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进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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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
顾怀榆简单包扎了伤处，撑着身子上了城楼。顾逸明站在他的身边仔细将他扶着，眉毛死死拧在一起。他从来没见弟弟受这么严重的伤。
城楼下那个突厥将领仰面躺倒在站马背上，早就散了生机。他的战马是匹千里挑一的好马，周边撤退的脚步纷乱，它没有接到下一步的指令，于是只是站定。帝王想要派人去把那将领的尸首拉回城内悬于城楼示众，但被顾怀榆拦住了。
雾还是很重，城楼太高，从上向下望很难看清地面的形势。顾怀榆仔细观察着周边山坡的旌旗走向，发现他们是在以一个巧妙的路线进行环跑，心下了然。来者是朱竹带的红缨军，不是史鸿飞带的燕军。
红缨军两万，战力只有轻重骑兵，营造这样的声势有着天然的优势，但数量太少，正面交锋仍然不容乐观，仅仅能够缓解燃眉之急。燕军八万，不仅轻重骑兵数量更多，同时有重装步兵和弓箭部队，才是退敌的主要军队。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局势总算是明朗了一些。顾怀榆微微松了口气。
那连环绕的旌旗没多久也引起了突厥军的怀疑。
将军叱罗天最后的命令来得太过突然，他们节奏便乱了，慌忙四散，竭力避免被包抄，一时间竟无人收敛将军尸骸。如今只见旗而不见兵，叱罗天的亲卫壮着胆子上前牵了他的马便往回奔，回头一看也并未碰上敌人，于是一时镇定下来，把叱罗天的尸首送走后便想原地稳住军心继续进攻。
就在此时，大启的锣鼓声愈发激进，一队人马破开浓雾朝突厥军冲杀而来。
为首的将领体型较突厥将士更为清瘦，红衣银甲，眼神肃杀，手提一柄金光泛泛的长枪，枪上红缨随风摇摆。
一些年长的将士突然升起一阵恐惧，那姿态太像曾经的安定公主苏浅。
眼见着那将领身后逐渐涌现出了越来越多的骑兵，带着满腔的意气向他们而来，而身后的浓雾也隐隐透出更多黑色的影子。刚刚稳定些许的突厥兵瞬间陷入了更大的慌乱，一时间四散奔逃。大启军乘胜追击，劈砍下无数残兵，场上呈现一面压倒的优势。
日头爬得更高了，突厥兵也快到了营帐处，那里有早已收到消息整备充分以迎接战斗的其余突厥骑兵。众人十分紧张，却见到红衣将领慢下速度来，站定在与突厥人百丈相隔之处。她身后的骑兵们也缓慢站定，双方陷入一种对峙。
“突厥骑兵，不过能仗着数量打打以多欺少的仗罢了。到了数量相当甚至占了下风的场面，便也只是龟缩于帐中之流。”
来将开口，竟然真是一个女将。
来者不是百里泰所率便应当是史鸿飞所率，怎么是个女将？大启什么时候又出了一个女将？
突厥人眼睁着见到浓雾后浓重的黑色缓慢流进雁门城门，见到那一小队也慢慢撤去，最后那女将才骑着马缓慢转身。替代叱罗天上任的是叱罗天的亲弟弟叱罗鄂，他分明从那女将转身前的最后一个眼神里看到了浓烈的不屑。
直到前来的援军已经尽数入了城门，那浓雾也散尽了，叱罗鄂才从浓浓的惊愕之中缓过神来。
他抬眼望向雁门城池，目之所及已经尽是残肢破甲、尸骸残马，回望身后同样惊惧的兵士，想到战死的亲兄弟和远方帐中受辱的可汗，心中悲凉，不由得涕泪俱下。
等突厥人修整一阵，有人来报，有兵马趁着浓雾和混战时劫走了不少粮草。叱罗鄂突然意识到，大启援军的数量根本没有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多。那连天的旌旗和呐喊，不过是敌人的虚张声势。
叱罗鄂跪在兄长的尸身面前，心痛难当。
充满诡计的大启人，他发誓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城内。
朱竹带来的两万骑兵极大地补充了雁门的战斗力，一部分暂时安排着去了城楼代替原本的守军，给守备力量赢得了喘息机会。随军的粮草和趁雾劫来的部分紧着点分，总算能让军民上下都吃个半饱。整座城池重新焕发了生机。帝王十分高兴，大手一挥，赏赐珍宝无数，官加一级，设接风宴。
宴会俭省，不过是凑齐君臣。元月已经能够下地，于是也坐在了帝王身旁。
席上帝王问起百里泰将军的动向，朱竹出列叩首请罪，直言不知雁门事变至此，大将军只派了红缨军一支队伍前来，其余仍在东都设伏，以求将郭良弼残党一网打尽。神色恭敬非常，恳请帝王息怒。
帝王愤怒掷杯，遭元月阻拦。而后冷静思琢，换上一副笑颜：“怪说他竭力两路大军同时而动，看来是早有此意。怎得连朕也瞒了去？”
底下无人做声。
“看来，是咱们当中出了什么人，让百里将军怀疑勾结外族啊……”
帝王仍然在笑，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起了杀心。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发作。宴席就在这人人自危的氛围里结束了。
裴朝向顾怀榆复命，提及几位同伴，在小王爷温和而悲伤的目光中泪水涟涟。
“裴朝，谢谢你们。”
“……末将等，万死不辞。”
裴朝告退后，齐锦紫又踏进了殿里。她见他的伤实在太重，隐隐有了发炎的症状，忙拿出上好的疮药。顾怀榆摇摇头，让她拿去分给前线受伤的将士。齐锦紫咬牙，一连掏出了许多，但蛮横地把手中那瓶塞给顾怀榆。顾怀榆笑着推诿，拿出出发前顾念梓给的那个香囊，给她看里面空空的模样，拍拍肩膀，示意已经上好了药。
齐锦紫松了口气，换上了一副嫌弃神情。
“小孩儿做的小玩意儿，就算一时救了急，也不能代替正经疮药。下次换药的时候还是用我这个罢。”
顾怀榆还要再推辞，齐锦紫忙道：“你早些好，多杀些蛮夷，就能少死几个弟兄。”
他便笑着应好，接了下来。
齐锦紫总算是放了心。她靠在门板上轻笑：“你和小公主倒是相互惦念……不如我过几日给你送个惊喜？”
顾怀榆看她那副洋洋神色，再想想那连天的旌旗和月光下顾念梓不肯安分的眼睛，心下明白个七八分：“……你们把阿梓带来了？”
齐锦紫很是惊讶：“你怎么知道？养久了真有心灵感应了不成？”
顾怀榆不答，问起如今身份，答曰朱竹参军，又问起忍冬和文心，答曰作为火头军和医疗兵在后方，于是点点头，温和地嘱咐了许多，左不过是注意自身安全云云。
“还有一点，藏好些，莫要让皇兄发现。”
齐锦紫拍拍胸脯保证。
三品纳言王世基找到了朱将军，向她替儿子要个假，想和儿子一块儿呆几天，却被告知王坚白去执行了别的任务，如今还在城门外，一时间气愤非常，找上了小王爷。
顾怀榆眉心一跳。
“王坚白年青，怎得独自行动？执行的什么任务？”
朱竹撇嘴，答曰军事机密。
顾怀榆有点想笑，朱竹真实打实一个齐老头带出来的，不配合的模样也是一模一样：“机密？本王可是名义上的摄政王，什么机密过不得眼？”
朱竹只好答了。
顾怀榆听了，不由得轻叹，不怪王纳言跳脚。又问：“这样凶险的事儿，就他一个小将军去？”
朱竹眼神飘忽，轻答：“……还有末将的参军。”
齐锦紫拼命在跟朱竹使眼色，只是朱竹没能明白。眼见着榻上那人的态度渐渐变了，齐锦紫只能紧紧闭上了嘴巴，满脸“祝你好运”地转过了身。
“哈，参军？朱将军是说，那个从本王府上绑走的参军，如今还在雁门城外、混迹在突厥人中间？”
朱竹看着顾怀榆的笑脸，打了个寒颤，硬着头皮回答：“王爷这是什么话？末将自然不能去王府上绑人的……”而后小声补充道：“分明是自愿跟来的……”
“胡闹！”
顾怀榆真的阴沉下了脸，披衣下床，就要往雁门城楼上去。
齐锦紫忙去扶他，一边低声喝道：“顾怀榆！莫要疯魔！她不会有事的！”
朱竹也慌忙把他拦下，连忙补充：“兰合！兰合陪着呢！”
“师姐？那就好，那就好……是了，是该来了。”
齐锦紫忙去门口探查一番，眼见确实没有帝王的眼线，这才放心下来，回头批评顾怀榆莽撞。
顾怀榆缓了缓，又被扶回榻上躺下，这下回过味来，问：“这主意她拿的？”
朱竹叹气：“不然呢？谁有她那么大的胆子？”
顾怀榆又想起她那双眼睛，没来由笑了。
她是初生不怕虎的牛犊，是迫不及待要展翅翱翔的鹰。
齐锦紫嗔他喜怒无常不够镇定，顾怀榆慢慢躺倒，把手挡在眼前，想着那封没有寄出的信和帝王看她的眼神，蔓延上了深深的疲惫。
朱竹知晓他是累了，忙将齐锦紫拉走，留他独自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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