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酷吏攻略后他变怨夫了》恣河

95、第 95 章 再重逢

　　陶千照将札记尽数收进衣襟，俯趴着藏在榻后缝隙里。

　　窗外窗内一般寂静，可李冀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真是倒霉催的，当初她闯进别宫已属倒霉，今日听到这秘辛更是无意，若被太子发现她在这，想来免不了要被狠狠记一笔。

　　陶千照在心底默默祈祷，只盼自己不要被瞧见。

　　屏着呼吸静等，那名宫女却是道：“殿下莫急，这小院荒废许久，甚至平日都无人来清扫，纵有宫人当贼也不会到这里来。”

　　陶千照先前进屋时将门原模原样地拢上了，因此眼下从外头看，这间厢房着实不像有人来过。

　　李冀停住脚步。

　　一团杂色影子从墙角窜出来，是只花猫，它嘴里还衔着一截木棍，棍子掉在地上，和方才响起的声音大差不差。

　　花猫被李冀和宫女吓到似的，脊背拱起，又叼起木棍，转眼间窜出了宫墙。

　　“原来是这只畜生。”李冀扯唇，目光在房门前流连片刻又收回去。

　　他同这名宫女先后离开了。

　　厢房里，陶千照躲在榻后趴了许久，等到她能确认外面已没了人，她才敢缓缓起身，探出半个头去打量窗外。

　　天色黑作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她松了口气，撑着地面起身，揉了揉趴得酸痛的手腕脚踝，她收好札记，悄然退出这间小院。

　　不能再回去寻叶筠了，若太子正好也在，她这副浑身灰扑扑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生疑，只要稍微一问就知道她今日去了那间院子。

　　实在不妥，陶千照心里一合计，寻来一个宫女。

　　“去转告皇后娘娘，说夜色不早，我先行出宫回府了，叫她勿念勿挂，我日后会多来探望。”

　　陶千照转身便走，披风松垮地搭在身后，她头也不回地踏进甬道，身形被夜色逐渐吞没。

　　宫道两侧间或悬挂一盏宫灯，微弱地照在前路青石砖上，叫她勉强辨别方向。偶尔遇上一队宫女太监，或是巡逻的禁卫，有人见过她，便向她恭敬行一礼。

　　她一路不停奔走，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出宫，直到再次经过一个路口，岔路之后便是幽长甬道，黑黝黝得像要吃人。

　　是通往别宫的方向。

　　汝安嬷嬷曾经说，“姑娘，这条宫道通向的是后宫禁苑，上次不是告诉过你吗，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别起好奇心思就是了。”

　　也难怪，藏着那样的秘密，必然要成为禁苑的。

　　可腿脚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她缓缓迈步，逐渐走近甬道入口。

　　漆黑诡魅的夜色，蓉夫人这个名字在心头盘桓不去，她离得别宫更近了，甚至只有一墙之隔，可这一路上却没有人拦她。

　　分明是禁苑，却如同宫宴那夜一般，守卫薄弱得可怜。

　　出乎意料，陶千照甚是顺畅地踏进了别宫的院落，没有宫女和太监，也没有看守的禁军。

　　只有浓郁扑鼻的血腥气，还有呛人的麻油味。

　　夜静得出奇，陶千照陡然生出一股浓烈的不安。

　　今日似乎还是阴天，弯月被厚云遮挡，没了月光，她只能隐约看到地上倒着的横七竖八的尸体。

　　血水流了一地，陶千照头一次见这种场面，胃里翻涌着，忍不住想呕吐，眼下却只能强按着虎口把这阵感觉压下去。

　　这里的宫人与守卫竟都被杀了，那蓉夫人可还活着，凶手杀了这些人，多半是要对蓉夫人下手罢。

　　陶千照拧紧眉心，匆忙提起衣摆，跑进面前那扇大开的房门。

　　一股腥腐之气霎时扑鼻，呛得她下意识掩面，除却弥漫进来的血气，空气里还混着久未沐浴的腥膻体味，以及不甚明显的秽物骚臭。

　　陶千照屏着呼吸，无声扫视厢房，寻到角落，终于见到了别宫里的头一个活人。

　　那人身旁点着半截油灯，散着幽幽的光。

　　这是个妇人，发髻里耷拉出一半银发，极其凌乱，五官倒是端正，可一张脸皱纹纵横遍布，面色灰暗，不见生机。

　　最关键的是，太子与她的面容有六分相似，尤其是在她瘦削眶骨里嵌着的那两只眼睛。

　　“你是——蓉夫人。”陶千照看着她的脸，低声念出来。

　　原来这就是那夜的阿蓉，太子的生母。

　　幸好她还活着。

　　“夫人可知道是何人对别宫下的杀手？”

　　一阵死寂。

　　妇人对陶千照的到来，还有她的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眼珠丝毫未动，目光寻不到焦点，失神的模样像被摄走了魂魄。

　　油灯烧尽，外面倏然传进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人来了，陶千照在黑暗里猛然回神。

　　她即刻拔脚要走，门外已经有脚步声传进，陶千照下意识跑到窗边，翻身跃出。

　　冰凉的夜风刮在脸颊，生硬得疼，一点湿润化开，拿手一抹，她才发觉竟是雪粒打在了脸上。

　　落雪了。

　　陶千照注意着周遭，抬手将披风系紧带上兜帽，趁着没被发现，立即跑出别宫，只是临出门时被尸体绊了一脚，血迹溅上绣鞋与衣摆，她踉跄两步，脚踝逐渐泛起炙热的痛感。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奔出甬道，跑了没多远，视野里恍然一亮，扭头撩开宽大的兜帽去看，火光已经燃起，照亮了那间别宫的宫墙与青瓦。

　　火舌在麻油的助益下渐起，随之一并起势的，还有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冷风也更盛，说不清是将火吹了起来，还是将雪拍了进去。

　　蓉夫人还在房里，宫人尽数丧命，若无人救她，她会葬身火海，直到被活活烧死。

　　理智撕扯着思绪，陶千照咬咬牙，转身欲奔回去这间燃起大火的禁苑。

　　一股大力却骤然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扯回去，陶千照下意识一肘击过去，可动作被横拦住，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站住，你要去做什么。”

　　裘止垂眼盯着她，嗓音微凉。

　　陶千照张张嘴，有些哑然。

　　“我不止一次告诉过你，将有关别宫的一切烂在心里，”裘止嗓音沉下去，眼神晦暗，“可你似乎并没有当回事记下我的话。”

　　是了，陶千照忆起她误闯的经历，裘止当初的警告在今夜被她弃之脑后，此事算她理亏，她没有反驳。

　　再见裘止，脑中有些杂乱，陶千照撇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只干脆认下，“是我的过错，可是，”她偏头去看火光正盛的别宫院落，咬牙道，“那位蓉夫人还在里面，得有人去救她。”

　　裘止沉沉垂眸，尚未作答。

　　在他身后已经有一队太监拎着水桶来了，领头的那个是德吉公公。

　　德吉点了旁人先去扑火，他停在半道上，稀奇问：“裘大人？您怎么在这？”他眯起眼，总觉得自己似是眼花，“老奴怎么瞧着您后头还有个人呢？”

　　裘止下颌绷紧，弧度冷硬，他将陶千照的兜帽拎起来围得更严实，几乎只露出她的一双眼睛。

　　攥着身前人的手腕小臂，他将她彻底牵进怀里，宽大氅衣遮蔽住她纤瘦的身形。

　　陶千照被迫伏进他身前，紧贴着他胸膛，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头顶传来他的冷声，“火势盛大，公公既已赶来，还是去瞧瞧有无活口罢。”

　　德吉不免想起，方才告诉他禁苑有水的人似乎出自昭玄司，这消息还是裘止给他的，若那位死了，他摘了脑袋都不够给天家交代。

　　德吉讪笑：“是，多谢大人提醒。”

　　等人走后，德吉尖利的声音从宫苑里传出来，甬道里再没旁人，陶千照还没说话，裘止已不由分说地攥着她快步离开。

　　强牵着的力道一路引着她走了许久，有雪粒被吹到睫毛上，再化成水珠洇湿眼皮。

　　陶千照被他带着走出宫门，这才得了空用另一只手抹去雪花，视线重新清晰。

　　高大的宫殿尽数远去，此处宫墙矗立，将他们二人隔绝在皇宫之外，里头的那场大火烧不到这里，风雪呼啸，愈发强劲，像刮人的刀阵阵袭来。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鼻尖脸颊冻得通红。

　　陶千照得了功夫，抬头瞟了眼裘止的表情。

　　又冷又臭，很是不好惹的模样。

　　这还是诗会后他们头一次见面，前几天惦记着给他道谢道歉的事情，却一直没机会见面，如今偶然碰上了，竟是这样一番情形，还不如不见。

　　她试探问：“大人，那我这次闯别宫，你要怎么处置我？”

　　风雪天实在很冷，她昏迷醒后身体不如从前，体感上更加畏寒，一句话说得牙关直颤，吐字都不甚连贯。

　　静默片刻，裘止妥协似的解下氅衣，劈头罩在陶千照身上，替她理好衣领，细致拢紧。

　　陶千照眨眨眼，面上浮起疑惑。

　　裘止避开她的眼神，冷淡答：“押进昭玄司牢狱，等你爹用银子来赎。”

　　这算什么，裘止竟然还会开玩笑，看出他的态度，陶千照咬着嘴唇压下笑意，“要银子没有，要命倒是有一条。”

　　裘止唇角勾起个讥诮的弧度：“那你再入宫吧，我可以替你向陛下陈情，私闯禁苑两次，看看死罪免不免得。”

　　“呸呸呸，”陶千照在空中挥了挥手，像要挥去什么不好的东西，“什么死罪不死罪，这样不吉利的话可不好说。”

　　她用身上那件宽大的氅衣拢紧自己，挡去风雪，喜气地翘起唇角。

　　“诗会后过了许久第一次见，大人就对我这样冷言相对，真是叫我好伤心，”她捏着衣摆在裘止眼前晃一晃，“不过大人将衣裳借给我，我又很感动，实在是多谢大人。”

　　话音落地，静了好半晌，裘止周身气压低了数分，雪粒在他肩头经久不化，他漆黑眼底翻涌着戾气与沉郁，薄唇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嗓音极尽冷冽，缓缓反问：“你说，这是你我诗会后第一次见，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