的思维停顿了有五秒钟那么长，汽车笔直的毫无阻拦的冲撞着，像一头失去驾驭的野兽。我尽量把自己的情绪控制稳定，没等我开口，大华说，她药物流产，结果大出血，操，大出血了！

　　这个时候问太多也没用，默不作声把车开稳是真格的，要保持理智，别路上再丢两条人命。我心里默念着，小雅，挺住。

　　疯狂奔驰了二十分钟，霓虹灯做成的“第一医院”赫然列在眼前，红色的大字仿佛是鲜血浸泡而成，带着福尔马林的刺鼻和血液的腥味儿。大华在车没停稳就跑了下去，结果趔趔趄趄的摔了个大跟头，手臂磨破了一大块。我们径直进入医院手术室。然而，等待我们的，已经不是那么让人心急火燎了。正如你所知道的，医生通常会非常平静，摘下厚重的口罩，饱含同情的告诉你一些事情，然后会说，我们已经尽力了。当电视剧里播出这样的场面，我都不屑一顾，千篇一律的形式早已让人乏味。现在，前轱辘不转后轱辘转，It’s your turn now。

　　没有医生走出手术室，也没有显示“正在手术，请保持安静”，一如平常般悄无声息。大华疯了一样找医生，含含糊糊的表达着简单的意思，医生问是不是刚才大出血那个患者，大华一连说了七八个是，他已经失去组织语言的能力了，说一句完整的话对他来讲都是一种奢望。于是电视剧的场景开始上演了。“很遗憾，我们已经尽力了，请您节哀顺变”。我看见大华的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摔在地面，溅起无数水花。大华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尽量痛哭的无声无息，他在尽力克制自己不发出声响，但没几秒钟，声音还是凄惨厚重的传了出来。大华完全失态了，比当初我们喝了两斤二锅头更要失态，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手臂上的伤口残忍的、不知趣的裂开，鲜血流了满地，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在歇斯底里的恣意着悲伤。

　　我走过去拍拍大华的肩膀，他眼睛肿了，鼻涕顺着下巴流到了衣领。兄弟，兄弟！刚开口我便什么都说不出了，江南的雨汪洋大海般淹没了空洞的瞳孔，线一样掉在地上，标准的无声无息。大华看着我，只说了句，清扬，兄弟。

　　太快了，来得太快走得太急，一切都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