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症》捉襟酱肘

2、潮湿 一位踩着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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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6月。

　　不过现在回到的不是夏知微18岁那年的盛夏，而是她7岁那年的盛夏。

　　7岁生日刚过完，奶奶就将夏知微和她的爸爸一起从北方接到菏町这座南方小城里来。

　　这不是夏知微第一次来菏町，却是夏知微第一次来见夏天的菏町。

　　在她过往的记忆里，菏町代表冬天，代表过年，代表压岁钱和糖果，年夜饭和炮仗，团圆夜和新衣，是穿的和在北方时一样厚，却还是有些湿冷像线一样缝进她的新衣里，穿过棉袄毛衣秋衣，贴在她的皮肤上，穿进她的骨头里，然后打上死结，凉气就这么顺着绷直的线往返穿梭不停。
　　好在奶奶会支起火盆，妈妈会拿来小红薯叫她烤着吃，有噼里啪啦的炭火暖身，软糯香甜的红薯暖胃，倒也没什么冷好说的。

　　但是菏町的夏天……

　　一下火车，潮湿闷热顺着雨气笼罩过来，糊在每个毛孔上。

　　潮湿是夏知微对菏町夏天的第一印象。

　　她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想歇歇，可叶召楠径直往前去了，夏知微双手扯着半人高背包的肩带，四指向上顶了顶，不敢歇脚停留，立即抬腿跟上去。

　　火车站里人很多，夏知微全神贯注才没有跟丢，好不容易出了大厅，四周稍微空旷些，叶召楠的身影无所遮蔽，夏知微这才找着机会，放慢脚步，稍稍歇息了一会。

　　只是到了室外，雨湿气更重了。

　　默默在心里数了五个数，夏知微叹了口气，再次抬腿，踩着台阶下楼。

　　彼时的夏知微才一米四三的个子，背上的背包对她来说还是太重了，再加上累得有些分神，她没注意到台阶下明晃晃躺在那的水洼，直接一脚踩了进去。

　　水花飞溅起，脚背有些凉。

　　夏知微一惊，这才醒神，立刻收回了脚，低头一看。

　　皮鞋和白袜都沾上了泥点。

　　一路坐火车，人挤人的，她的皮鞋已经被踩出了好几个印子，还有不知道磕碰到什么地方，鞋面上出现了一些小小的凹陷，新伤叠旧伤的，泥点造成的污渍已经不算什么了。

　　但这双皮鞋，是夏诚良一个星期前才给她新买的。

　　她垂头看了好一会，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夏诚良，鼻子有些酸。

　　可夏诚良现在在叶召楠背上包里的骨灰盒中，和被外婆骂骂咧咧接回老家的妈妈一样，他现在缩在小小的盒子里避雨。而叶召楠的背影早已远去，没有停下来打伞，也没有停下来等她，只是在如银针白线般的雨幕里被织得破碎朦胧不清。

　　夏知微记得包里有一把伞。

　　但是站了一会，她也学着叶召楠，大步走入雨幕里，任由雨丝穿梭勾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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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半人高的背包又重又大，累得夏知微双眼无神，走到后面几乎是在驼着背机械地重复抬腿迈步的动作。

　　但也有一点好处。

　　背包把她的背护得严严实实，到家放下背包一看，那块地方的衣裳都是清爽的，没有沾染空气中弥漫的半点潮湿。

　　不过夏知微还是发烧了。

　　所以这一点好处根本什么也算不上。

　　夏知微昏昏沉沉地发了两天高烧，在此期间，叶召楠没给她什么好脸色，看她像看个陌生人，看个灾星一样，递给她药吃还不忘低声咒一句真麻烦，对着夏诚良的遗照，都比对着她时柔情些。更是在夏知微点了香去拜夏诚良时，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她推开，自己抢了香插进香炉。

　　夏知微以前只觉得叶召楠与她不太亲近，往年回来的时候，虽然小辈该有的压岁钱叶召楠没少了夏知微的那份，但叶召楠就是不怎么跟夏知微说话，还时不时跟郝羽提起怎么不再生一个，生一个弟弟给夏知微作伴，你看她坐那老是不说话，这怎么像样。

　　夏知微本来就是话偏少的性格，但也没内向到一句话说不出来。她也尝试过与叶召楠说话，比如奶奶你这红薯真甜之类的，就算说话时咧着嘴笑也没得到叶召楠的什么好脸色，甚至没得到什么回话，所以夏知微后来干脆不说，不过夏知微觉得她这叫识趣，情况并没有严重到叶召楠口中所说的，需要郝羽生一个弟弟来“治疗”的程度。

　　“这怎么像样”的五个字，夏知微觉着更像是叶召楠在骂她自己。

　　不过夏知微从来没有说出口，只是越发识趣地离叶召楠远些，不去她跟前惹她的嫌，也不想叫自己再吃闭门羹。

　　但命运作弄，夏诚良和郝羽都去世了，夏知微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必须跟着叶召楠才能活下去。

　　叶召楠双手插稳香，摸了摸黑白照片里笑着的夏诚良，转过身后，猝不及防跟夏知微对视上，目光即刻冷了下来，从夏知微身旁飞速走过，右拐钻进卧室里。

　　也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夏知微的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她趔趄后退一步，站稳后有些无措。

　　这是夏知微第一次那样直白地面对来自家人的恶意，整个人都僵住了，缓了一会，才紧张地看向卧室的方向。

　　“砰”的一声，叶召楠关紧房门，激得木门外垂挂的珠帘剧烈摇晃，咔哒咔哒响。

　　链条上剔透的珠子无规律地飞扬，像淋漓不尽的雨珠，滴答滴答，无知无觉间把屋外无辜的潮湿牵扯进来。

　　夏知微打了个颤。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夏知微有一种失重感。

　　她觉得自己在下坠，而展开柔软怀抱温柔接住她的，是菏町夏天那拢天蔽日的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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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高烧过去以后，夏知微没过多久又觉得头晕了。

　　她没有跟叶召楠说，自己取来体温计，用力甩了好几下，水银下降后，将它夹至腋下，走到门边看了眼客厅挂着的钟，小声读了下时间，就回到房间坐在床沿等。

　　她不喜欢待在客厅，因为那里有一定概率会不定时刷新出黑脸的叶召楠。

　　干坐着实在有些无聊，夏知微出去看了两趟，时间才过了五分钟，她拿出体温计抬头对着灯下照，转了老半天才看清是37.3℃。

　　之前夏知微在家的时候，并不是特别会用体温计，虽然郝羽有教过，但每次生病都是夏诚良和郝羽给她测体温，所以就算教了，她也不常用得上。

　　到这边来烧了两天，夏知微的读体温技术迅速成熟，但她不知道37.3这到底烧还是不烧。

　　夏知微安静地想了很久，记得以前郝羽说38度几才可以吃那个甜甜的橙色退烧药，前几天她也是烧到39度才吃的药，现在37.3，比之前都低，应该不算什么吧。

　　她又想到每次郝羽跟外婆吵完架都说自己头晕脑胀的，联想起这几天与叶召楠相处的低沉氛围……

　　夏知微觉得自己这不舒服八成和以前郝羽跟外婆吵架一样，是被气出来的，于是便默默地放心下来，在心里安慰自己道：等气散了大概就不会头晕了。

　　想着，夏知微预备把体温计放好，才发现自己啃着大拇指，指甲残了一片。

　　这是夏知微第一次啃指甲。

　　夏知微以前从没有这个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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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菏町的雨下得断断续续，地面始终潮湿。

　　休息了几天，夏知微并没有觉得自己像郝羽一样气一阵就变好受了。

　　她觉得自己被气得格外久，一天下来头昏昏沉沉，整个人提不起劲，吃饭也没胃口。

　　叶召楠没管她，倒也是没工夫管她。

　　叶召楠不是菏町人，是在江南遇上夏曙，爱上夏曙，之后迁来菏町的，叶召楠这样的情况在江南很少见。她以前会做些旗袍，所以便当起了裁缝谋生。在菏町穿旗袍的人其实不太多，叶召楠就没专门开店，在屋里头自己做，最开始几单是夏曙拉来单位里的同事叫他们给老婆买的，后来大家见叶召楠手艺确实不错，客人一带一的，生意这就做开了来。

　　只要有客人定制衣裳，叶召楠除了吃饭就是在房间里踩缝纫机。

　　近来有好几个爱打扮的妇人定制了新衣，叶召楠忙得不行。本来她就不关心夏知微一餐扒几口饭，忙起来更是看都懒得看一眼，只要夏知微吃完饭自己把碗洗了就行，所以夏知微瘦了一大圈，她根本都没发现。

　　也是某次一个好心肠的客人上门说旗袍有些不合身，想再请叶召楠帮收收腰身。

　　这客人来订了好几次旗袍了，也算熟脸，况且收腰身不费什么事，叶召楠当即撇开手头上的衣裳，现场帮客人改起来。

　　等的时候，客人跟夏知微碰上面，发现夏知微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整个人蔫蔫巴巴的，职业素养让她忍不住多问了两句，知道情况后，皱起眉头，
　　“叶阿姨啊，你们家小姑娘这像是水土不服，犯苦夏症了呀，要抓药吃的呀。”

　　叶召楠：“苦夏症是什么病？没听过，会死人没有？”

　　客人眉拧得更紧，一团气从胸中升起，
　　“死倒是没那么容易死，但耗久了人也是要不行的啊，上我那，我给她开点药吃。”

　　彼时客人拉着夏知微站在叶召楠房门前。

　　叶召楠抬头，皱了皱眉，视线越过耷在鼻梁上的眼镜望过来，上下扫过夏知微，
　　“怕不是个蠢的哦，菜也没少做，张嘴吃饭还不会了。”

　　夏知微耷在身侧的右手攥紧握拳，眼眶发酸，好在客人及时替她开口说话了，“哦哟，叶阿姨，话也不能这么说，人病了哪能跟平时一样呢。”

　　没等叶召楠给出个解决方案，客人直接自作主张，拉着夏知微的手就往门外走，
　　“药钱我先给垫着，回头交诊费单给你你再还我钱，等会衣裳和钱我一并来问你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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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客人是个热心肠，也听说过一些叶召楠家里发生的事情，从前叶召楠有向她打听过，有没有什么药吃了能保证女人生儿子的，所以见夏知微被薄待，她虽然生气，却并不意外。一路上她跟夏知微介绍说，可以叫她徐阿姨，还跟夏知微说，往后有不舒服的地方，可以自己走来诊所找她，诊费不用担心，到时候她上门去找叶召楠去要。叶召楠可不能把她怎么样。

　　亏了徐阿姨，夏知微安稳地度过了在菏町的第一个夏天。

　　可徐阿姨的中药缓解得了夏知微的苦夏症状，却无法缓解治疗叶召楠的恶意。

　　要说最开始，夏知微还可以把叶召楠的恶意归于她丧子悲痛难抑，还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囫囵吞下涩口又酸胀的情绪，后来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叶召楠还是如此，夏知微就有些受不了了。

　　那段时间，她不仅受不了，还不太会应付，收到恶意的第一时间，大脑永远是一片空白，等缓过来后，便呆呆地在原地回忆自己刚刚到底做了什么事惹得叶召楠不开心，想着以后避开。可怎么想，她怎么都觉得自己没错，因为那些明明只是一些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小事。

　　到后来，夏知微总算有点头绪，想明白叶召楠生气，大抵是因为不喜欢她出现在她跟前，或者说是单纯不喜欢她这个人。

　　那么问题又来了，叶召楠为什么不喜欢她？

　　夏知微越细想，越往深了想，从前那些薄待偏心便不可遏制地冒上心头，经由反复思考，变得愈发清晰。

　　所以想了一圈，夏知微还是一点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答案没有，反攒了一团委屈。

　　委屈着委屈着，夏知微想到了应对的办法，办法就是尽可能地在叶召楠跟前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减少见面机会，就能减少碰撞，就能减少摩擦，减少莫名的恶意。

　　这么一来，夏知微觉得自己成了郝羽画里那种会魔法的仙子，但是她的法术跟她们不一样，那些仙子的法术是与邪恶势力做对决的，而她只是一嗅到叶召楠出现在附近的动静，便黯淡地自动解锁成一尊不会说话不会笑的蜡像，甚至行动也变得呆钝悄无声息，来尽可能地减少与叶召楠的交集。

　　这个家里不需要她有太多鲜明的性格，不需要她有自己的颜色，变身将自己隐藏起来这一招实在是再好用不过。

　　变成个无色无味的人，是“识趣”的升级版。

　　夏知微在心里默默总结书写自己的武林秘籍，不过说是武林秘籍，实则跟英雄侠客那种潇洒闯荡江湖的版本没有半毛钱关系，是夏知微专用的夹缝求生窝囊得不能再窝囊的法则。

　　虽然没有别人那么波澜壮阔，但两者之间的共同点是，只要学会，都能让持有者变得强大到足以应付自己当前所面对的问题，夏知微觉得她这也不算是滥用“武林秘籍”这个词。

　　而等夏知微学会这些，菏町的夏也快落幕了，雨季即将结束，夏知微啃手指的毛病却严重了起来。

　　有了先前水土不服苦夏症那档子事，叶召楠开始关心起夏知微吃饭的情况，会盯着夏知微叫她多舀些饭，也会给夏知微夹菜，但她对夏知微没什么耐心，自己吃完后，等不了多久，就开始催夏知微吃快点，语气并不好，吼得夏知微拿筷子的手都发软，胃口也愈发差，但每次都尽量吃快点就是了。

　　但是开学前三天的一顿午饭，叶召楠难得没再催夏知微，盛好饭夹完菜，嘱咐夏知微在她回来之前吃完洗碗，便拎着包出门了。

　　每次叶召楠出门，是夏知微难得的自由和清闲。

　　她照着自己的节奏吃完了饭，第一次给夏诚良上了次香，还攀在叶召楠房门前看了眼她最近做的旗袍。

　　她一直都觉得叶召楠做的裙子好看，但碍于叶召楠的态度，她没对她的手艺表现任何喜悦。

　　或许她嘴甜多夸叶召楠两句，多贴上去几次，她们之间的关系能有所缓和。

　　但夏知微不是这个脾气。

　　彼时夏知微也不知道叶召楠这一趟出去要多久才回来，在家里遛完一圈，回到房间里，翻出之前郝羽给她买的带拼音的绘本坐在地上读了起来。

　　那一本讲的是白雪公主的故事。

　　许思哲就是在夏知微翻到王子吻醒中毒的公主时出现的，夏知微听到哭声没有立马出去，翻了两页，看到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后，才把书合上丢到一边，好奇地起身开门。

　　扶着门边，夏知微看到叶召楠牵着许思哲的手站在玄关处，弯腰给他把奥特曼拖鞋换下来。

　　而许思哲眼泪横飞，脸哭得通红。

　　两人对视上，许思哲稍稍敛了敛声音，睁大眼睛往这边看了眼，含糊叫了一声，
　　“夏知微？”

　　那不是夏知微和许思哲的第一次见面，但是他在这个屋子的出现，第一次让夏知微觉得这个方方正正的屋子是可以透气的。

　　那一瞬呼吸被松绑的感觉，让夏知微误以为是救赎，而这种被救赎的感觉延绵了很久，加上童话故事那层美好的滤镜，让她几乎被困死在这种被拯救的错觉里。

　　但不得不承认，有很长一段时间，夏知微都是靠这种错觉活着的……又或者说，正是这种错觉，使她在能够在这个家里，偶尔活得轻盈些干爽些。

　　夏知微听到他的呼唤，先是应了一声“嗯”，然后问，

　　“许思哲，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