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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妄念 ...

  •   沈尔当下竟没听出有哪里不对,坐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卓不然刚刚说的早饭,似乎是在……祠堂?

      卓氏是缘州首富,或许走南闯北,学了不少稀奇规矩。可即便如此,也不见得新婚夫妇就非得在祖宗们眼皮子底下用饭吧?

      怎么想都有点没道理。

      沈尔走近门口,没再摸到那面古怪的砖墙。显而易见,就是被卓不然撤走了。

      她双目失明,循着昨夜记忆,也记得该如何走到前院。

      卓不然所住的院子无人敢来打理,他自己也耽于野趣,放任庭中的花鸟草木各自疯长,满院杜若飘香。

      周遭听不到半点人声,却无论是檐上、梁间,还是枝头,皆有虫雀争鸣。胆子大点的,甚至都敢蹦到门廊来觅食。

      到左侧游廊时,忽然有个东西牢牢抱住了沈尔,不到三尺高,冰冷刺骨,活似个小雪人。

      她双腿如同陷入雪堆中,再迈不出半步。

      盲眼美人眉头微蹙,弯腰伸手探去。

      摸到的,却分明是个浑身冰凉的小娃娃。

      这孩子尚未梳起双髻,小脸肉乎乎的,身上裹着滚毛边的锦袄,襟前还有一挂琳琅作响的金玉璎珞圈。

      沈尔摸了半天,小娃娃竟是一声也没哼唧,有种非常不符合年龄的乖巧安静。

      卓不然的住处怎么会有这么个小孩儿?

      “你叫什么名字?”沈尔一手拄刀,另一只手将这小孩儿托抱起来。

      娃娃的身高虽还不及沈尔那把刀,倒是比寻常的垂髫小儿重了许多,好似托着一麻袋苞谷。

      不过,沈尔毕竟是个修士,单臂兜着此娃,依然轻轻松松。

      过了好一会儿,坐在她臂弯上的娃娃才小声答道:“年年。”

      “你来找卓不然吗?”

      年年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下,又点头。

      璎珞圈碰撞出一连串清脆声响,泠泠如门廊上风吹玉振的宝铎。

      就在这时,前面垂花门处传来卓不然的惊呼:“娘娘娘……娘子!快放下!”

      他情急之下,不慎咬破腮肉,顿时疼得直飙泪花。

      “那是咱们家小姑奶奶!”

      沈尔还没反应过来,臂上骤然一轻。

      刹那间,万籁俱寂——

      “小姑奶奶”就这么消失了。

      风去叶落,后边门廊上的那排宝铎依次摇晃,清音阵阵,惊飞了枝头的几只肥雀。

      “娘子你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身上哪里不对劲儿?”

      卓不然匆匆跑回来,打算搀扶新妇。

      但他殷勤而不甚熟练的双手,无论放在哪儿,都让沈尔觉得很不对劲儿。

      “我自己走。”沈尔只得婉拒了他的好意,心道卓不然这厮果然不怎么招人待见,一嗓子就把他自个儿的小姑奶奶给喊飞了。

      “娘子莫要见怪,小姑奶奶心性与寻常的五岁孩童一样,喜欢到处逗人玩耍。方才我就是一个没看住,才被她溜了出来……没吓着娘子吧?”卓不然小心翼翼地问道,偷偷探头看她脸色。

      “那倒没有。”沈尔平静前行。

      比起深夜里忽远忽近的猫叫、窗外女子如诉如泣的呼唤、开门一面透出阴风的青砖墙,区区一个冰冰凉又沉甸甸的小娃娃,又算得了什么呢?

      从后院走到前院祠堂,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卓不然叽叽咕咕说了一箩筐的话。

      来无影去无踪的小姑奶奶名唤卓天年,去年五岁,今年五岁,明年依旧是五岁。

      十八岁侄孙长身玉立,揉着脸叹道:“她是老祖宗们膝下唯一的女儿,也是六叔公的孪生妹妹,一甲子前因病早夭。”

      祠堂中间进门就是一张摆满了早肴的云石八仙桌。再往里,才是金丝楠木香案与摆在上方埳室的卓氏先祖牌位。

      沈尔虽看不见,却能闻得着:一室清幽檀香之外,还有焐藕、齑鹅、九丝汤、樱桃肉、木樨香露、玫瑰饼饵、蟹粉狮子头等餐食的诱人味道。

      她被卓不然拉到方桌边,背对着大门排排坐,原本古井无波的心境也难得泛起了一丝尴尬的波澜。

      沉默了几瞬之后,沈尔问他:“卓家还有多少像年年这样,白天也能碰到生人的游魂?”

      就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卓不然夹的菜已经将她的碗摞得满满当当。

      “没了,就小姑奶奶一个。她是家中最受宠爱的幺女,身上带着的璎珞圈有蕴养神魂之效。”

      …

      沈尔修行多年,本已辟谷,稍微尝了尝味道就放下筷子。卓不然却恰恰相反,很是耽于口舌之欲,每一口食物都细嚼慢咽,吃得非常认真。

      只不过,即便沈尔双目失明也能感觉到,这厮嘴里没停,一双眼睛却恨不得摘下来贴她脸上。

      像是怕少看一眼,面前的美人就会化作一阵云烟消失不见。

      淡定如沈尔,也被他炙热视线盯得心里发毛,便开口转移话题:“怎么有许多人大清早就在你院外守着,既不进来,却又不走?”

      她目不能视物,却能观气。

      天蒙蒙亮时,院墙外就已经有几道浊气汇聚,显然来者不善。

      “哦,他们都在等着给我收尸呢。”

      小少爷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十分轻松,沈尔却听得眉间微蹙。

      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猜到卓不然只能在祠堂里头吃饭的原因了。

      这家伙被传尸蛊折磨多年,病痛缠身,名声凶邪。永宁城里人人怕他,即便血脉相连的亲人也对他避而不见,把一个活人当成亡魂来供奉。

      “还好我有娘子妙手回春,这些人的如意算盘落空了,爱等多久就等多久咯。”小少爷美滋滋说道,甚至又多吃了几口樱桃肉。

      沈尔下意识敲了敲刀,又问:“为首那女子是谁?”

      “洛月阑,二叔近年新纳的小妾。”

      卓不然放下筷子,牵起新妇走到门边的雕花铜盆架前。明明地方宽敞得很,他偏要贴在她身后,抬手取了皂粉,将沈尔双手拢在掌中浸了水,一并搓洗。

      她的耳根渐渐有点发烫。

      清水与皂粉混合变得粘稠,卓不然又不知哪来的耐心,非要将她十指都细致地重复揉捻好几遍。

      再怎么细微的声音,在沈尔这样一个盲眼刀客听来,都变得格外清晰而暧昧。

      卓不然这时倒不说话了,低着头仿佛若无其事,轻缓而温热的呼吸落在沈尔耳后,薄唇“一不小心”就会擦过她微凉的耳垂。

      唯有紧贴在美人刀客背上的心跳,泄露出卓少爷同样慌乱的情绪。

      洗完手后,满面通红的两人穿过垂花门,回到后院。

      微风拂来时,宝铎缓缓响了两声。

      一只玳瑁色小猫潜伏在杜若丛中,“嗖”地跃起,扑向几只悠闲飞过花间的菜粉蝶,却扑了个空。鸟雀们因此才哗哗啦飞上屋脊,并没有理睬溪山院的主人。

      走过游廊,卓不然又倾身搂住沈尔的纤腰,一脸严肃地向她强调:

      “二叔叫卓明持,是我四叔公的大儿子。若有哪天,你在府中瞧见一只肥猪身着华服,直立行走,切记要离他远一些——越远越好!”

      沈尔挑眉:“你二叔是只猪妖?”

      “他是个肉.体凡胎,但色.欲熏心!见到你这样的美人,定会发狂,所以娘子千万不能……”

      卓不然殷切叮嘱着,低头看见沈尔还在闲闲擦刀,一时梗住。

      待到瞅见缚在她脸上的红绸,又莫名慌张起来:“哎呀,你瞧不见,那可如何是好!”

      沈尔唇边勾起一丝浅笑,转身抬手,长刀已稳稳架在身边人的颈侧。

      “卓不然,你这么快就忘了,我本是出身四苦门的杀手。不管你二叔是人是妖,都不可能从我这儿捞得半点好处。”

      卓不然一时愣住。

      “娘子,那我呢?”他两手拉着沈尔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似乎含着一丝委屈。

      她讶然反问:“这有什么好比较的?”

      “我也十分垂涎娘子的美貌。”卓不然喃喃说道,似乎带着哭腔。

      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

      沈姑娘人如其刀,笔直敞亮,实在很难理解这位小少爷突然间多愁善感的心情。

      只好收刀走人。

      殊不知,听着好像立即就要哭出来的那家伙,从头到尾,双眸亮得惊人,脸上带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坐井观天之人,心胸最是狭隘。更何况,他还是一个被所有人畏如邪魔的异类。

      世间万般寂冷,只有她,是唯一可触及的温热。

      “等等我,娘子。”卓不然亦步亦趋跟在沈尔身后,故意去拉她衣袖。

      “你别丢下我——”

      沈尔心中莫名烦闷,蓦地转过身,抬手攥住那家伙的衣襟:“传尸蛊千日入髓,没那么容易根除,你要想继续活命,就必须帮我。”

      卓不然正要说话,整个人忽然往下滑落,险些跪倒在沈尔面前。

      幸而被她及时搂住。

      “娘子!我,我肺腑之中……好痛……”

      原本比沈尔高出半臂有余的人,此刻弓着腰,将头抵在她怀中,浑身颤抖,竟连话都说不清楚。

      “传尸蛊又发作了?”

      以毒克蛊,自然只是缓兵之计。但沈尔没想到,就连“不息”之毒,也只能勉强克制五个时辰。

      药效一过,那蛊物甚至还会剧烈反扑,使得卓不然更加痛苦。

      “沈尔,沈尔——你救救我!”

      身娇体弱的小少爷已无法自持,她不过片刻分神,就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在游廊壁上才勉力站稳。

      沈尔看不见当下状况,只能凭借双手去摸索,触碰到他脸上,却是一片湿漉。

      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眼泪。

      “先回房再说。”

      她眉头轻皱,将人拽起来,半扶半拖着,不甚轻松地扛到屋里。

      心里忍不住暗骂道:一个病秧子长那么高做什么,也不见得天会塌下来得你去顶着。

      几番拉扯,就连沈尔的衣襟都有些散乱,更别提状若癫狂的卓不然。

      刀客冷着脸将人丢到榻上,还未想好下一步该如何,忽然天翻地覆。

      那个病秧子仿佛一瞬生出三头六臂,将她紧紧抱住,跌在柔软如云的衾被中。

      沈尔来不及多说什么,卓不然跟被抽了骨头似的贴附上来——

      唇舌间仿佛水缠雾绕。

      一阵清幽花香。

      ……是他刚刚喝的木樨香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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