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匿爱意》应夏眠

3、醉酒

　　【温妤，转点钱过来，给你弟换手机。】
　　手机屏幕前的女人没有过多情绪，熟练点开转账界面，转了三千。

　　转账秒被接受，一句道谢都没有。
　　她继续自说自话。
　　【端午不要回来了，房间借给你弟朋友睡了，人家来旅游的。】

　　【在校认真读书，有些东西大二可以开始准备了，别等到毕业再急。】

　　【别和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一起，别瞎谈恋爱，到岁数家里会给你安排的。】

　　视线上移，这些冰冷话语全部来自于备注“妈妈”的女人。
　　怪讽刺的。
　　温妤安静垂眸，淡淡回了句。
　　【知道了。】

　　也懒得纠正她自己已经大三了。
　　反正她眼里只有她的宝贝儿子。

　　温妤五岁那年，父亲因聚众赌博入狱。
　　母亲离婚后带着她改嫁。
　　婚后不到一年就生下她同母异父的弟弟。
　　他吸引住母亲全部的注意力。

　　没人管她，却一直有人严格要求她。
　　一次考试考不好回家就挨板子，和长辈顶嘴也挨板子，连晚归都要挨板子。
　　那时的温妤长年长袖长裤把自己包裹得严实，好遮掩住她身上一块又一块的青紫痕迹。

　　她拒绝任何人的靠近，生怕暴露自己所有的自卑与不堪。

　　她唯一的希望，是高考。
　　考得还算不错，过了重本线。
　　温妤所有的志愿都是省外的，越远越好。

　　可天不遂人愿，她母亲不允许温妤脱离她的掌控。
　　于是在志愿填报提交的前一晚，偷偷改掉她的志愿。
　　强行把她留在本市。

　　时至今日，过往所有依旧历历在目。
　　温母勃然大怒，一巴掌甩在她脸上，骂她白眼狼，“你现在是翅膀硬了，连志愿都能不声不响的自己填了。”

　　温妤顶着泛红的巴掌印，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苦笑一声，接受这个结果。
　　这座以爱为名筑起的牢笼，终究要把她困死在其中。

　　有时候她想。
　　命运，好像总是不愿意多眷顾她一点。
　　-
　　来电铃声响起，拉回温妤的思绪。
　　滑动接听，是戚禾的来电，“小鱼，我们仨今晚请假了，就不回去了。”

　　“嗯？那你们晚上住哪？”
　　她嘿嘿笑两声，“找了家按摩会所过夜，可舒服了，还有自助餐，下回拉你也体验一下。”
　　温妤嘴角扬起弧度，“好，你们玩得开心，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空间又回归宁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她微弱的呼吸声。
　　打开电脑，照例开始码字。

　　可温母今天说的每句话都在温妤脑中重现，她强迫自己不去想。
　　深吸一口气，指尖覆上键盘。
　　写了删，删了写。
　　循环往复，没个结果。

　　好似深陷泥沼之中，她越挣扎，陷得越深。
　　温妤卸了力，“啪嗒”一声把电脑合上，撒气地推到电脑架下。
　　本来就是卡文高峰期。
　　现在好了，直接进入瓶颈期。

　　温妤搬了把椅子到阳台，窝在椅子上静静地在十六楼俯瞰这座城市的夜晚。
　　她今天本来心情不错的，因为江叙。
　　可偏偏有人见不得她快乐，要把一切都破坏掉。

　　温热的夜风扑面吹来，许是风大，卷起阳台地上的尘土，迷了她的眼。
　　在茫茫夜色之中，温妤的眼尾晕着潮红。
　　下巴懒懒地撑在双膝上，眼前一片朦胧，眨眼间，滚烫的泪珠掉落。

　　她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机，点开短视频软件，漫无目的地刷着。
　　没什么能吸引她目光的视频。
　　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动着，仿佛随手划视频只是她解闷的一个动作。

　　下一瞬，温妤的指尖顿住。
　　目光驻足。
　　屏幕上的男人懒散地架着把吉他，骨节分明的手搭着原木色的吉他上，随意拨弄了两下。

　　他没露脸。
　　喉结轻轻滚动，露出声笑。
　　轻拨琴弦，干净清冷的少年音入耳。
　　他声音压得有些低，在昏暗的楼梯间，混着空旷空间的回响，缠绕撩拨着人耳。

　　他唱着。
　　“一天天一天天在流逝的时间
　　一遍遍一遍遍我对着流星许愿
　　只愿你会有感觉。”
　　……
　　“想在你身边，不管有没有明天。”
　　“所有守候只换与你相爱的季节。”

　　视频很短，不过短短30秒。
　　但鬼使神差的，温妤把这段翻唱视频看了十几遍。
　　一遍又一遍地听。

　　她点进博主主页。
　　昵称简单，只有一个J。
　　主页留下一句：最爱吃鱼。
　　从上翻到下也不过十几个翻唱视频。

　　他好像不常营业。
　　十天半个月才上传一次视频。
　　人也高冷得很，从不在评论区回复粉丝。
　　仿佛这个账号，也不过是他无聊时的消遣。

　　退出主页，歌声再次响起。
　　她好像突然知道，卡的那篇文该怎么写了。
　　灵感这种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

　　温妤果断离开阳台，坐到自己位置上。
　　电脑亮起，她脸上神情认真。
　　秀眉微蹙，手下动作不停。

　　两个小时后，温妤完成更新。
　　并且理清了主角的感情线。
　　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她忽地一笑，宛若春日桃花。

　　视线偏转，旁边亮起的手机。
　　红色的关注键变暗。
　　亮起已关注，J。

　　时间已过十点半，距离热水截止不过半小时。
　　温妤满意地关上电脑，拿上浴巾和洗漱用品进入浴室。
　　期间播放的依旧是J的那短短几十秒的《拉过勾的》。

　　哗啦哗啦的水声响起，继而又归于平静。
　　水汽顺着开启的浴室蔓延而出，浴室热气与空调冷气碰撞，朦胧着一道声音。

　　“想在你身边……”江叙哼着歌走出浴室，抓着浴巾在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上不断揉搓。
　　陈季渊看了他一眼，微扬下巴，“你手机一直在响，可能有人急着找你。”

　　“没事。”江叙微微颔首，应该是抖音点赞评论。
　　他进浴室前发了个翻唱，忘关静音了，估摸着这才一直响。

　　洗衣机正在运行，他索性坐下翻会抖音。
　　99+的点赞评论蜂拥而至。
　　江叙向来喜欢一键已阅。

　　可今天莫名不知道哪来的耐心。
　　竟然一条一条翻起来。
　　忽地，他动作停住，熟悉的ID和头像映入眼帘。
　　相同IP，相同的江大，相同的小鱼没事。

　　小鱼没事关注了你。
　　江叙嘴角噙着笑，但也没回关，他这个账号鲜有人知。
　　应该就是偶然刷到觉得还不错才关注的。
　　看来他还是有吸引小鱼的地方嘛。
　　-
　　孤身一人身处在某一空间内时，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温妤如是想。

　　其实她挺害怕独处。
　　每当这时她都会将过往所有不堪回忆拉出来，像放映机一般在脑海中回放，反反复复。
　　高度敏感内耗的人总喜欢以这种自虐的方式惩罚自己。

　　只要这件事一天没有过去。
　　她一天不会放过自己。
　　可有些事，是永远过不去的。

　　又失眠了。
　　温妤抱着腿缩在椅子上发呆。
　　反正明天没早八，晚点睡也没事。

　　她习惯给自己找点事干。
　　所以就把囤了不少的调酒小饮料都摆出来。
　　温妤的爱好很少，写小说算一个。
　　调酒算另一个。

　　“就喝一点点。”
　　她小声地在心里告诫自己。
　　温妤笑弯了眼，一杯又一杯地调出好喝的小饮料。

　　她选的都是没什么度数的酒。
　　但架不住她喝的多啊。
　　喝上头时早就把酒前告诫抛到九霄云外。
　　一会被青柠味诱惑，一会又爱上西柚味。
　　葡萄味也好好喝。

　　酡红悄然爬上脸颊，温妤迷离着眼，像是蒙上一层水雾。
　　她的酒量……大概是一杯倒。

　　晃晃悠悠地抱着酒杯，温妤笑得开心。
　　她伸出一只手指，自说自话，“温妤，这是几？”
　　呆呆地看过去，重影浮现，她自信回答，“二！”

　　“Bingou！答对啦。”她歪着身子倚在椅子上，尾音带着颤，“温妤，看来你没有喝醉哦。”
　　时间来到十一点半。
　　寝室蓦地熄灯。

　　黑暗吞没温妤，她懵懵地眨眨眼，迟纯出声，“天黑了，该睡觉了。”
　　摸索着来到楼梯边，温妤手脚并用往上爬，期间差点失足掉落。
　　但还好，有惊无险的顺利上床。

　　她学着小时候的模样，给自己盖好被子。
　　等着妈妈的夸奖。
　　可是没等来，于是她在心底自己夸奖自己。
　　真棒，盖好被子啦。

　　她试着哄自己入睡，但辗转反侧，依旧没睡意。
　　温妤捞来手机，解锁后的光亮刺得她眯起了眼，但动作依旧没停，嘴里絮絮叨叨的，“听他唱歌……”
　　点开J的主页，她开始乱点一通，点到哪个听那个。

　　黑暗中清冷的少年音静静唱着。
　　歌声掩盖之下，是难以抑制的微弱哭声。

　　温妤埋在被子里，泪水泅湿了棉麻布料，喝过酒后的她肌肤都泛着热，呼出的气息滚烫。
　　手机被随意丢在床上，无意动作间，它进入J的私信空间。
　　歌声戛然而止，她下意识地胡乱点着，想点到一个翻唱视频。
　　继续唱。

　　可惜歌声没有再响起。
　　屏幕上赫然出现语音通话的界面。
　　显示等待对方接听。

　　十几秒后，语音通话被接通。
　　“温妤。”江叙的声音传来，她没应声。
　　断断续续的哭声透过电话穿透江叙的耳膜，他的心一紧，“在哭吗？”

　　她憋着哭腔摇头，“我不哭。”
　　手腕委屈地蹭去脸上泪水，越擦掉的越多，透过指缝滑落。
　　她低声呢喃着。

　　“温妤，为什么笨到会拿错别人外卖啊？”
　　江叙的呼吸一滞，“没关系的。”

　　“温妤，为什么连课都抢不到啊？你那么笨，怎么可能学得会篮球啊。”
　　他静默两秒，“我教你。”

　　“温妤，你真的好笨，特别特别不好，我讨厌你。”
　　声音溢出压不住的哭声，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我讨厌你，温妤。

　　江叙心尖一颤。
　　心像被切开的柠檬果，酸涩得要落泪，他颤抖着声音，“可是温妤……”
　　我喜欢你。

　　可她还是一直哭，仿佛要哭到天昏地暗。
　　“妈妈，为什么要一直打我？”

　　“妈妈，为什么要改我的高考志愿？”
　　这么多年，她有太多太多的委屈藏在心中。
　　压得她喘不过气。
　　……

　　温妤渐渐安静下来，只留下小小的啜泣声，她的声音弱得像小猫。
　　轻轻的，哽咽的。
　　又像是认命的。
　　“妈妈，为什么……你不爱我。”

　　江叙静静地听着。
　　她所有的委屈，不安，敏感。
　　万千情绪汇集，他最后只堪堪说出一句，“困了吗？我唱歌哄你睡觉，好不好？”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唱了一首又一首。
　　唱的声音沙哑。
　　电话那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睡前留下一句呢喃。
　　“以后能……一直唱歌给我听吗？”

　　江叙顿了一下，笑着开口，“好。”
　　语音通话被挂断。
　　他盯着两人的聊天页面愣愣出神。

　　明天起来发现和陌生人打了近一个小时的语音通话。
　　她会怕的吧。
　　会不会又把自己藏起来？

　　想着，江叙补了一句。
　　【你好，可能是你手滑误触到语音通话了，我手机当时在侄子身边，他就擅作主张的接通了，听您这边没声，他就随意丢在一边了。】

　　【我也不知道有这种情况，就任由着它自生自灭，你应该没什么事吧？】

　　蹩脚又说不通的言语。
　　但要是能为她带来点心安，也行。

　　临了，他又想起温妤最后那句呢喃。
　　不由得弯了唇。
　　【也是有缘，正好我最近在做粉丝点歌活动，你有兴趣吗？】
　　【有兴趣的话可以把歌单发我，我唱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