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旅馆》李婒

1、1. 旅馆招牌那

　　旅馆招牌那漆黑的底子如同看不见的深海，不进去永远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可是置身其中又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对未知的恐惧。对了，来之前我就知道他们写的是‘Seagull Motel’字样，英文，没有中文。我是徒步来的，停车的地方就在崖下，住客想要上来还是得步行。盘旋的人行路能够在自我转动中看到逐渐露出面容的大海，还有空中飞过的海鸟，形单影只，奇怪。
　　五层的高度，每一层面向陆地的那面只有两三扇窗户，据说面向大海那面的客房更多，可谁也没见过什么样。大门这只嘴被缝上了四根线难以张大，那四根柱子在风吹日晒下不仅粘着海风的咸味，更多的是斑驳的深蓝色褪下的皮，无一例外的，漆黑的色彩。黑，黑，黑。这是我对海鸥旅馆的第一印象。
　　柱子根部因为潮湿而生的青苔密密麻麻，像呐喊的人脸，也像因为痛苦扭曲到无形状的人脸。当我盯着它们久了也发觉黑色从它们的根部逐渐染黑。
　　崖下又湿又热，我起初是穿着短袖短裤向上走，等我来到门口已经把冲锋衣紧紧裹在上半身，下半身裸露的皮肤上你能看到一颗一颗的鸡皮疙瘩，太冷了。大厅的两边是大扇的落地窗，光线相会，有人站在中央真是被聚光灯打到。可你只能短暂停留，因为你要走到阴影处——柜台前——办理入住手续。
　　旅馆老板的留名在任何能够查到的地方都是廉厉俊，家里世代在这个风景区经营旅馆生意，三十岁左右的青年，梳着一头顺滑的背头，一根一根都那么黑令人怀疑是用染发膏仔细染过，就连眉毛都是那么黑，又黑又长能够连成一条线。让我想起那个词——一丝不苟。只是那双眼睛，抬眼看我就露出三处白色，正视我也是这样。三白眼，这是令我难受的点之一。还有一点，我看到了他右耳附近的增生，多出的疙瘩也令人难受。
　　我被冲锋衣遮盖的两只手臂也起了鸡皮疙瘩。这个男人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让我浑身上下成了鸡皮，还长不出毛，冷的彻底。
　　“您是提前预定的客人吗？”他的笑容一看就是训练过的，角度恰到好处，不露牙齿，弯曲的弧线表示礼貌，整张脸只有嘴动了。“请您报下名字好吗？”
　　“艾月梢，草字头艾，月上梢头的月梢。”我回答。
　　“查到了，您是摄影师吧，备注是面海的房间。”
　　证件交给他，办理很快，我还没看完旅馆的介绍他已经将证件和房卡都放在了台上，声音也像机器人的公式，这里有很多角度都可以拍出不错的作品，您可以多多尝试。他在说话间嘴唇开启很小，却每个字递到耳边分外清晰。房卡写着3303，黑色的卡片插在黑色的卡纸套里，上面都是一道白色弧线，模拟海鸥的样子么。
　　“不好意思，请问五楼已经住满了吗？”
　　“很抱歉，最近五楼在返修打扫加固楼顶。拍照的话您也要抓紧时间呢，台风快登陆了。”
　　是的，还是只有嘴动，嘴巴表示歉意，可是表情没有变。
　　电梯的咔哒声，出来的是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妇，感情真好啊还牵着手。男人背着钓鱼工具的尼龙包，老太太戴着太阳草帽穿着显眼的裙子，蓝色的紫色的牵牛花交缠在一起，绵绸的质地无论穿在年轻还是年老的人身上都不会变。
　　“王叔王婶又出去钓鱼啊，注意安全啊。”
　　与刚才的礼貌客气不同，廉厉俊的整张脸很快将五官调整到各自合适的角度，你会看见热情洋溢的笑容，目送那对夫妇离开后，他的五官很快回到之前令自己舒适的位置，低头做事。
　　廉厉俊，这个男人说是机器人我也信，不过这样的旅馆请不起机器人吧，毕竟连电梯还保持复古的样式：手把式电梯。我需要用力推拉两三次才能启动，不过速度还可行，到达三楼没我想的那么慢。踏出电梯门，红毯从门口延伸至尽头，肉眼可见只有五间房，朝海那面三间，朝内两间，因为客房少也保证了每间房的宽敞程度。球形摄像头在我头顶，相对应的，走廊那头也有一个。
　　单号房都是面朝海的，3305离电梯最近，3303在中间，301靠近那头。不知为何远观小而狭窄的小旅馆走起来会觉得这么长，仅仅只是客房与客房的距离也会纳闷怎么还没走到。301的房门打开，一个戴着连帽衫捂住脑袋的高个男人低着头走出来，因为个子太高了，伸直脊柱昂首挺胸站在走廊天灵盖也快碰到天花板。他扇着背，脑袋垂得能塞进衣领，从我旁边擦过去比幽灵还不起眼，被兜帽罩住的脑袋是一头卷毛，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鼻梁和个子一样优秀，尤其是鼻梁上有一道疤。整张脸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样子，可我更奇怪的是他经过时风没有带来任何味道，虽然看似邋遢，可他是个没有味道的人。
　　他乘坐电梯下楼了，我再次见到他是在旅馆的餐厅。餐厅就在前台左手边直走，小小一间，自助餐还有各种简单的零食。那个男人坐在角落的位置，对面还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我简单挑了几样菜和零食坐在空位就开始往嘴里塞，也是真的饿了，菜色味道还不错，适合我这种爱吃辣的人，以至于那个男人站在身旁嘴里还塞着东西没办法回答。
　　“打扰了，请问5月8日那天你在旅馆吗？”
　　我费力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这副滑稽样子还被两个男的都看在眼里，拿过一旁的餐巾借着擦嘴的由头遮住嘴，解释自己是今天才住进来的。男人没有失望也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对打扰有歉意，点了下头离开了这间小餐厅。
　　“他女朋友在这里出事了，5月底开始就一直住在这里找线索，要给他女朋友平反，真是痴情种啊。”坐在角落的男人收拾了自己的餐盘，给自己冲了杯热茶。“明明就是自己想不开从无名崖跳了下去，哪来什么迫害，只是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五月份的无名崖女子自杀事件，死者胡某佳入住海鸥旅馆不久后于无名崖跳下，鞋子却是面向内陆的方向，经过社会关系调查和实地调查后定义为单纯自杀。死者享年27岁，确实很年轻啊。
　　男人站着，我坐着，我的脑袋才到他腰部的位置，也是因为我个子太低的缘故。他自我介绍名为裴铱，非衣裴，金属旁的那个铱。我也简单介绍了自己，问起是因为胡某佳的原因吗旅馆的人也不多。
　　裴铱在看向餐厅门口的方向，喃喃道：“谁知道呢，不过也是胆大，知道发生了这件事还敢来……”
　　我起身收拾餐盘转头和他的眼神对上，那杂乱的卷毛刘海遮盖的眼睛虽然小，可我从瞳仁里看得到各式各样的东西，这样说你们当然不能理解，就是，他的瞳仁里有花海。也许这就是他身上没有味道的缘故，似乎就不属于这世间。真是神奇啊，在这样的地方遇到了，超脱凡世的人？我的耳边听到哔哔啵啵的声，可我毫不在意，我想要更多地，对他有所了解。那么我要让他注意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