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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一别不两宽 ...

  •   半明半暗的灯光映照在元昼线条分明的侧脸上,她的虎口处被男人箍得全是指印。

      她盘发的银簪不知道什么时候全被换成了插发的木梳,殿内目之所及凡是能伤人的地方全都被裹上了软垫,倒像是怕她一觉醒来想不开自裁一般……

      李簪月此时此刻才彻底回过神来,不知所措地看向元昼,“殿下,这是哪儿?”

      “你叫我什么?”元昼将脸侧过去,发怔了片刻,这才撒开她的手,“哦,这是少阳院中临时给太孙收拾出来的住所,你晕得急,便只能将你带回此处安置。”

      李簪月摸了摸赤漆立柜上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鎏金钉头,她心中有些酸涩难明,朝野上下对太子壮年却另立太孙一事颇有微词,他却待儿子别无二心,也只能是爱屋及乌了。

      再复行数十步,又设了一个素色屏风,不刻一丝纹饰,不画一卷丹青,是守孝所置。元昼父母双全,尚在丧期之内的,宫中也唯有长乐公主一人而已。

      李簪月深吸一口气,她因惊惧而晕厥的那一刻,元昼究竟是在担忧她的身体,还是念着他那因国仇家恨而疯癫不醒的妻子呢?

      元昼看了眼摇摇欲坠的李簪月,“别站着了,你才醒,过来多躺一会儿。”

      躺一会儿、躺一会儿。每一次元昼找她躺一会儿就只意味着一件事,她僵硬着身子道,“皇后娘娘那边还有好多好多沉积的宫务没有处理……”

      元昼仍旧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目光中不由带了几分探寻的意味,似是在思略着她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李簪月重新跟个死鱼一般得躺回到那张七宝连珠帐中,她紧张地握住双手,“殿下,我不想喝药了。”

      “尹时针从军数年,更擅骨伤一科,他今天的话当不得真,孤会为你寻更好的大夫,你勿忧心,一定能治得好的。”

      “想不想起来于我而言,没那么重要,”李簪月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我是说避子汤,我再也不要喝了。”

      她不想喝避子汤?她竟然不肯喝避子汤。

      元昼摸了摸她脑袋上的伤口,当意识到李簪月的言外之意时,他不可置信地确认道,“李簪月,以你现在的脑子,应该是知道不喝药是会怀孕的吧。”

      元昼的话带着十足的蛊惑意味,他的五官比之那些五大三粗的军汉实在是精致不少,连那素色的屏风遮挡下的天光都格外偏爱他,衬得他的脸庞线条深邃似庙宇中的神坻。

      毫无疑问,元昼想听什么,元昼想听她说她想和他生儿育女,想和他白头偕老。

      只要她点了点头,元昼说不定连女儿小名叫什么都取好了。

      可世事岂能尽如人意,这就像华清宫中那久久不息的霓裳羽衣曲,丝竹管弦之下,其实奏响的只有边境的鼙鼓。

      有贵妃的前车之鉴,她焉能相信上位者那自以为是的“一往情深”呢?

      “那凉药喝多了不好,我今后都不会再喝了,”李簪月将头侧过去,“所以你得戴羊肠肠衣,我已经洗好了,晾在我家的院子里,在这之前,你都不许碰我。”

      “这就是你忍着臭气熏天,忙活一晚上为的事情?”

      元昼忍不住嗤笑了几声,“那你丈夫呢,谢修齐他用戴吗?”

      李簪月看着元昼乌沉的脸,还是说了实话,“他是我夫君,自然不用。”

      “你不用费尽心思做那些肠衣,日后我跟你断了。”

      李簪月怔怔地看向元昼,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元昼的心结,自此便放下了?

      李簪月捏了捏绢帕,“可是实话,还是又诓骗我取乐?”

      “是实话。”

      他屈指刮蹭着李簪月脸上细密的小绒毛,他们是夫妻,不能靠强迫,让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过一辈子。

      “想不想不起来既然对你而言,没那么重要,那便将我们的事一概忘了吧,你放下,我放下,我们都各自过自己的日子吧,”元昼敲了敲她的脑门儿,强撑道,“露水姻缘而已,孤不至于放不下。”

      这话豁达得全然不似元昼说的话,李簪月忍不住掐了掐自己,莫不是那个神仙降世,昨天夜里托梦点化了元昼,让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李簪月赶忙爬下床,将那头上的木梳插得稳稳当当,“殿下真乃菩萨心肠,善人行善举,从今往后,妾身定日日替殿下祈福,祝殿下觅得良缘,早生贵子,鸳鸯相伴蝶双飞……”

      李簪月说完这段看似恭喜实则阴阳得没边的话,更是神清气爽。

      趁着元昼未愠怒,她跟脚底抹油一般地溜走了。

      黄昏时分,秋日灰蒙冰冷的空气悄悄钻进了丽正殿的大小廊庑,安兰珠身边围了一圈宫女,似是在挑选着过冬裘衣的皮料。

      李簪月站在一旁抱着账本,向安兰珠紧赶慢赶地汇报着她这一天已经处理过的冗杂事务,安兰珠只是懒耷耷地看她一眼,不出意料,刚才她嘴皮子扯了半天,她应该是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

      安兰珠拿着一张赤狐皮在她身上比了一二,“这颜色倒也衬你,我要是年轻个十来岁,我也日日穿这么鲜亮的颜色。”

      李簪月拨弄拨弄算盘,“娘娘,赤狐皮在冬日里,可得往百金走了,妾可穿不起。”

      “我夫君带我孙儿才去了行猎,打了不少皮料回来,哪用费什么银子,”说罢安兰珠就揪起一张白兔皮子道,“你看我孙儿猎的,他才学会骑马不久,就会杀兔子啦,还说要给我做一对护耳。”

      安兰珠命宫女将赤狐皮包好后,又捡起一张墨狐皮道,“这张皮料好倒是好,可惜这玄色又太沉闷了些,也不大适合我,你拿回去,给你夫君裁一身冬衣吧。”

      李簪月看着自己胸前这满满吨吨的包裹,甚至安兰珠还嫌那包裹太空,往里头又塞了两张鹿皮,喊她顺便做几双靴子。

      “哦,我都忘了,你好像不太会针线功夫,”安兰珠拍了拍大腿,“我再塞一个绣娘给你吧。”

      李簪月连忙低声道谢,“娘娘不必了,这已然价值百金,妾不好再拿了。”

      “你可不要多想,我是觉得那百宝大盈库太冷,为了保存古董,又不能生炭,”安兰珠又颠了颠那包裹,“我觉得还有空间,看我再塞几张皮料进去。”

      她咋不将元昼也一起塞进去呢!

      李簪月连连叩首道:“谢娘娘大恩,这已然够了妾身一家老小过冬之需。”

      出宫后,李簪月便带着那一大□□料直奔琼衣楼,这么扎扎实实的一堆都要把她的小身板给压垮了。

      琼衣楼的主事揭开那包裹一看,顿时两眼放光。

      这几张鹿皮倒不算稀奇,猎户人家都能打上个几张,但这墨狐、赤狐二皮均花色匀称、处置得当,且那打皮子的人箭法极佳,一箭贯穿双目,只求能不损一丝衣料。

      可买得起这么昂贵皮料的娘子竟然连一个针脚都要跟她讨价还价。

      “这裘衣里面的面料自然要用上佳的,要是用糙了,岂不是暴殄天物,这条赤狐算是白死了,”那老妇还不忘将那宝相花纹的样子往李簪月脸上一比,“若解分明生晓悟,眼前便是宝花开,(1)你这样一层层绣上去,多端庄典雅!”

      “还有这墨狐皮,一般都是裁给男子穿的,你若是想压住这么沉的颜色,用那卷草忍冬纹最合适,饱满大气!”

      老妇人一口一个“端庄典雅”一口一个“饱满大气”,将李簪月的心说软了。

      老妇人似是一定要做成这单生意,她见李簪月仍有犹疑,又下了一剂猛药,“这只墨狐太胖太肥了,你穿上有些大了,你若是用些好料子好绣娘,我再用余下的皮料免费帮你做一双护膝,一个小夹袄你贴身穿着可好?”

      迷迷瞪瞪之间,李簪月稀里糊涂地便量了尺寸,又将银子付了,她这一月的工钱算是全搭进去了。

      原本是为她与谢修齐两人裁衣,可不知怎么裁着裁着全穿她自己身上了。

      李簪月摸出小镜子照了照自己,“果真是端庄典雅、饱满大气,这衣裳肯定衬我!”

      至于她夫君谢修齐,家里不是还有一张带着膻味的羊皮,她回去随便量一量,糊弄糊弄给他做一身短袄就完了。

      ——

      谢修齐定了定神,这才步入这一间两架的小宅院。

      今日群臣贺他乔迁少阳院之喜,少不了要吃几杯酒,觥筹交错之间,他却觉得这大明宫中红砖黑瓦都黯然失色、死气沉沉。

      银色的月光洒满谢宅的每一个角落,她只点了一盏孤灯坐在院中裁衣,她一见了他就扑倒在他怀中,比划比划肩宽,再丈量丈量身长。

      他想,她当真是爱恋谢修齐至极,她的衣物只随意交给绣坊打理;可谢修齐的衣衫却恨不得处处亲手缝制。

      柔美的月光似是为他们二人披了一件雪白的裘衣,一时之间,连影子都是成双成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一别不两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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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前期无榜一周三更或四更,有榜随榜更,后期日更。一般是下午三点左右更新,其余时间都是在修文。 段评已开,收藏即可。 我的完结文《纱帽罩婵娟》男主为了女扮男装的女主向崆峒山走去。 预收《吾与吾弟孰美》穿越后她深陷兄弟修罗场;他爱而不得的女人马上要变成自己的弟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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