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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她不是皇子 ...

  •   面前的男人眉宇间阴晴不定,他久久地凝视着她头顶上的发旋儿,这样炙热且熟悉的目光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太孙说想要一套狼毫湖笔用来练字,唤小虎子来取,他不大懂文房四宝这些东西,这才来问我。”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着糊弄人的话,他却没心思戳破她的谎言,只清了清嗓子,“少阳院新得了一套歙州龙尾砚,你取了去给太孙复命吧。”

      “帮孤给太孙带两句话,他若是再日日偷跑出去,”元昼蹲下身咬牙道,“小心孤把他尿裤子告诉他的阿娘、祖母、祖父、夫子……”

      “是,小虎子遵命。”虎虎依依不舍地回望了她一眼,就跟着风起一步一个脚印地出去了。

      李簪月才偷笑了一声便再也笑不出来了,元昼那虎纹缺胯袍的袍角不期然撞入了她的脸帘,那鹿皮六合靴精准无误地在她跪着的那块儿地砖停下,翻动的云纹下是男人小腿上精壮的肌肉。

      她刚欲往后退,便被男人擒住了下巴,虎口处老茧那熟悉的手感让她绷直了后颈。

      她轻叹了几声,似是认命了,默默地摆弄着自己胸前的系带,她嗫嚅道,“这里越来越冷了,可不可以不要扯我衣裳。”

      如斯可怜、如斯可人,任谁看了都要说他是彻头彻尾的禽兽。

      “谢夫人当真以为自己是那引得息、蔡、楚三国国君都魂牵梦绕的桃花夫人吗,”百宝大盈库内忽明忽暗的烛火自上而下,将她罩在一个名为元昼的阴影之内,元昼学着她的模样嗤笑道,“几夜春风,谢夫人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吧。”

      李簪月拍了拍男人仍旧抚在自己面上的手,“殿下你说这话前,能不能先把手撒开。”

      男人的目光越发不善,那虎口处的茧子将她的脸都要磨破了,“孤听说谢夫人是一个贤妻,事事都想着你的夫君,白日呢,要出来赚钱补贴家用,晚上还要替夫君缝制过冬的短袄,就连夫君偶尔被借调到京兆府,还要特地去府衙送饭。”

      “当真是贤惠至极、当真是伉俪情深。”

      哪个贤妻会出轨、哪对情深似海的伉俪会参合第三个人进来。

      听到元昼讥诮至极的话语,李簪月却不想与他争辩,只喃喃道,“殿下说的有理,我却乃贤妻也。”

      “孤亦有几个相妻教子的问题,想请教请教谢夫人这个——绝世大贤妻,还望谢夫人不吝赐教。”

      李簪月只感觉头皮发麻,元昼的手自上而下,已然在她的锁骨上来回摩挲。

      “孤的孩儿顽劣不堪,书倒是愿意读、骑射也在进益,就是对我与他阿娘的事颇有微词,总觉得是我欺负了他阿娘,你说我该如何?”

      李簪月死死抓住元昼的手不放,勉强按住了他煽风点火的动作,“孩儿不听话,你就和他好好说,若是说了也不听,你就只有打他屁股喽。”

      “有谢夫人一句话,孤教育起孩儿来也会愈发得心应手了,”元昼看着李簪月这幅吓傻了的模样,他愈发倾身道,“谢夫人,孩子不听话尚且可以打,那若是妻子不乖,是不是孤也可以在榻上打她屁股?”

      李簪月的脸乍红乍白,她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反正挨打的又不是她,“可以。”

      元昼玩味地往下瞅了她一眼,“李簪月,你有时候能屈能伸到了让孤刮目相看的地步。”

      “起来吧,孤说了,露水情缘,断了就断了。”

      胶着的气息倏然冷了下来,她能看得出来元昼今日的情绪实在是糟糕极了。他几乎是生拉硬拽地将她往百宝大盈库的深处带。

      瓷瓶、玉器、书画、最里面的是更见不得日晒的布帛绸缎。

      “李簪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定然觉得孤那句‘不乖’是床上的亵玩之语,是调-情取乐的话,孤告诉你,不是。”

      元昼展开一卷蚕丝,曼妙的轻纱瞬间将她笼住,元昼却轻笑道,“这蚕丝在民间被唤作鸡鸣布,吴中一带,蚕一年五熟,那些浣纱女在晚上浣纱,天一亮就要开始织布,始作鸡鸣布。”

      “我的妻子长乐公主,一年要用无数匹这样的鸡鸣布,却不是为了取暖,”元昼失魂落魄地看着她,“这些鸡鸣布会被染成嫣红、染成嫩绿,待到冬季百花凋零,这些布料就会被做成绢花缀于枝头,只是为了让她能在冬日赏花。”

      这一匹鸡鸣布拢在她的身上,连这库房的寒意都感受不到了。

      李簪月低声感叹,“天寒地冻之时,公主府的树都能穿衣,人却穿不起衣,实在有些过分。”

      “这就很过分了吗,还有更过分的呢,”元昼取出一匹用羽毛饰过的绫罗,艳丽的红羽哪怕积灰也难掩华光,“她的弟弟齐王为了募得能搜捕这样漂亮尾羽的鸟儿,下令以红羽鸟儿抵税赋,齐地之人争相为此鸟奔走。”

      “这些鸟儿多在悬崖峭壁筑巢,齐人曰:吾祖父死于此鸟、吾阿耶死于此鸟、今不知何日、吾亦死于此鸟。”

      “这些是捕鸟人,那无鸟可捕的人又该如何呢,”元昼紧盯着她这张艳丽如桃花的容颜,“将土地之赋税尽数交去都不能抵过租税,这些人辗转逃亡、冒着风雨寒暑来到我的麾下,成为我的同袍、成为你们口中的叛军。”

      他甚至都不敢和轻纱下的女人对视一眼,“李簪月,你知不知道,我的妻子长乐公主,她知不知道。我是如何听着我手下的人告诉我,他们的妻子母亲为了纺鸡鸣布手上布满冻疮老茧,他们的兄弟父亲为了造雀羽裙冒着生命一次又一次地攀上悬崖。”

      李簪月心乱如麻,她很害怕,她害怕这张和长乐公主相似的脸此时此刻要去承担元昼那因长乐公主而起的怒意。

      “可是呢,我爱她,哪怕我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哪怕我自始至终都清楚她做过什么,我依旧痴恋于她。”

      “我知道她那件上百只红鸟织成的雀羽裙俗不可耐,她那装满了绢花的公主府更是除了她这种虚荣之极的人没人能欣赏得了。我知道她每天恨不得照一百次镜子,检查一百遍自己的妆容是否妥帖,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知最自大的女人。可是我依旧痴恋于她。”

      他目光澄澈地看向李簪月,“我甚至不希求公主的回答,只求公主的目光能从那个恶心至极的男人身上移开就好了。”

      元昼说完这话时,却发现李簪月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她的小铜镜给摸了出来,一点一点地仔细瞧着。

      “干嘛,我在跟你说话,你能不能不要照镜子了!”

      李簪月却不明所以,“你表达对长乐公主的恋慕之情与我何干,我照照镜子,想一想我究竟与长乐公主有多像不行吗?”

      元昼气得胸前起伏不平,他伸手便没收了李簪月的小铜镜。

      他对着李簪月轻声道,“所以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要惩罚我,喜欢上骨子里这么恶劣的人。”

      李簪月捏着那匹鸡鸣布道,“元昼,这些话你可以亲口跟她说的。在一个替代品这里寻求感情寄托,是一件非常丑陋且可悲的事情。”

      “我丑陋且可悲的事情多了,不差这一件。”

      “可我却以为,你责怪天也好,责怪地也罢,唯独责怪不了她,”李簪月从元昼手里夺回那枚小铜镜,“长乐公主做这些事,只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是错的。到了江山崩塌的痛要她一人承担时,她才懂得这些道理。”

      “她的父亲从来没有教过她这些,他只是想将她教成一个漂亮高傲、奢靡骄纵的公主,然后打包送给你们这些能对朝廷造成威胁的武将家做儿媳,她的父亲如何彰显他对她的宠爱,也不过是想把她卖一个好价格而已。”

      “因为她不是皇子,所以没有人会督促她读书、没有人督促她骑射,所以在你看来,她一事无成、甚至脑袋空空。”

      “因为她不是皇子,所以她的皇帝父亲没有教她如何处理朝臣关系,她就只能学着大人动不动对你、乃至你的父母甩脸色。”

      “因为她不是皇子,所以没有人教她租税是什么、没有人教她那一匹匹的绢布出自何处,没有人告诉她这奢靡无度背后的代价是什么。”

      “至于你一直耿耿于怀的,她一直不回应你的‘痴恋’之事,也只是因为她也不懂得什么是爱,”李簪月似是在说着全然跟她无关的事,“如你所讲,她的父亲和母亲之间,只是一个老迈丑陋的皇帝对年轻美丽的宫妃剥削、掠夺而已,她没见过相爱的夫妻,所以她也根本不知道寻常夫妻究竟该如何相处。”

      “可是元昼你不一样,你有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父亲,他会教你如何挽弓拉箭、如何御敌克下;你有这个世界上最智慧的母亲,她将你的教得既有解决事情的魄力,又有同情他人的能力。”

      “甚至你的父亲很爱你的母亲,你明明知道夫妻之间该如何相处,你明明知道相爱是什么模样,你不但不教她,你只是一味地站在那里指责她不爱你、她不喜欢于你,是如何天大的罪过。”

      “元昼,你确实丑陋且可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她不是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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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前期无榜一周三更或四更,有榜随榜更,后期日更。一般是下午三点左右更新,其余时间都是在修文。 段评已开,收藏即可。 我的完结文《纱帽罩婵娟》男主为了女扮男装的女主向崆峒山走去。 预收《吾与吾弟孰美》穿越后她深陷兄弟修罗场;他爱而不得的女人马上要变成自己的弟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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