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之末》青竹漫漫

66、第六十六章 不对

　　石婵的琴技足以支撑三心二意中还不会漏弹错弹一个音，但弹奏时用心不用心的不同，在行家里手面前可是无所遁形。
　　好在，屋中唯二有此琴艺造诣的人，此时都没心思听琴赏曲。

　　自玄明抬手做出请的手势后，郡守再没多耽搁，只略斟酌了几息便立刻开口。
　　“不知老神仙是否听说过这方圆百里内，一首家喻户晓的童谣？”
　　不等对面回答，郡守已开口继续自问自答。
　　“苍山高，苍山大。林深百兽能吞马，路险豺狼藏爪牙。树影浓黑，遁夜鸦。”
　　玄明一挑眉，“苍山谣？但好像是……”
　　郡守苦笑着点头。
　　“这首苍山谣与最初的版本略有差异，若不细听或记得不深，怕是察觉不到不同。”
　　“老神仙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想必早听说过乾州郡县千里之内吃穿喝用，靠的都是这座深不可测的巍峨苍山。”
　　玄明微颔首，心底却不由得一动。
　　此时，郡守口中的话仍没停下。
　　“但这抚育万千百姓的苍山也实在太深太大了。乾州数百里内百姓吃它靠它，却也着实为它所苦。”
　　玄明直到此时才算真正开口。
　　“哦，此话怎讲？难道山间野兽滋扰村民或猎户行人？”
　　郡守满脸愁容，闻言一声苦笑。
　　“何止？”
　　“野兽为祸乡里或阻碍道路，这都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小事罢了。真正让我头疼的是……”
　　话已到嘴边，郡守却忽然瞥了弹琴与捧琴的两人，好似突然意识到屋中并非只有他自己与他想求教之人。
　　玄明立时察觉，但只双眼微眯，并没开口催促，且只一眼便垂了眸，徐徐抬手捋了捋胡须，便好整以暇的继续喝茶润喉。
　　仿佛全没察觉对面异样，一切只不过是对谈途中有人需喘口气，理顺思路与措辞的寻常小事罢了。
　　郡守那一双不开口说话都微弯半睁的笑眼，此时全然睁开。
　　其中利芒与精光，让不曾抬头只用余光留意此间态势的石婵，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心如擂鼓的紧绷中，指下不由错漏了一节旋律，但她脑中却全顾不上纠偏补救，手下只僵硬的继续，心底却是一连的庆幸——
　　好在自己之前迷路又耽搁许久，否则遇到这一只如此会伪装的笑面虎，怕是不等过上两招，和盘托出的自个是怎么被剥皮拆骨的都不知道。
　　不知是石婵无声的恐惧，还是这一瞬的静默让郡守想通了什么，很快圆润的双下巴再次动了起来。
　　“呵呵，虽说是名师出高徒，但老神仙这位徒儿怕是才收入门中不久吧？还欠了点儿火候啊。”
　　玄明不置可否的抬眼一笑，并不接话，手中半空的茶盏轻巧落在桌面，却发出叮咚一声脆响。
　　郡守见状，也笑了笑，好似并无这一段插曲般，继续将话转回正题。
　　“最让我头疼的是，此地百姓，流寇，实为一体，并无分别。”
　　话音不等落地，原本面上还能算得上其乐融融的氛围，霎时如坠冰湖。
　　这一瞬，一直老神在在好似无可无不可的玄明道人，眉头一竖，瞪向对面。
　　而一直捧着琴身，似听非听神游天外的某“人形琴桌”，更是手下“咔”一声闷响差点儿捏碎琴身。且几乎同时侧转过头，斜睨向大腹便便的郡守。
　　石婵原本就僵硬的弹琴动作，此时更是一个勾挑用力过猛，呛一声猛然勾断了琴弦。
　　其实初听郡守这话，石婵本没反应过来，更没察觉师父和江飞的异样。
　　心中正疑惑百姓和流寇怎会是一体？
　　至少就她所知，苍山脚下的平民百姓就都深受流寇所害，但凡匪寇袭掠过的村落，不是人仰马翻，就是鸡飞狗跳。
　　损失财物事小，最怕且不鲜见的是毁伤人命。
　　但不等她再多细想，眼前猛地一黑，脑中恍惚间竟又略过，噩梦中曾仓皇间瞥见到的血色一幕。
　　暮色里被火光与鲜血衬的黑红间错的土路，四散逃亡的人群，以及坠在他们身后挥舞银色刀枪或褐红镰刀的“豺狼”。
　　镰刀……
　　石婵此刻的目光，焦灼在一片银光中那为数不多的，短粗半弯，笨拙晃动着的黑影上。
　　好似能灼烧到肌肤与五脏六腑的热风中，不时传来尖叫与哭喊着的求饶。
　　“……饶，饶命啊！”
　　“快跑，狗胆儿你快跑！”
　　“呜哇啊！——哇啊——啊——”

　　‘不，不对！’
　　石婵心底否定的声音才喊出来，脑袋就好似被敲了一闷棍，又像是整个人从暗无天日的水底猛然跃出水面，总算从溺毙的边缘起死回生透出口气来。
　　深呼吸的同时，她努力眨动双眼，想尽快清醒过来，弄明白此刻自身处境。
　　但再次清晰的视线中，入眼的却只有自己被勒出一道鲜红划痕的手指，以及指下断成两截的琴弦。
　　渐次恢复的五感，让茫然抬头的石婵，后知后觉的终于发现此刻屋中的氛围分外的不对。
　　剑拔弩张中，那一声裂帛般的断弦音仍在空中回荡，可对坐的两人，早不复之前言笑晏晏模样。
　　无声的对峙让屋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不等石婵再多寻出些自个恍惚时，此间究竟发生何事的蛛丝马迹，大腹便便的郡守已冷笑着开口。
　　“呵，老神仙这是怎么了？鄙人不过感慨一句自家困境，且这话也是再真不过的……”
　　玄明早已在郡守开口前收回目光，这会儿听到此话，目光顿时一利，再不兀自低头沉思，抬起头的同时，抬手一竖，截停郡守口中才说了一半的话。
　　“大人无需再多言其他，你即请贫道过府一叙，又如此诚心待客。眼下咱们便免去旁的俗礼。”
　　随着徐徐话音落地，玄明的目光愈发锐利，直直看向郡守的双眼好似两把销铁如泥刀的宝刀，足以让世间任何魑魅魍魉都无所遁形。
　　略顿了一下，玄明才继续。
　　“还请郡守大人明白告诉贫道一句，这些年您当政其间，底下官吏可有民盗不分之事，您又是如何处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