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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生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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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酸酸的桑葚,封捷几个打算去河边摸菱角,这时候村里的河还没抽沙变得深不见底,夏天时常有小孩子去河里玩水,后来因建筑需要抽走河沙,建起了高高的堤坝,禁止小孩子再去下水,村里小孩的快乐又失去了一点。
浅浅的水洼在烈日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封捷几个挽起裤腿,小心翼翼的踏入,但此时河水也是暖的,几个人躬身捡起飘在水面开着白花像荷叶一样的植物,轻轻翻过来,绿油油的菱角就躲在绿叶下面。
菱角可以生吃,脆脆的,也可以煮熟吃,有点像栗子,绵绵的。不过小孩子们并不在意它好吃与否,她们单纯享受此刻采摘的快乐。
“嘉嘉,快来!”少年在一个篙撑的船上,朝沉迷摘菱角的封捷喊,她的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小萝卜头。
“来了!”封捷应了声,把菱角放在石头边上,跑了过去。
少年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将篙深深地插进水里,双手用力,船便慢悠悠地往前走。很快,少年便掌握了方向的技巧,封捷坐在船头,赤脚拍打起水花,嘴里不自觉哼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一人唱,多人应。路上遇见过不去的窄河口,她们就下来推几步,一群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孩子们,很快划到了河中央。
日头西斜,阳光柔和的洒在河岸上,照的一切金灿灿的。
“嘿!哪家的小孩子!偷我的船!”一声嘹亮的嘶吼自远处传来。
封捷几个应声回头,就见一威武中年壮汉,赤裸着上衣,脚上踢拉着一双拖鞋,随手扯过路边的枝干,奔驰而来。
“哥,赶紧靠岸!”封捷喊愣住的少年,少年回神,立马朝岸边靠拢。
到了岸边,壮汉离他们也就百来米的样子,少年抱起慢悠悠下船的封捷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招呼其他小萝卜头,“快点。”
封捷脑袋搁在少年肩头,看向壮汉,他追了几步,便不在追了,只拿起被放弃在岸边的篙,看向他们几个,嘴里不依不饶的恐吓:“等着,我回来就找你家去!”
封捷会心一笑,拍了拍累的喘大气的表哥:“哥,没事了,放我下来吧,他不追我们了,我们回家吧。”
少年放下她,朝周围看了看,一二三的数了数小萝卜头的个数,够了,便领着封捷几个回家,路上还叮嘱:“今天我们下河的事情,可不准跟大人说啊,不然下次出来玩,不带你们了!”
这个威胁对于小孩子来说,可太大了,所以小萝卜头们默契的点了点头,至于大人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作不知道,就仁者见仁了。
玩了一下午的小孩子,饿的也快。刚刚吃腻的蛋糕,此刻变成了绝顶的美味,彼此争着抢着,蛋糕一点儿也没剩下。
散场了,就该各回各家了。
依旧是女人们收拾碗筷桌椅,男人们扯闲篇等着一起回家。
小孩子们兴奋地瓜分剩下的饮料零食,挥挥手依依惜别又要好久见不到的表哥表姐。
封捷跟着封敏回家,把桌椅归好位置。
等到日头西落,晚风吹散残留的暑气,王芹穿着汗湿了又干的衣衫,脸晒得通红,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今天卖完了吗?你怎么不早点回来?”封捷跑到正在井水前冲洗的王芹旁边,开口问。
王芹用手捧起沁凉的井水,拍在脸上,抽空回答:“还剩一点,我总想再等等,说不定就能多卖几块钱。”
封捷沉默转身,从罩子里端出之前留好的饭菜对王芹说:“吃点吧,你应该饿了。”说完,去了姐姐的屋子。
王芹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小女儿沉默的背影,嘴巴几度开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坐下沉默地夹起饭菜吃了起来。
生日之后母女俩都默契地没有提及那晚的谈话,事情好像也就这样过去了。
可谁的心里都明白,真正的过去还很远。
夜里的星星很亮,还是熟悉的平房顶,封捷躺在凉席上,看着天空中一闪一闪的星星,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成功劝退了爸妈三胎的想法。
“要儿子”这个观念太重了,重到王芹那一代人已经习以为常了,重到她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她们来到这个世上不是为了吃苦,不是为了服务男性,不是为了嫁一个男人,生一个男人的。
她们太苦了,物质生活满足不了生存的条件,她们怎么去辨别是分对错呢?
她们习以为常的接受了家里大部分的资源是给哥哥或者弟弟的,因为男性只是能够守在父母身边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接管土地和姓氏的。
有时候封捷都觉得可笑,因为这男性传承血脉,传承姓氏,所以他们享尽了家庭的资源,社会的便利。
但其实生孩子的,所谓传承血脉的竟然是别人家里不受重视的女性!
这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压迫,它不像此前看过的任何一场反抗,那个年代里,它是一个后天形成却像是与生俱来的病灶,从出生起就根植进每一个人的血脉里。
造成了类似王芹的那一代人如今可悲的局面,特别是在一个封闭贫穷的农村。
在那个科学没有发展起来的时候,在那个遵循祖宗理法,将传下来的经验视为金科玉律的时候,如果你不是亲历者,你根本难以想象所谓“儿子”带给你的是什么,而“没有儿子”带给你的又是什么。
所以即使封捷对王芹说了太多太多难听的话,但过去几天,她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可悲地理解了王芹。
这是知识学历眼界赋予封捷这一代的独有的怜悯。这种怜悯也会带来独有的痛苦。
有人说,爱是不能比较的。输了,你会自我否定;赢了,也代表不了什么。
爱其实是很私人的东西。对别人的爱才是自己的,而别人对自己的爱是别人的。
人掌控不了别的人,唯一可以的是控制自己的爱。
但又很诡辩的一点是,如果爱作为情感的一种可以被人为控制,那还是爱吗?
封捷摇摇脑袋,抛去乱七八糟的想法。不管了,反正她回来的目的达到了。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拥有一个所谓的给你撑腰的人,拥有一个她根本不想要的弟弟!
眼皮渐渐沉重,封捷慢慢闭上眼睛,意识昏沉。
王芹爬上楼梯,看着月光下沉睡的小女儿,叹了一口气。
上前几步,轻轻把女儿抱起,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
封勇从屋子里出来,看见母女俩,上前伸手就要接过女儿。
王芹侧身避了避,轻声开口:“别折腾了,让她安心睡吧,去打点热水给她洗洗。”
封勇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温好的锅里打水。
兑好水端到屋里,王芹已经帮女儿换好了衣服,指挥封勇打湿毛巾,接过后动作轻柔地擦过女儿的脸颊,最后夫妻俩一人端盆,一人帮女儿洗了洗脚。
封勇把水端出去,王芹把女儿往床里移移,盖上薄毯,愣愣地看着陷入沉睡的女儿。
封勇冲洗好进来,看见这一幕,沉默地脱鞋上床,拍拍王芹的肩膀:“别想了,睡吧。以后我们一家四口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王芹听见这话,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顾及沉睡的女儿,压低声音委屈道:“现在好人都叫你当了!当时我生老二的时候,你妈知道是闺女的时候脸色那么难看你不站在我这边,坐月子时候你妈把我娘家送的东西拿走你也忍了,你爸妈催我生儿子的时候你也不说话。”
封勇无声的张了张口,最后颓然地闭上。
王芹越看越气,越想越委屈:“全家又不是只有我想要儿子!你不想吗!你爹你娘不想吗!现在好了,俩闺女都把我当仇人,就你会做好人!”
封捷被吵醒,但她没有动。她半张开眼,望向泪流满面的母亲和沉默无言的父亲,脑海里之前的想法又冒了出来。
第二天夫妻俩像是没爆发过争吵一样平静地坐在饭桌上,封捷左看看右看看,举起手:“我有话要说!”
封敏放下筷子,立即响应妹妹。
封勇王芹对视一眼,开口道:“你说。”
封捷清了清嗓子:“咱们家目前是有共识了吧?以后我们家不准再有小孩子!”
“当然,不能有!”封敏极快回复。
封勇率先点了点头,王芹沉默半晌,看了封勇一眼,也跟着点了点头。
“那好,我有一个提议!现在国家鼓励计划生育,村里主要是由妇女主任抓生够指标的女人去带环,但好像也有给男性的手段。既然妈觉得儿子不只是给自己生的,是给老封家生的,给我们生的。我跟我姐都不需要,现在为了让老封家也不需要。”封捷顿了顿,神色认真地看向封勇:“爸,你去结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