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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下苍生 偏偏出了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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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竹林行的深,要上官道寻客栈还需些行程。
途中,容清难免有些坏心思想逗他,道:“小公子瞧着这么年轻,不知可有婚配?”
少年是个直率性子,说起此事不由地抱怨道:“有。但是家中胁迫,不太喜欢。”
容清忽而停下来,少年回首道:“姑娘?”
容清改变主意道:“我不要你救了。”
少年一头雾水,道:“姑娘,这是何故?林中多有危险……”
不听他言,容清一瘸一拐在一旁石边坐下,当真不走了,道:“能在外人面前这般置喙自己妻子,可见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少年微怔。这应该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声音小了下去:“抱歉……是在下失言了。”
容清不买账,道:“这句道歉,你应该说与你妻子听。”
而秦安帝的妻子,则是惠淑皇后,如今的北漠太后。
说起惠淑皇后,整个皇宫没有几个不怕她,其中当属代表的,非秦安帝不可。惠淑皇后原名慕菱,娘家武相府执掌北漠大半兵权,当初秦安帝的母妃为了让秦安帝稳居太子之位,便让其娶了武相府嫡女。
可能是从小受了周身环境影响,慕菱性格极为强势。
后宫之中,乱嚼舌根之人说打便打,宫女太监敢在她身边耍花招,说处死便处死,之后还要在秦安帝面前提上一嘴,其轻描淡写程度,令人听之毛骨悚然。
这些容清自然不知,只当眼前是哪位富家小公子。
少年撇了撇嘴,“哦”了一声。
容清又道:“但我还是不想让你救。”
这下少年是真的大惑不解了:“为什么?”
容清见他是真不懂,微微勾唇,不知其中有多少虚情多少真心,道:“你知不知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你既已有妻室,那我当然是不可能给你当妾的。”
曾经就有那么一个人跟她说,小容清,莫要在外面跑,不然被人抓到,是会被抓去当媳妇的。同她说此话的人,正是魔族楚氏一脉的大公子。
少年根本根本没往此处想,此时提及,又是一阵脸红心跳:“啊??”
不止容清,楚离忧也被他这幅样子逗笑了,看向旁边的男人,坏笑道:“师尊,咱们这么偷窥人家的私事,不太好吧?”
温辰霜却道:“导致清太妃梦魇一事,就藏在入梦铃引出的记忆里。既然要解梦,必须了然。”
“解梦?”楚离忧佯装不知地问,“师尊,难道不是妖物驱逐出体吗?”
温辰霜:“这狐妖,就是清太妃。”
虽然早就知道,但楚离忧依旧佯装诧异。
萧景解释道:“师弟可能有所不知,锁灵大阵锁的灵乃是灵魂。若是附身、夺舍,则会顷刻从肉身剥离出来,如今锁的是清太妃,说明这就是本尊。”
楚离忧假装恍然大悟点头。只可惜宋齐不在这儿,要不然一次性听自家大师兄说这么多,怕是会怀疑萧景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毕竟,能让萧景一次说五十个字以上,必定不简单。
楚离忧道:“师尊,既然妖物已经找出,为何要大费周章解梦?而不直接收押镇妖塔?”
温辰霜道:“来此本就是为清太妃消除梦魇,况本身并未作恶,为何收押?”
楚离忧问:“那消灭梦魇后呢?又当作何处置?”
他就不信,温辰霜这个心怀百姓的正人君子,会放任这么危险的一个妖族在人群,而且还是在母国皇室。
温辰霜果真不说话了。
缄默半晌,才开口喊了他一声。
温辰霜很少这么严肃喊他,上一次,还是在收徒大典。他立刻行了个礼,就如那日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温辰霜并未坐在高台,而他也并未抬眼去看。只是应道:“弟子在。”
温辰霜负手,问他:“你觉得‘天下苍生’寓意何解?”
楚离忧不解,这向来不是他该思考的问题,而是温辰霜这种苍生道弟子在琢磨的事。虽然争议不少,但他还是答道:“天下百姓,黎民众生。”
谁知温辰霜竟摇了摇头,道:“是苍天之下,万般众生。”
古来苍生道修成者近乎寥寥,且修至近问道者,更是仅有温辰霜一人,就连当年的扶尘天尊都未能做到。
温辰霜曾做过一个很古怪的梦,梦里什么都没有,仅有两道声音在争吵。以往这种荒谬的梦不时便忘了,而只有这个,他至今都记得。
“苍茫众生,难道不应该是万般生灵吗?那照这么来说,人可以是苍生,妖可以是苍生,魔亦可以是苍生——”
另一道声音徒然打断,愠道:“妖和魔如何算得了苍生?!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但是人有好坏,妖魔亦——”
“亦什么?!啊?妖族暂且不提,那魔呢?那是天生的祸害!屠杀生灵,又如何能与苍生对等?!”
前者是他的声音,那么后者,会是谁呢?
温辰霜道:“这九尾狐既未作恶,又何来收押一说。”
楚离忧道:“所以师尊的意思是,妖可以是苍生?”
温辰霜:“不错。”
楚离忧心下一滞,追问道:“那魔呢?”
温辰霜道:“亦是。”
楚离忧深吸一口气,抬眼道:“那假如今日清太妃非妖,而是个魔呢?师尊也会这样帮她祛魇吗?”
片刻,温辰霜道:“不错。”
呵,说的好听。楚离忧心底冷笑。
按照温辰霜的理论,人魔妖同属苍生。但人与魔与妖始终对立,互侵互杀,立场不同,说法自然大相径庭。
人类说魔族凶残嗜血,而魔族则说人族贪得无厌,得寸进尺。斗了整整八百年都没能化解,到最后又换来了什么?
魔族内乱,三大魔君易位其二,人族内忧外患,自相残杀。
偏偏就是个这么乱的红尘世间,出了温辰霜这么个苍生道奇葩。
建立仙盟立了一大堆规矩,平了内患后,凭着当时无限接近化神的修为,率领百家击退魔族,一战成名。
五百年前,明明有压制魔族的实力,却硬生生退了攻势,商谈休战。
或许这样做是为了让天下苍生和谐相处,但温辰霜可能怎么也想不到,正是这一做法,造成了他上辈子的不得善终。
谁也不会想在别人的管束下活着,仙盟的那群老家伙们也并非是对温辰霜感到敬重,只是在绝对实力的情况下,不得不表现出一副同道中人的假象。
五百年的时间无论怎么看都已经够久了,在这种修真界日益繁荣的趋势下,谁都想把温辰霜拉下台,自己上去体验百家仙门朝拜的感觉。
于是便有了当年“清越仙君勾结魔族”言论的发酵。
人心可畏,尤其是身居高位招来的是是非非。
稍加作戏,强安罪名真的变成假的,假的变成真的,真真假假谁又能辨得清?
十人积怨则为魇,万人积怨则为锁。万民怨,一种由众人怨气幻化的诅咒,于其他族类无效,但若为人族,则会侵蚀神智、法力、肉身、魂魄最终变为一堆枯骨。
当初温辰霜便是因大半法力都被用来抵御万民怨,才变得虚弱,被魔族所擒。
说实话,立场不同,楚离忧也无法同情,虽说温辰霜之前与他有恩,但他的恩人站在了他对立面,那便是另一个性质。
他能做的也就只有在矛盾发生前阻止悲剧的发生。
仅此而已。
楚离忧抬起手,再次作揖道:“谢师尊解惑,弟子受教了。”
这次他敬的不只是师尊,还有清越仙君。
不知不觉,镜中画面已然跳转到了客栈之内。
秦文帝出宫带的一行人都在,其中一人原本蔫蔫,见他归来,顿时来了精神,险些一声“陛下”出口。望见自家主子身旁还有一位陌生女子,才想起如今在宫外便硬生生改了口:“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公子,这位姑娘是?”另一位看起来略显沉稳道。
“她啊,她……”秦安帝忘了问,一路走来只是“姑娘姑娘”的叫,竟未提起问她姓名。
容清见他一时挠头也挠不出什么,于是抬起左手食指尖放在下巴处,歪着头看他,眸中带有五分兴致,两分疑惑,剩下的三分则为审视。
片刻,她笑道:“小女子容清,其余多的,便问你们公子吧。”
秦安帝撇嘴道:“那个,她……容清姑娘是我半路救下来的。”说罢,他取了箭筒扔给率先开口的少年。
那少年恍然大悟:“哦,容清姑娘受伤了?怪不得方才进来时便见腿脚不便。”
另一人问道:“公子,需要我去找掌柜加间房吗?”
秦安帝毫不犹豫道:“要的。阿落快去吧,顺手帮忙医箱拿来。”
名为阿落的少年出了门。
秦安帝又道:“阿叶,帮忙打盆热水上来。”喊的就是先开口的少年。
阿叶不比阿落沉稳,抬了下手,便出去道:“好嘞公子。”
没了别人,仅剩一男一女的房间一片寂然。
少年想说点什么,奈何此时这氛围说什么也不对,只得乖乖闭了嘴。
阿叶打了水,阿落拎了医药箱和纱布,放下后便退下。
容清看着少年,问:“我要处理伤口了,你还不出去?”
少年磕磕巴巴问道:“姑娘你……之前说的……是真的吗?”
容清弯起那双桃花眼,富有玩味地呵呵道:“我刚才说过什么?”
少年道:“就是,就是……放才在树林,你说……你身无居所,想让我收留你……”
容清这才想起方才开的玩笑,道:“那你觉得是真是假?”
少年垂下眸,半晌后蹦出一句:“容姑娘,可以留下你吗?”
容清没想过他会这样说,微怔道:“你……”
察觉到容清神色异样,当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着急解释道:“我,我的意思是,姑娘身无居所,在下倒是可以为姑娘提供临时居所。”
少年道:“只是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陪我回京都?”
容清道:“原来公子来自京都?不知府邸何处?”
少年抬手放在后颈,含糊道:“京都最大的那座便是……”
容清笑道:“最大的那座?莫不是紫禁城?”
问是问了,应也是应了。少年向她保证,这禁宫来她可以来,若是哪日不适心了,想走也会放她走。
处理好伤口,休整几日,小皇帝的原班人马外加了一个姑娘便往回京的路赶。路过州衙总要借微服私访的名义,查查账目。
秦安帝看着没什么问题。
容清就是直接拿了过去,嗤笑道:“知州大人,这不是第一次吧?”
立于一旁的知州,眉头一低,俯耳倾听:“姑娘,不知……”
这是瞧出端倪了。楚离忧心道:“楚氏掌财,这狐狸常年跟着大哥习得经商,一遇账目,目光很是毒辣。”
及至出,阿叶不忍赞叹道:“容姑娘好生厉害!”
容清这会儿倒是客气上了:“哪有。容清自幼随父从商,习得点皮毛罢了。”
到了京城,禁宫前,阿落御马出示通行令牌,宫中皆知此人身份,守卫不敢怠慢地放行了。
最后才知,原来阿落是国君还任太子时的伴读,丞相次子,周兴,周阿落。
而这位同她说话就口吃的人,正是北漠国君。
秦安帝让人在宫内给她安排了住处,还配了宫女。平日里容清不喜出门,只会偶尔去御花园摘一两朵放在自己房里,然后于镜前梳妆。
容清喜于棋盘,新来的宫女阿妙不会下棋,她只得与自己对弈。久而久之,无聊的紧了,便去找秦安帝。
秦安帝下朝没多久,被奏折烦的头痛欲裂,此时正提着笔,扯了一张宣纸,一顿乱画。
“陛下,容姑娘来了,”有人奏报。
自从上次回宫,宫内皆知圣上外出带回了一名女子,外称暂住。无名无份不好叫人,大家便都称其为容姑娘。
容清换了一身青,盘发上垂着的步摇小幅度晃动,走起路来快而不乱,就连阿妙都有些跟不上她,只能在身后匆忙道:“姑娘慢些,等等阿妙……”
容清已然踏入御书房,秦安帝忙将笔搁在案上起身,喜道:“容姑娘来了?”
容清进门便打趣道:“是哦,容姑娘来了。怎的见了我这般高兴?”
她侧目一看,案上奏章堆得老高。
跟着望见自己有些糟的书案,秦安帝当真愁苦地叹了一口气:“你是不知道,那群老东西多能造。”
容清拿起一册,片刻后,秀眉一蹙,没忍住的笑了,歪头看向小皇帝,揄揶道:“不知陛下今日饭否?”
念的不是别的,正是奏折原文原话,上方还有小皇帝亲书的“滚”。但此具有脾气的一个字似又划了,下方一句“已用膳”。
秦安帝一时抓耳挠腮:“哎,你别打趣朕了。”
他道:“国师当年只教了朕如何治国,却未教朕如何批奏折。”他头都大了,那群老大臣当真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上奏给他。
温辰霜隔着镜面,不由生出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