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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这人,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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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嬷嬷话毕无声深吸一口气,转身冷着脸返回阶上。
若不是她们此处与正堂相距不远,她是绝不肯吃这种哑巴亏的。
奈何,上一次玄明老道对石婵的偏袒与维护有目共睹。二来也是老夫人明显不愿在家中揭示石婵的身份,为防节外生枝或该说别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此刻她只能认倒霉。
待高声将这次比试的曲目公布,她几乎是扭着鼻子按石婵刚刚的话,一字不差的将规矩公之于众。
边说,边忍不住在心底嗤之以鼻。
什么叫‘弹的像’,呵,果然是山野中养大的。
别说遣词用句文雅些,眼下看来竟是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完全是词不达意嘛。
真是白瞎二公子那么大的学文,有女如此,日后指不定要在族中和亲家面前丢多大的人,哎,可惜可惜啊……
石莺得意看着钱嬷嬷不时用不屑与悲悯的目光看住对手,心中暗喜。并不急于去选一会儿要用的琴。
反正祖母院子里的东西就没有差的,再说无论琴好琴坏面对这么一个土包子,她难道还能输不成?
再说,对方怕是连这首曲子还不熟呢,否则哪里会用什么像不像来当评判标准?
就这水准的琴艺,也敢来找她自取其辱?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一念及此时,石莺的目光难得从钱嬷嬷与石婵处转开。得意又不屑的撇了撇还在庭院当中,不曾返回人群中的石莲。
石婵并没漏看钱嬷嬷暗藏在眼神里的冷嘲热讽,与一旁石莺的得意与不屑。且不用她们多说,她莫名已能将两人心思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明明往日她并不怎么喜欢或习惯察言观色,还因此曾被爹娘笑骂过眼空心大,榆木脑袋。
困惑的眨眨眼后,她再次将一时找不大答案的问题抛之脑后。
十分干净利落的举步上前,十分自然平和的开口问,上首才刚闭嘴的钱嬷嬷。
“那两床琴,谁用哪张?还是随便选?”
钱嬷嬷扫了眼胸有成竹的石莺,和善笑着点头道。
“自然是随便,你想选哪张都行。”
石婵闻言只道一声“明白”,也不多客套纠结,转身便往石莲站立的那一侧琴台走去。
看那模样竟比石莺还不在乎要用哪张琴,心态上也更潇洒随意。
这般举止心态,一时让石莺与钱嬷嬷都看愣了。片刻后两人心底都不由生出一股莫名恼火与不忿。
看向石婵的目光,自然也越发充满敌意与恶意。
但眼神都没多分给两人的石婵,自然对此一无所知。
石婵心无旁骛的回到琴台,见石莲没走冲她嫣然一笑。
“怎么,你没和其他人一起?”
说着她侧头回望人群所在的角落。
果然见这会儿旁观的众人都分得了一凳一小几,除了放纸笔之外,也都分得了一份儿茶水。
虽然没有吃的,还要在院子里风吹日晒,但好歹有个地方坐。不像他们身后的长随或丫鬟只能两条腿儿一绷,低眉垂眼的硬挺着挨过这段枯燥且痛苦的时光。
目光在高低起伏有序的人群中一扫后,石婵转回头,遗憾的摇摇头后却用十分平常的语气继续笑问道。
“他们好像忘了你的那一份,要帮忙吗?我觉得以我眼下处境,开口嚎一嗓子要桌椅板凳,茶水点心,应该不是难事。”
石莲自小便听惯了冷嘲热讽或阴阳怪气。因此对面一开口,她便很清楚对方心底到底有没有或有多少不屑蔑视,又有多少自以为是的同情或想当然的慈悲。
所以,当听到石婵开口只是平铺直叙,实事求是的在描述她的境况,并全无其他多余想法的建议,她都不由得一愣。
“……不用。”
心底其实十分想多问一句,但眼下明显不是时候。
言简意赅的拒绝后,她也不由得被眼前这位女扮男装的小道士,过于轻松与不着调的气质带跑偏,整个人也跟着心情松快起来。
“就算他们肯拿,也是不情不愿。倒是就算有吃有喝也是不痛不快,何必自找苦吃呢?”
自嘲的随口撂下决定,她立刻将话题引回正轨。
“是你自己选的鹿鸣曲?”
石婵自认自个的提议不过举手之劳,因此对方如何抉择也并不放在心上。当石莲转头提起别的,自然不再多纠缠强求,顺势接话道。
“嗯,是。”
且口中边说着时,人已来到琴台旁低头打量起一会儿的伙伴。
纯黑的漆胎下隐隐泛着红光,果然是把被费心制成的好琴。其本身的质地与用心程度,全不输它金雕玉砌而成的岳山与琴轸。
但与之相对的,这琴一看就灭被好好照顾。
虽此刻看起来洁净如新,但无论是丝弦的暗哑无光,还是琴面上的漆色枯干灰暗都能看出,无人按时保养,擦拭。
眼下的整洁,不过是临时除灰去尘,面上光而已。
如此想时,石婵抬手轻抚琴弦,果然滞涩紧绷。
这般状态不说弹奏一首完整曲子,怕是都承受不住她随便勾挑两下。
石婵心下暗叹,抬头却只冲稍远处侍立的丫鬟扬声道。
“有劳,帮我端一碗清水来。”
口中正说时,抬眼看到一旁盯着她欲言又止的石莲,略一顿后立时又加了一句。
“哦,还有件事儿!麻烦再给我添张琴凳。”
石莲其实最初听到这首曲子时,便抱定主意一会儿见到人后要多嘱咐几句。可眼下听说这曲子是本人所选,一时竟又不知该不该多话。
正在这档口,被小道士一嗓子吼回了神。
“……”
这位倒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与其相比自己才是在此做客的那一位。
石莲无语片刻,苦笑着摇头提点道。
“我虽不知你为何选这首曲子,但我很清楚你的对手在其上曾花费多少心思。若你有什么必胜手段,最好一开场便都用出来,否则怕是回天乏术。哦,最好让她先弹。”
石婵闻言眨眨眼,只笑着点头道了声“多谢”。
石莲一时弄不清对方是听进去了,还是当她多管闲事,指手画脚。
但搬着琴凳与一盏清水的丫鬟恰在此时已去而复返,有旁人在侧,她也不好多问其他。
石府的丫鬟,尤其是松鹤堂里伺候的人,可谓各个都自视甚高。
平日里不说外来借住的族亲旁系不敢支使,就是府内的公子小姐想劳动他们多走几步也要好商好量客气非常。
这会儿被他们眼中一个走江湖招摇撞骗的小道士使唤,不用多猜也能想见其憋屈与恼恨。
若不是亲眼看到钱嬷嬷忍让,自是无人会搭理石婵。
所以,这会儿拿来的琴凳与盛清水的瓷盅都是石府最次一等。
石婵却全没发现,或该说她根本就没多留意一眼。
只在看到丫鬟拿来自己所需后,十分真诚的道了声谢并亲手接过后,转头冲石莲招呼道。
“你真不去那边坐?”
丫鬟眼见支使自个的小道士,竟连被针对敷衍都不知,一瞬仿佛狠狠打出一拳却砸在棉花上。
自个被气的暗伤,满肚子准备好的尖酸刻薄与阴阳怪气都没了用处,倒白瞎了她一番“苦心”。
但明面上招惹,一个钱嬷嬷都不敢正面硬碰的人物?她可还没那么傻。
暗暗运气又磨牙后,小丫鬟也只能低哼一声,扭头快步离开此地。免得一会儿自个忍不住,凭白当了别人的马前卒。
石婵正等着石莲开口,不想却先听到耳畔一声冷哼。
诧异转头看向声源,却只见才帮忙的小丫鬟眉间郁郁,含情脉脉般瞪了她一眼,便扭头扬长而去。
愣愣收回目光,她忍不住低声与石莲咬耳朵。
“呃,这府里让人帮忙后除了道谢,是还有什么规矩不成?或者,我刚请她帮忙会让人误会什么吗?”
石莲被这话问的扑哧一笑。摇了摇头后,叹息道。
“你啊,就别想些有的没的了,好好专心眼下的比试,若有其他困惑赛后问我也是一样。”
说着,她抬手接过琴凳,放在琴台旁一步远处,便是用行动回答了石婵的问题。
待安置好自己的座位,石莲回身又去接,某个仍好奇盯着远去背影之人手中半满的粗瓷茶碗。
待看清其中大概也就够两口的冷水,她一瞬有些发愣。
“……多谢。”
石婵被这一声低沉又饱含歉意的谢声唤回神,诧异的眨眨眼,看向石莲。
“呃,你在谢我?为什么?”
石莲目光仍盯着茶杯,边开口边拿出自己随身一尘不染的白布帕,擦拭杯口。
“你是渴了吧?或是为了一会儿更好弹奏?我听说有人弹琴前会喝茶凝神。为了给我安个位置,你才故意放低要求改成清水?”
石婵愣了愣,忽然一笑。
“你可真聪明。”
石莲深吸一口气,“其实,你并不用……”
不等说完,石婵已一抬手截停。
“你刚说的这些我可是一丝一毫都没能想到。虽说的确是担心你没地方坐,开口多要了一个凳子,但那完全是举手之劳,不用特别记在心上哈。”
说着从对方手中接过杯子,并顺带手连巾帕也拿过来,又坐回原位,才继续道。
“至于这杯水,虽真的是因为太渴,但要喝的人可不是我哦。多谢你的帕子,我正愁没有合适的,借我一用哈。弄不坏,之后洗干净再还你。”
“你坐,我有事要忙。咱一会儿比完再聊。”
话毕,果然立时低了头,全神贯注在自己双手上。
“……”
石莲瞪着眼,一瞬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人,还真是……够随性坦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