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魂零落》sweety 糖小糖

2、（1）

　　初秋，京城陈府。

　　午后的阳光打在了院里，几张板凳上架起了三个竹子编织的小框框，框里装着许许多多沾着水珠的舌状花瓣片，有红、黄、白、墨、紫、绿、橙、粉、棕、雪青、淡绿……

　　五光十色的排成整整齐齐的阵队，甚是壮观。一只白皙的小手温柔的拾起一撮紫色花瓣，另一只手拿着棉布轻轻擦去水珠放入旁边的一只瓷碗中。

　　雪白的碗底在阳光的反射下衬托着那紫色更加神秘艳丽，小手的主人开心的微微一笑，一阵清凉的秋风吹过，淡紫色轻纱随风飘扬，犹如花中仙子。若是此时有男子路过，必定会迷醉于此时，不肯离去。

　　可惜这是将军府邸花坊，不会有男子路过。

　　“扣扣扣——”

　　三声清脆的敲门声响彻耳边。女子疑惑，门又没关，是谁那么无聊去敲一扇没合上的门，还敲得这么响，难道是存心吓唬她？

　　女子转身望向门外，原来是小姐。陈家四小姐，未来的贵妃娘娘，她的主子。

　　“甜香”，四小姐快步走向她，眼光却停在瓷碗里：“又是茉莉花茶吗？为什么今天是紫色的呢？”陈府自打这丫头入府以来，不单设置花坊，还有了晚饭之后一杯花茶的习惯，结果几年下来居然再也改不掉了。

　　“回小姐，紫色代表神秘，甜香希望小姐能够一直保持神秘，能日久天长的保持上天眷恋，永享天恩。”甜香轻轻屈膝，深深一福，礼仪周全之间却不失雅致，不卑不亢语音沉稳之间却很是娇媚：“这是老爷为小姐践行特意吩咐准备的。”

　　陈四小姐轻轻叹气，心中另有所思。陈氏几乎是骁勇善战的能臣，对于这花研究深的可只有三哥哥，三哥哥一向重文轻武，对于那些所谓的“天下武学”毫无兴趣，这茶应该是三哥哥交代下的吧。

　　“甜香，若我离府了，请帮我多多照顾三哥哥。”陈四小姐深深的看着甜香，期待她的应允。这丫头向来心细如尘，等她那计划实施后，她要是能过去“南厢房”照顾三哥哥，她会放心多了。

　　甜香莞尔一笑，语气深沉坚定：“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陈四小姐一愣，不知怎么的原本那不够坚定的心，那一丝故意隐藏的罪恶感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也许……真的不会有事的。“谢谢。” 陈四小姐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魔力让她安定下来，但仍旧感谢。

　　陈圆儿，追求你的幸福去吧，你一定能找得到的，至于陈府你就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其实，时隔二十年，当年的事情若是真要查起来，也是很费力气的，特别是关于皇室的秘密，也许，你的离去也能让我行事更为方便。

　　甜香目送那清爽踏步而去的妙龄少女，嘴边荡漾开幸福的笑容，渐渐的地，影子化作一个圆点，消失不见。

　　那幸福的甜笑犹若虚幻，慢慢的，眼底的冷酷溢出眼底。

　　那是隐忍十几年的仇恨和幽怨。混入陈家，只为了有机会进入皇宫，这一次，机会来了！

　　或许，那二十年前的灭门惨案能有线索了。

　　甜香转向皇宫的方向，对着遥遥矗立的宫殿就这么望着，好像在说：我来了。

　　京城陈家三公子与其亲妹妹有着不可告人的暧昧之情，这件事两人欺上瞒下，却是瞒不过甜香这个贴身侍候她的小丫头。

　　但毕竟这是没有结果的爱恋，不管在怎么相爱，两人心若明镜，这样下去对两人都不好。正当兄妹二人准备私奔离去时，皇宫里一纸诏书下令封陈圆儿为陈妃娘娘，入宫与皇上结秦晋之好。

　　这样的消息令两人犹如晴天霹雳，方寸大乱。这下，别说私奔了，只要他们敢做出任何兄妹范围内不准许的事情都会被公告天下，连累家人。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陈圆儿于皇上素未谋面，却只因政治需要才未经选秀入宫为妃。这仅仅是皇帝为了巩固皇权所需要的手段。

　　陈圆儿是何等心高气傲的女子，当然不愿意被人作为棋子一般的生活着，她早已准备好逃婚。

　　这次逃婚非常困难，毕竟这是抗旨，事关家族命运和家人生死，她想了好多好多，甚至，若是最终皇上仍旧怪罪陈家，她愿回来一死谢罪。

　　无论如何，都想试一试，都要试一试，否则，她绝不甘心！不甘心屈服于命运，不甘心屈服所谓的宿命。

　　在甜香对这位小姐极其了解的情况下，做出了种种安排，看起来是帮了这个小姐大忙，实际上全部都是在为自己进宫铺路。

　　论姿色，甜香虽然不是一等一的美女，但也过得去，论才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论武艺，更是因为要独闯江湖幼年早已打下了深厚的基础。

　　所以，甜香不怕，不怕独自面对一切。唯一值得她担心的是……万一面临皇帝霸王硬上弓怎么办？

　　甜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深深的思索着，唉，或许要让他讨厌自己才行吧，这样自己就不会面临这样的麻烦了。哈哈——

　　甜香捂嘴，偷笑。

　　然而，那眉目之间的娇媚是甜香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那足以诱惑无数男子的心扉。

　　~~~镜头转换~~~ ⊙_⊙~~~我是可爱分割线~~~ ^_^

　　“真的……要走了吗？”

　　花丛中，手握纸扇的公子眼中只有一名风姿绰约的少年郎，那是男扮女装的陈圆儿。

　　那双眼里满是苦涩的水汽，语气带着哽咽：“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是不是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不关心什么天下朝政，他不关心谁掌握大权，他这辈子只要一份真真切切的爱情，只是这样的愿望啊！

　　可是为什么上天对他这样的不公平？他爱上的人是他的妹妹，他的嫡血嫡亲的妹妹！这样的相恋本就无果，他认了，只要能相守一辈子，他可以什么都不要，终于在他们决定抛弃一切远离时偏偏来了致命的圣旨！

　　上天待他多么的不公！难道我陈鑫上辈子就是十恶不赦的浴血狂魔，所以要这般的惩罚于我么？

　　一个下午，一直是他一个人说话，从三岁说到四岁，从四岁说到五岁……

　　说一起捉蝴蝶，说一起谈笑，说捉弄哥哥的乐趣，说爹被她整得无奈的表情，说他们如何发现各自对对方的情意……

　　一点一滴，一朝一夕，那些日子在他的描述下竟是活生生的回到了眼前，好像那就是昨天。

　　陈圆儿背对着陈鑫，两眼相对久久凝望默默无语，时间就这么的过去了。

　　风儿吹起了一篇枯黄的落叶，飘到空中，转了几个圈，掉到地上，又继续被另一阵风儿吹走了。

　　叶子的离开，是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树最后是否会后悔，当日选择放手让叶子飞翔？

　　夕阳西下黄昏时分，默默不语的陈园儿牵过在一旁吃草的小白马，淡淡的笑了，那笑容是那样的凄凉、决绝。

　　“以后，看书不要看得太晚，要记得睡觉。”

　　“嗯……”

　　“要记得不要再去和爹争论，他毕竟是父亲，让着他点。”

　　“嗯……”

　　陈园儿忽然停顿住了交代，太多太多她想提醒他的，可是，好像时间不够了啊……

　　她把那时间都花在了凝视陈鑫上了，因为她要把那张脸刻进骨子里，刻进心中，她要永远永远的记住这张脸！

　　不，不能再停留了！天色已经快黑了，没有时间了!

　　她毅然决然的飞身上马，背对陈鑫，泪水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割舍十几年的爱恋，谈何容易？

　　忽然，她提起马鞭，策马狂奔而去，不带一丝犹豫！

　　“圆儿——”

　　终于还是忍不住，陈鑫奋起全身力气朝她离去的方向追去，努力的跑着，喊着，摔倒了再爬起来：“不要走——”

　　对不起，晚了，我们没有选择。

　　陈圆儿紧闭双眼，用尽力气大声喊道：“记得——不要想我——”

　　陈鑫停下了脚步，怔怔的望着那离去的身影，她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她怎么能够让他不要想她？那是十几年的朝夕相处，那是十几年的情谊，那是谁也代替不了的心灵相通！

　　“圆儿……”

　　陈鑫好似喃喃自语，一直重复着，深邃的目光带着隐隐泪光，直到那倩影消失在山头的拐弯处，他才缓缓的转身离去,吃惊的大退一步。此番前来相送行踪极为隐秘，甚至为了能够不受打扰，连哥哥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而此刻，站在他眼前的人却是一个平日里极为熟悉的人。

　　甜香，随侍圆儿身边的茶水丫头。那个为他与圆儿牵线搭桥的人，那个擅长泡花茶的女孩，那个平日里不怎么说话也不引人注目的女孩。

　　陈鑫惊讶的看着她，目光中充满着不解、沉痛和尴尬。尴尬的是，现在的他很狼狈，原本干净的衣角上带着些许尘土，上好的绸缎被弄得皱巴巴的，脸上、手上还有些摔倒时擦伤的痕迹，以他现在的样子看来，就像刚打架输了的孩子。沉痛的是，深爱的恋人刚刚离去，心情还没来得及收拾平静，又在意料之外遇上自以为不可能在这一刻遇上的人，还是个下人，身份尊卑观念根深蒂固的陈鑫觉得自己在下人面前不应当是这个样子，至少不该一身尘土。

　　最为纠结的是，是他不明白她为何会在此处，按时辰计算，现在的她应该在府中准备膳食。对了，他忘了，她的主子刚刚策马离去，并且不再归来。陈鑫心下释然，虽然衣着不洁，却还是风度翩翩的一展纸扇：“走吧。”

　　即使是这般狼狈，仍旧潇洒应对，不失于大家风范。

　　甜香无声一笑，这是什么，这就是她无论这么伪装都伪装不来随时随地的“家教”结果，看来，福晋自幼时的耳提面命时时提醒并不是徒劳无功，这才是真实的公子，儒雅清淡的文弱书生！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不言不语缓步前行，没有人愿意开口打破僵局，两人心下都明白，彼此之间有很多话要谈，可是偏偏谁都不愿意先说，都怕失去谈判的筹码，打出最后的底牌。但毕竟事关整个家族命脉，陈鑫自然比甜香更着急。

　　关心则乱！

　　所以甜香在赌，赌陈鑫现在心绪不宁无法集中思想，只要没办法思考一切都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有九成的把握陈鑫会先开口，因为很快就要到山下了，山下有一处小酒家，她料定谈话会在那儿进行，所以早就定下了一桌小菜。

　　果然，在酒家灯火点燃时，陈鑫在门口停了下来。

　　机灵的店家看到门前久久不进的陈鑫便一副谄媚的样子到陈鑫身边，甜香挂上与平时在府里一样的笑容，略微的往前走了一小步，让店家能在第一时间看到公子的同时还看到她。店家正要开口招呼时，眼角瞄到了甜香的身影，甜香对他轻轻点头，在退回原处。

　　这细微的举动陈鑫正疑惑时，店家却说：“公子、姑娘，酒菜已经备好，请二位上二楼的雅房。”

　　陈鑫一路走来已从伤痛里逐渐清醒，思路渐渐清晰，这下听到店家的话愕然的望向甜香，一脸的不可思议。纵然知晓他会去送圆儿，怎能算到他会在酒家停下？既然定下座位，是否之后他所有的打算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步伐跟随着小二上了楼，眼睛却暗暗注意着甜香的言行举止。

　　很好，他已经有警惕之心了。甜香至始至终都带着一抹微笑，从一步入店门开始，他就在给陈鑫暗示，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你的行动我全然掌握。小二的那句话对她的计划来说非常重要，那是个极为强大的压力，现在就像一座大山一样死死的压住了陈鑫的心，让他在困惑中迷惘，恐惧。

　　入座，上菜，关门。两人相对而坐，一个阴沉谨慎，一个笑若春风，尊卑不计，心照不宣。

　　这一刻，已经不是丫鬟与公子，他们是对手，雅房是战场。一场输赢关乎未来命运的抉择，生死荣辱的议定。唯一不同的，是甜香孑然一身无牵无挂，陈鑫身系全家命脉的责任，无法逃脱。甜香大可在输后潇洒离去，归隐尘世，陈鑫却要为抗旨而付出代价。

　　甜香笑着起身，为公子——陈鑫斟酒，一杯上好的竹叶青。倒入杯中，一阵清香隐隐散发在空中，纯正清凉，正与这时节应对而上。

　　按道理，这山林中不该有这么好的酒，所以这就必定是甜香特意携带存放在这的，只待两人下山入店饮用。陈鑫冷冷的盯着那只小瓷杯，清澈的酒水散发的清香却一点也打动不了这位防御过度的富家公子，楞是被孤立在这桌上。

　　很好，你越是担忧，我越能掌控你的心。

　　甜香也不劝他饮酒进食，只是自顾自的在那放开肚皮大吃起来，虽然她的吃相文雅，但让人看了越是感觉这食物是天下美味中的极品，叫人忍不住也想吃一口。

　　人的一生，可能会有无数的困难需要面对，无数的战役需要勇气，而最难应付的不是以武力为基础的实力战斗，不是以智谋为底蕴的脑力交汇，而是以心理为防线的无声交流。这种战斗，不仅仅是刀不见血，锋不见光，而且一旦失败就相当于永恒的失败。

　　若是输了，是输给自己，而不是对手。武器，是心；防线，是心；矛者亦是盾，盾者亦是矛，矛盾相同，败于用者。所以，现在已经不需言明，胜负已分，只是败者不愿承认结果而已。陈鑫，那骨子里犹如寒梅傲骨，无法突破自己的局限放下架子去承认，承认心乱如麻，无法思考，承认甜香的步步为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能够放心商量的人，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家里怎么办，这些他都必须问问，问问其他人的想法。

　　她会是能够商量的人吗？陈鑫锐利的目光扫过甜香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光着身子的女孩般。他要看透她的每一寸，他要了解她的想法，知道她的目的。从刚才甜香所表现出来的那些事情上看，她在陈府隐匿如此之久，不可能无所求。

　　既然她有手段能够隐瞒管家进入陈府为丫头，又能在陈府隐忍多年，却又在这片刻间暴露实力，必然有着不可忽视的理由，比如，她快要达到目的了，但是却要借用陈府或者是陈鑫的某些地方，而这些地方是需要陈鑫配合的。

　　全局已了然于胸，却是放不下面子动筷，脸色很是难看，想吃又不能吃，实在难受。他向那一颗颗新鲜饱满的花生豆望去，那珍珠般成色的果仁去皮后浸入汤汁里，汤汁上还飘着几片银耳片，看起来那银耳好似润滑可口。啊，好饿啊！

　　甜香明白时机已到，就差她开口谈话了。原本她是打算和陈鑫磨性子，看看谁的耐性强，后来一想还是算了，书生一般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角色，她才不奉陪呢。于是心念一转，乘了碗装满了花生银耳的甜汤递了过去。陈鑫一愣，便不再顾及面子接了过来。

　　这一碗汤立刻打破原本的沉默。

　　“公子……”

　　甜香故意欲言又止，好像心事重重却还是笑着，这样的笑容，很容易被理解我强颜欢笑，所以很自然的，那风度翩翩的公子自然要问个所以然。本来，用这种旁门左道去骗人说话甜香也很不耻，但此时唯有这样才能占尽先机。果不其然，那原本筹措不语的陈鑫开了金口：“为何笑得这样勉强……”

　　话未落音，已知道上当后却又不能补一句“我把那话收回”，陈鑫这下明白真的是完全败于这幼小的丫头上了。只言片语，悄然获胜，厉害！陈鑫深深的吸了口气，空气中的清凉让他彻底清醒，眼光一震，嘴边勾起一丝微笑，仿若今日从未送过相恋的情人，从未经历过刻骨的伤痛。

　　这一刻的陈鑫已经不一样了，好似刚刚历经一生的飘萍，千般磨难那样的坦然。无惧，无畏，坦然的面对所有的可能。黑色的眼珠在闪动着光芒，如同沉入海底的金子刚刚出世。原来，剧烈的伤痛是能让人改变的。甜香拿起桌上酒杯，松软甜腻的声音在房中响起：“祝三公子走出悲伤浴火重生。”

　　陈鑫举起面前的杯子，朗声回道：“多谢。”谢她平时照顾圆儿的用心，谢她充当多年的红娘，谢她至今还为他们的不伦之恋保密。纵使那是以一定目的而做的决定，也该说声谢谢。

　　一饮而尽，倒杯示意一滴不剩。随即，两人立即切入正题。

　　“姑娘用心良苦进入陈家有何目的？”既然不是对手，不如直接问话，免得绕来绕去的麻烦还丢面子。

　　“呵呵，公子不妨想想几日后如何面对宫中的迎娶大队。”想套话，先称称自己几斤几两吧，哼。

　　陈鑫莞尔嘴角轻扬，他们两人现在的情形哪里像是在摊牌，简直就是欢喜冤家在斗嘴玩呢。

　　等等，迎娶大队？

　　莫非……

　　难道……

　　她想……

　　陈鑫刹那间闪过的念头透出了那一丝生机，那是陈家的生机。

　　“你愿意代圆儿出嫁?”

　　难以置信、不可思议、无法理解、惊疑，无数种想法无数种感受忽然交织成一片大网，纵横交错，汇聚成一个圆点，汇聚成这一句话。

　　甜香笑的比刚才更甜了，简直可以腻死人了。她也开始正式的欣赏起这个带有儒雅书生气的男子来，嗯嗯，长的不赖，还是不错的，虽然少了点英气，但也凑合吧。

　　陈鑫在她的笑容暗示下，由大胆的猜测转为肯定，惊愕莫名的望着这小丫头实在无法理解原因。

　　她真的要这么做？

　　为什么？

　　是什么样的目的要一弱女子甘冒欺君之罪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