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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踏青云(六) ...

  •   死人当然不会笑的。

      然而郑观音此言却并非无的放矢。因为匆匆一瞥,在那半掩的白布下,谢隽也看到了那个寻常人都不会在意的微笑。

      那个笑是如此的浅淡平和,以至于让人轻易忽视了它出现在一个绝不该出现的时刻。

      先人曾言,天下间除了生死,无有大事。连古今皇帝面对死亡,都未能坦然以对,有的甚至还丑态百出,成就诗家笑话。

      想起那些不绝于史的笑话,这个平和恬淡的微笑显得那么古怪,怪得让郑观音深刻地感觉到了谢隽无声说的那句“麻烦”。

      领头官差也是一默。太子殿下尚在东宫,沈英的案子迟迟未判,他的儿媳又当街死亡,其中若有什么牵扯,他们查是不查?若真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他们抓是不抓?

      他在京道衙门混了几十年,自年轻时候起就接连破获要案无数,娶了司官的女儿才堪成了个七品小官,也不过就是和平叶县令一样的品阶,但沈文清有个三品大员的老爹,他老爹却是个白身农人。

      这身官袍之贵,一错就无回转,半生化作烟云。

      他吐出一口浊息,再拧眉沉声问:“方才谁与沈氏有过接触交谈,都随我们去衙门一趟。”

      “大家都听清楚了,沈氏是官眷,倘若有半分隐瞒,以我朝律法,都犯同隐之罪,徙三年!”

      人群再次发出嘈杂的声音,郑观音就混在上前的人里,谢隽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九郎,此事颇为蹊跷。”

      “去寒山寺找姜汝来。”她匆匆丢下这句话就自觉站到了出列的人里,全然不怕的样子。

      谢隽心里有点意外,嘉阳公主如今麻烦缠身,竟然还有心思牵扯进另一桩麻烦事里。

      这算什么,债多不愁么?他收回手,心里漠然道。

      郑观音却想的很简单。她要看看这桩“蹊跷”的发生在她眼前的事,究竟意在何人?

      是她,还是太子?抑或是诸王之一?

      还有谢隽。

      皇帝令他做协考官,他只需要在春闱考试的第一天与她一起出现在考场,考完以后随她一起排出名次即可,为什么又要跟在她身边?

      京道衙门将人来了回去,盘问却不是立刻开始,郑观音得以第一次观察到真正意义上的禁所。

      玉京道衙门的禁所里关的多是小犯,最严重的也不过是秋决,像大员或牵扯甚广的犯人,要专门移交给东西禁狱,东禁狱住官员政要,西禁狱关皇亲贵戚,泾渭分明,互不干涉。

      郑观音被身后的人不耐烦的推了进去。

      抬眼一看,这件深室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直棂窗,稀稀疏疏的光斜着照在狭窄的地面,露出一片干涸的殷红血渍。

      淡淡的腥气混合着发霉的味道充斥鼻腔,幽长的过道传来隐约的声音,呜呜咽咽地像旧鬼厌烦的哭泣。

      一个人影盘坐在地上,神色恍惚。

      微小渺茫的光不曾落在他身上,人间所有的黑暗都朝他奔涌而至。

      他的指尖仍旧带着温热的腥气,那是他没有染指过的地方。

      年少成名,过目则诵,虽出身农家,亦有名师称赞,有县尊看重,有鸿鹄之志,有登云之梯。

      锦绣前程,已如梦影。张羡之闭目,嘲笑自己深陷囹圄,却还心忧不知那女子到底如何,是否有性命之忧。

      又想玉京名医如云,料她也能保住性命,心下稍安。

      然后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位……兄台。”

      她的鞋踩在冰冷的地面,一股令人颤栗的生冷顺着脚踝钻进身体,郑观音竟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张羡之抬起头看去。

      苍碧如葱的衣袍下,露出一张清丽干净的脸。长眉入鬓,顾盼神飞,眼睛黝如深海,隐有光亮。

      “……那位女娘,可还好吗?”他哑声问,声调很低。

      那少年却听得十分清楚,他看了一眼,心里觉得这个人到了这般境界,竟然还在关心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因而认真答道:“她死了。”

      张羡之呼吸一重。

      随着一声轻响,那少年靠了过去,坐在他旁边,看了下他的脸色,斟酌道:“我当时离得远,不知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她才听见那个当街下跪救人的少年开口:“……我也不知道。”

      这位注定要震动天下的玉京要案的第一位疑犯对这桩扑朔迷离的案件所概括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的。

      我也不知道。

      依他所言,郑观音觉得她被天幕时时点名刷上一波存在感已然算不上倒霉。

      甚至被预言将要暴疾而薨的周王、逼宫谋逆的陈王、乃至跃入火中死的郑灵霭,甚至都称不上一句倒霉。

      因为真正的天下第一倒霉人在玉京的禁所里,就在她眼前。

      听完少年张羡之的陈述,郑观音肃然起敬。

      一次路上不经意的擦肩而过,只听见周围人喧闹嘈杂的声音,再低头看,这一顶嫌犯的帽子已然是戴好了。

      “……你没有注意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她忍不住问。

      张羡之对不久前发生的事记忆深刻,甚至不需要回忆多久,但听见她如此问,他还是谨慎的回想了会儿。

      他认真的说:“没有,太寻常了。”

      事实上,张羡之的感觉是对的,作为可能听到了沈氏在这个世界上说的最后一句话的人,她也有这样的感觉。

      太寻常了。甚至找不出任何一点即将发生事故的端倪。

      如果不是郑观音亲眼所见,如果死者不是沈英的儿媳,她会以为这是一个灵感枯竭的作家用拙劣的文笔编出的荒诞故事。

      但郑观音知道不是的。发生在玉京,发生在此刻,大多数的巧合背后都是高明的谋算,总要谋些什么的。

      她忽然想起了太子。

      被史书记载的怀宪太子,是一个被父亲所逼死的贤明储君,他出身高贵,相貌俊朗,仁善宽厚、珍视亲情,拥有人们想象的一个明君应有的所有品德。

      一个过于完美的人站在她的面前,她会警惕,因为她觉得这个人泰半是个伪君子,真小人。

      但是在太子面前,她只会一边躲开他身上闪耀着的圣父光环一边在心里祝愿他岁岁平安。

      怀宪太子郑承稷,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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