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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拯救 震惊!下雨 ...

  •   就这么半月过去,日日都在施粥,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但是人多粥少,仓库里的粮食很快就要见底了。

      秦淮之说:“再遣人去更南边买。”

      “能买来的,我们都已买来了。再买他们本地也要闹饥荒。”

      沈衔青沉吟片刻:“我想米肆里还有不少粮食吧,就等着百姓快饿死了,再高价卖了。”

      所以沈衔青和秦淮之半日逛遍城中所有米肆。

      “我们来买米。”秦淮之说道。

      “您难道不知道,我们这的米都被买光了。”那掌柜将手中鲤鱼形状的黄金磋磨干净,眼都不抬。

      秦淮之笑道:“你们粮仓里还有很多吧。”

      那掌柜面色微凉:“两位是来砸场子的?”

      沈衔青适时回道:“此言差矣,我没记错的话,崇仁十六年米价是25文一斗,现在你买150文,你可将大沂律法放在眼里?天灾之下,坐地起价,有违大沂律,依法应刺字流放!”他蹙着眉,缓缓说出这段话。

      那掌柜哑口无言,但商人的精明告诉他:这两人来绝对不是要治他的罪。
      “
      你们想干什么。”掌柜捻了捻灰白的胡子,眯着眼问道。

      “我要你将仓库里的全部粮食以市价卖出。”秦淮之直接挑明,语气不容置喙。

      “断人财路,这亏本买卖凭什么我来做?”

      沈衔青答:“不义之财不可取,且我们既然来这,肯定是有手段让你答应的。”

      秦淮之和沈衔青一唱一和,直接将掌柜惹恼了。

      “哼,有什么本事得先亮出来不是?空口白牙的,谁信?”

      秦淮之轻笑,像是料到了这个结局,对着旁边沈衔青挑了挑眉:“我就说吧,不见棺材不落泪,白费这功夫干什么。”

      “你的身份让太多人知道不好。你再让我试试。”

      “算了吧,我怕麻烦,快些,能让百姓早些吃上饭。”
      秦淮之的手轻抚在沈衔青的手背上,这是在宽慰沈衔青。

      他是清楚沈衔青在担心什么的。

      秦家封侯本就是因为功高震主,惹得皇帝猜忌。

      秦淮之若是以平安侯的身份帮百姓度过这次饥荒。百姓会怎么想,朝廷会怎么想,最重要的是皇帝会怎么想。

      于是万千愁绪只化作沈衔青的一声叹息。

      掌柜等得不耐烦,正欲发作。却见秦淮之单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

      “平安侯秦淮之。”掌柜轻念出声,声音有些颤抖,连带着长胡子也抖如糠筛。

      他虽不知道秦淮之是何人,但是这玉牌上的纹路和皇帝印刻章不似作伪。

      “够吗?”秦淮之面露讥讽,看着掌柜跌落在地,连连磕头。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开仓放粮。还请……还请侯爷饶小的一命。”说着竟带了些哭腔。

      “行了,起来吧,我只要你以原价买粮食,会有人来收,你不可拒绝。”

      就这么跑遍了城里米肆,平安侯的名声也算是传遍了怀由富商。

      罗文仲那次顶多是城中官员了解情况,这次看来会传到京城了。

      所以沈衔青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过。

      他拉住在前面缓步游荡的秦淮之,说道:“你现在就去知州府衙里,以你的名号说,是替朝廷赈灾。然后我让苏木把书铺挂上朝廷的牌子。”

      秦淮之沉默片刻:“算了吧,就算皇帝开心了,那群朝臣呢。”

      朝臣不会在意他的善举,只会说他越职行事,不合礼法,若放任自流,必成大患,顺便再参他一本。

      “大不了被削了爵位,我家就我一人了,我也不在意这个。”

      “那你的命呢,也不在乎了?”沈衔青哽咽了一下。

      “圣上多疑。”

      “怕什么,天高水远,亡命天涯呗。”说罢便快步向家里走去,留个沈衔青的,只有一个落寞的背影。

      斜阳撒下辉光,与死气相伴。

      秦淮之第一批买的粮食已经告罄。

      那群商人也精明,一商量合计,在三天后就陆陆续续地开始降价。

      又有粮了,怀由城有救了!

      秦淮之和沈衔青的心可算安了些,只要等到粥院开始施粥。

      本来秦淮之想着直接将粥院控制起来,下令开仓。

      可是守着粮仓的士兵有点多,就他这边十几个人,胜算不好说。

      而且现在不宜大动干戈,因为贸然起兵,朝廷必会派人镇压,离怀由最近的是谁呢?

      ——洛阳都督齐非。

      这才是让秦淮之忌惮的原因,齐非向来和他不对付,且他爷爷是武庆侯,所以以平安侯的身份根本不能威慑住齐非。

      到时就会陷入无法控制的危机。

      但日子总能过下去的不是?

      买来的粮食也还够半个多月,省着点吃,还是够的,到那时朝廷开始赈灾,这次旱灾也能平稳的过去。

      一切都会变好的。

      接下来的天,雨没来,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他自称是张老头的邻居。至于张老头就是之前让沈衔青帮他写信的那个。

      那黑壮汉子提着匹绢布:“张大爷让我给你的。”

      沈衔青不解:“这是何意?他人呢。”

      “死了。昨日下午死的。”

      “怎么死的。”

      “还能怎么样,饿死的呗。”

      “现在书铺不是在施粥吗?怎么就饿死了呢。”沈衔青愣住了,随即追问道。

      “好像是下田的时候摔了,走不动道。怎么还有气力去领粥。就饿死了呗。”

      黑壮汉子说得无悲无喜,仿佛在问:你吃饭了吗?

      不含同情和悲悯。也没错,这世道死的人还少吗?若是心肠软些,眼泪都要哭干了。

      这句话散在风中,迷迷糊糊传进沈衔青脑子里,轰然炸裂。

      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却饿死了。

      明明他前几日还是好好的,明明把信寄出去,就能等到儿子回家了。

      明明一切都会好的。

      “这匹布怎么来的,还有这十两银子?”沈衔青收拾了一下情绪问道。

      “这是他儿子的抚恤银,昨天下午送来的。送到后,他就咽气了。”

      微风裹挟着些许寒凉,让沈衔青止不住哆嗦。

      那汉子又找补了一句:“这是他嘱咐我给你的,说你是个好人。”

      到此,本来挺拔如松的人弓起了身子,不复先前从容模样。

      沈衔青想起来,崇仁十年也有个人说他是好人。

      “沈御史,既心有所望,那就别放弃,你是一个顶好顶好的人。”

      后来她削发为尼,常伴青灯古佛,此生不得归家。

      所以好人谁都救不了,沈衔青甚至自己都救不了。

      虚活三十二载,高中状元的热闹,一日游遍长安的笑颜,都遗失在京城风沙中。

      剩下的只是悲怆。

      或许沈衔青根本就只是个读书人,读书救不了人的,该饿死的,该病死的,都逃不掉。

      突然间,一片阴影附在了沈衔青单薄的身上,是秦淮之回来了。

      “你怎么哭了?”秦淮之轻声问道:“谁欺负你了,我替你讨回公道。”声音依旧带着笑意。

      “秦阿四。”

      “哎,怎么了。”

      温柔的嗓音传来,竟像沙漠中的甘露,给绝望的旅人带来希望。

      而沈衔青在进入官场之前,觉得自己能在大沂朝堂闯出一片天地,大有作为,实现自己的抱负。

      可现实是,石沉大海的劄子,单薄走出宫门的身影,独行其道的悲伤。

      这就是朝廷,天之骄子为此折腰,才子佳人深陷其中。

      可无数志士仁人却依旧入了这庙堂——只为救世人。

      沈衔青也有凌云志,自以为可以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以为自己可以兼济天下。

      然而鸿鹄之志终在皇帝下诏罢官时咽了气。

      “小白该去习武的。”

      “他呀,那小身板,可能没多久就被打残了。还有这是他自己选的,那小子说着要拜我为师,结果没两个月就和我说要读书。”秦淮之骨节分明的手轻拍着沈衔青的背。

      “武将守国,文官理政。没有高低之分的。沈衔青,你是个好人,不要妄自菲薄。”

      最后,那匹布给张大爷做了件衣服,花钱请人草草下葬了。
      可秦淮之说充入军营因战牺牲的士兵,会有五十两银子加上三匹绢布作为抚恤银,就算是乡兵,也该安顿好其亲属。

      但这种事又怎么说得清,又怎么伸着冤呢?

      而百姓终于等来了朝廷的钦差大臣。粥院也开张了,一切都在变好。

      日子也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过,家里没粮的百姓就每日领碗粥喝,谁都不知道明天该怎么活。

      可能哪天就背井离乡,成为流民了。

      二月步入尾声,依旧是艳阳高照。虽是过了春节,但街上也无过节氛围,依旧一片死寂。

      已经有人开始往南方跑了,虽然粥院开始施粥了,但家里揭不开锅的人越来越多,纵使朝廷开仓放粮,也是僧多粥少。

      三月已经是初春了,可天气还是很冷。

      晚上秦淮之坐在院子里吹风,看着阿炤送来的侯府账本。

      一阵寒风吹过,冻得他一哆嗦,转身回了房间。他没看见的是,一片阴云笼罩在了怀由这座悲伤的城。

      月亮将歇,突然下起了绵绵小雨,可人们还在睡觉,没人发现这一幕。

      雨就这么静静地下着,可没过多久,天空中的河倾泻而下,落下屋檐上,变成了水盈盈的帘子。若此时有人抬眼望去,会发现天地朦胧一色,地上坑坑洼洼倒影着怀由破碎的影子。

      天光乍起,朝阳初升。

      雨水震耳发聩地怒吼终究唤醒了熟睡的人。

      有人振臂欢呼,有人相拥而泣,有人泪珠随着雨滴落下,泛起不易察觉的涟漪。

      秦淮之站在檐下,任凭风过之际水雾弄湿了衣襟。
      他偏头对身着白衣的沈衔青笑道:“你看,下雨了。”

      “嗯,下雨了。”沈衔青应了一句,眼底的欢快也藏不住。

      不出意料,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正常,龟裂的土地也变得肥沃起来。

      农民仍靠着种地存活,现在种粟米、麦子是来不及的了,只能种些青菜、萝卜这些长得快的作物。

      怀由也开始大兴土木,以工代赈,也能救济部分灾民了。

      崇仁十七年的旱灾就这么平稳度过了,虽然也死了些人,但是放在皇帝书案上的只剩下一串数字。

      史官提笔歌颂皇帝的功德,崇仁帝大喜,下诏赏赐赈灾官员。

      四月初,一道圣旨送到怀由,是给沈衔青的。

      接旨的时候,秦淮之和沈衔青都在。来人读完旨意,笑着说:“沈大人,快些启程,莫耽搁了,误了差事可不得了。”

      送走来使,沈衔青抿唇看着蹲在屋檐下吃面的秦淮之,有些犹豫地说道:“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当你之前总出去干什么呢,是去操办这事去了?”秦淮之也只是笑笑。

      “嗯。”

      “我和你一起回去吧,许久没回京城了。”

      秦淮之什么都没问,他相信沈衔青有自己的分寸。

      而沈衔青也该回去了,可能是书读得多了,总是存了份兼济天下,治国安邦的心。

      他已经沉寂多年,可如今,国不泰,民不安,大丈夫怎可再逃避下去?

      “你不怨我吗?”沈衔青沉默片刻。

      “有什么好怨的,你这也算护了我一回啊。”
      “秦淮之,我想我该回去了。在这能做的太少了,上头打个喷嚏,在下边就是一阵地动山摇。”

      “崇仁九年的那场天灾,死伤五千余人,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庙堂之上,仕宦官吏舞文弄墨,文采飞扬,各抒己见。三省以朝廷百年大计上奏,六部以国家利益驳论。”

      “当然也有为民请命的,折子被埋在案牍纸堆之下,不见天光。”沈衔青平静地说着,眼眶却微微发红。

      “大抵是官做久了,只看得见朝堂风云,却看不着江南无数在浮木上垂死挣扎的人。”

      “最后啊,户部还是抽了小半的赈灾银两用以陛下封禅祭天。”

      沈衔青说了很多,伴着别家缓缓升起的炊烟,睫毛一颤,视线就模糊了。

      他还是扯着嘶哑的嗓子说着:“我就看着,我是台谏,我无能为力。”

      “后来,我被罢免,一路颠沛,我看到太多可悲的事了,我心痛啊……”

      秦淮之默默地听,等沈衔青说完,他才环抱住沈衔青的肩头,轻声道:“沈衔青,做你自己想做的就好,我会在你身后的。”

      “我阿爹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带我入了军营,倒是见惯了横尸遍野,血肉污泥的,所以我才更期盼有人能治出个太平盛世来。”

      “沈衔青,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你会领着大沂百姓走向一个河清海晏的时代。”

      秦淮之向来很会安慰人,也不知道他从哪练就的这一番技能。

      秦淮之看着身旁远眺的青年,终是叹息一声。

      他何尝不知,沈衔青拿着他的令牌去找了洛阳通查监的人以及那些米肆老板,明里暗里地表现自己背后的势力是平安侯。

      沈衔青也一并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既撇开了秦淮之在这件事上的关系,还不用担心有人冒领功劳,毕竟他们知道沈衔青背后有平安侯的护佑。

      但这样一来,沈衔青在京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他现在已经被归为秦淮之一党了,所言所行皆牵一发而动全身,稍不留神,两人都会受到牵连。

      沈衔青必然会投鼠忌器,所幸皇帝还不知道这事。

      两人简单收拾了行李,沈衔青去找了苏木,秦淮之也去找了阿炤他们。

      “先生,真的要回去吗,京城……吃人。”

      沈衔青笑笑,说道:“是该回去了。”

      苏木显然是犹豫了,不发一言。

      这时走进来一个女子,墨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眼神里带着灵动,虽然她脸色有些暗黄,可她一直笑着,尽显青春芳华。

      “苏……这是沈先生吗?”那女子看着屋内两人,笑着打招呼。

      沈衔青也点头微笑。

      “苏木,我爹爹让你晚上一起去吃饭!那我先走了。”

      自那女子惊鸿一现之后,书铺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许久,开始下雨了,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淅淅沥沥地带起一阵微风。

      “先生,我不想去,”不自觉间,右手抚上腰间香囊,“阿箐在等我呢。”

      沈衔青漾开一抹笑,温声道:“那你得好好待她。”

      “对不起,先生。”

      “不必抱歉,我们小苏木也长大了。”他一如小时候,摸了摸苏木的额头。

      “那先生走了,还回来吗?”

      “会回来的。”说罢便冒着雨走了。

      独独留下苏木立在雨帘下,他大呼道:“先生!雨天路滑,慢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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