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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引起的剑鸣 “三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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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少侠,请留步。”
在泽莱三人即将跨出客栈时,寺镜感受着手中逐渐微弱的剑鸣,忍不住出声。在客堂食早点的人不多,排除店小二和杂役,引起剑鸣的人,也只有他们。
泽莱一听,要跨出的脚停留在半空,本来就对寺镜心有不满,当下更甚。李清冀倒是依旧温润如水,侧过头来看。只有那黑衣青年,垂眸看自己的剑。
“你这家伙,有完没完!”泽莱本就脾气火爆,一点就燃,说话的语气恶劣。看着就像没经历过什么挫折的世家小姐,她眉毛一挑,瞬间锐利,伸手就要去拿绑在腰侧的鞭子。
下一秒,软鞭就向寺镜的方向抽来。寺镜可以选择躲闪,或者直接借助妖族的先天优势抓住鞭节,但他没有,而是生生抗下了这一鞭。
啪的一声,鞭子抽在了寺镜的左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寺镜顺势跌坐在了地上,一副身受重伤的样子,脑袋里闪过的是某个人不正经地声音。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别那么老实,知道不?”
“尤其呀,表现得柔弱些,会降低别人的防范之心。扮猪吃老虎,知道不?”
“小鬼,你给我服个软,撒个娇呗。长这么好看,怎么就跟木头一样。”
一旁用完鞭子的泽莱天都塌了,她甩的这一鞭子,根本没有用什么力气,也没用什么法术,本质是想给对方一个震慑。这一鞭子,别说修仙之人,就连普通人,反应快点也是能躲开的。再说她还是看见对方佩剑,习武之人才敢出鞭。
他,他,他,他,怎么就倒了。
这不倒不要紧,倒了到显得她仗势欺人,有口难说。
寺镜突然的倒地,泽莱有些心虚,万一对方真的身体虚弱,因此留下什么症状,她就结下缘了。
“你,你,你没事吧。”
“你不是佩剑吗?这么简单的一招,怎么,怎么就没躲过去。”
有些着急,泽莱的话说得磕磕绊绊。自小在宗门中长大,又是大家的小师妹,自然是如同温室中的花,没有见过黑暗,没有识过人心。长到这么大,最让她难受的也只有情伤吧。
修行之人,最忌讳的就是乱结缘,有缘便有果。无论是善缘孽缘,都会结出果。好果当然乐见其成,孽果则会阻碍修行之路,甚至于自食孽果,达成陨灭。
缘可以结,当然也能够断。缘可以看作为此界的天地法则,结缘简单,断缘难。断缘的方法有很多,但免不了是会结下孽。孽是一种无形之物,积少成多后就会滋生心魔。有了心魔,仙途也就毁了。
但是这不意味着修行之人就要忍气吞声,只是一个规束,行善除恶,方为正道。
李清冀站在泽莱的旁边,无奈地拍了拍泽莱的头,一脸宠溺,轻声细语:“让我去看看吧。”
客栈的客堂因为这样的动静,人也散了个干净。
“这位兄台,非常抱歉,师妹顽劣。我们会对你的伤势负责,回去后也会多加管教她,给你赔礼谢罪。”李清冀一番话是说得落落大方,进退有度,但偏袒的意味十分明显。
寺镜坐在地上,低垂着头,李清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虚弱细微的声音,带着一些颤抖和害怕。
“在下本是一芥读书人,不懂刀剑,自是不敢多说什么。至于姑娘所说的佩剑,不过是家中遗物,逝者的一个回忆罢了。”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寺镜的手指轻轻触碰孤星的剑鞘,剑鸣还在微弱的产生。他眼底酝酿着复杂的情绪,晕成一团浓郁的黑色。
一番话出口,泽莱这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也开始自责起来,攥着鞭子的手开始无处安放。她听见这凄惨的身世,无措地看向李清冀,又埋下了自己的头,声音沉闷。
“抱歉,抱歉。我,我真的不知道是这样。我只是想吓唬一下你。”单纯的性格让泽莱一时间只知道道歉。
寺镜看到事情朝着他预期的方向发展,顺势准备说出自己的台词。按照他的计划,本来是应该因为自己的伤,拖住三人行程,自己正好接近他们,趁此机会寻找剑鸣产生的原因。
当然他也大可使用武力,直接将三人抓起来拷打,但在繁华地段公然挑衅,终是会给他引起麻烦。
结果让寺镜没想到的是,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青年,在他刚要说出话的一刻,来到了他的眼前。寺镜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就被拦腰抱起。
被别人抱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尤其对方也是一个男人,还是有些让人羞耻的公主抱。
寺镜一开始还挣扎,后来发现单凭力气,他一个半妖居然挣扎不过那黑衣青年。
“放开我!”
“不要乱动。”黑衣青年认真地对他说,而后又添了一句,“小心伤口。”
“!?”
“裴寅师兄!?”
明显没有意想到黑衣青年的举动,李清冀一时也没有维持住自己的震惊,泽莱也是有些呆愣。
空气一瞬间凝滞了。
被抱着的那一刻,寺镜是后悔的,早知道他就不说自己不会武术。他一向不喜欢别人的触碰,现在这情形,他根本没办法挣扎,只能控制自己拿着扇子的手,不要当场杀人,血满客栈。
也是趁着这个机会,寺镜才看清了黑衣青年的长相,清瘦,棱角分明的一张脸。非要打比方的话,更像未开刃的剑,具有钝感,又有让人感觉危险的气息。
“我带他去看医。”一板一眼地回复,裴境朝着两人开口。寺镜看着他,感觉不太聪明的样子。说话间已然走出客栈。虽未弄清楚裴境这样做的原因,
李清冀和泽莱两人还是跟上了脚步。
被抱着,寺镜垂着头,闻到的是裴境身上的皂角味,清淡干净。但他的心里却满是厌烦,低下头只是为了让裴寅不看到他满脸的烦躁,修长的手指忍不住去摩挲腰侧的木盒,缓解烦躁。
寺镜仍然能感觉到孤星的剑鸣,一阵一阵,比刚刚还要强烈,这也是他不再挣扎,安静忍耐烦躁被抱着的原因之一。
行动匆匆,一行人很快来到医馆。大夫简单看了看伤势,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三人,好像在说怎么屁大点事也这么劳师动众。随后就配了些方子,
嘱咐抱来人的裴境如何熬煮,就离开去看其他病患。
只剩下寺镜坐着,而三人站着,彼此面对面产生的尴尬情形。
李清冀作为当中比较稳重的人,率先开口,“还不知阁下的姓名呢。”
寺镜思索一番,决定不用真名,说出了一个化名。
“谢无恙。”
“无恙兄弟,刚刚裴寅师兄也是救人心切,无奈之举,多有得罪,还望见谅。”李清冀倒是把裴境奇怪的举动说得正义凛然,寺镜含笑不语。
泽莱在一旁,按捺不住,急匆匆地插入对话,说道:“你,怎么样了?”
“无碍,歇息几日应该就好了。”寺镜还没说完,就是一阵猛烈地咳嗽,话虽这么说,他可不会真的直接走。
咳嗽一出,泽莱眼前一黑,耳边全是她师傅在出门时的碎碎念。
“泽莱,千万不要随便结缘,缘起缘落,终会有果。”
“泽莱,出去切忌发火,不要随意和人起冲突。”
“泽莱记得给为师带点好吃的。”
“泽莱……”
巴拉巴拉一堆话,泽莱出门时还觉得啰嗦,现在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像霜打的茄子,奄奄一息。
她回去可怎么交代啊。
“那,怎么办?”泽莱求助地看向李清冀,心虚地又看了看寺镜。
李清冀则给她回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又对寺镜问道:“无恙兄台,是要去往哪里?不瞒你说,我们一行人是有急事在身,但又放心不下你的伤势,毕竟事出在我们,大家协商一下,给事情一个了终。”
“无论什么,只要不是很过分的条件,我们都可以尽量满足你的需求。”李清冀又补充说。
直视李清冀那双含笑温和的眼睛,寺镜却从话里行间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威胁。纤细的睫毛挡住了他眼里的情绪,刚出万峰林不久,他知道的地方不多,最终还是说出了他最熟悉的地方,“我要去的地方叫——万峰林。”
李清冀明显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把笑意收敛了一些,开始认真看起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萧。
如果说寺镜是去其他地方还好,但偏偏也是万峰林,这么巧的事情,怎么可能。李清冀的心里开始思索,与其将一个未知的危险放在暗处,不如直接放在明处。
“那正好我们也要去万峰林,不如,无恙兄台和我们一起吧。一来也是有个照应,二来我们也好照应你的伤势。”
李清冀有着自己的考量,原本息事令人的计划改变了。为了给泽莱断缘,为了未知的危险,他需要亲手来解决这个少年,所有的孽,他会一人承担。去万峰林的路途遥远,途中发生了些什么又有谁会知道。
寺镜不动声色,琉璃一样的瞳孔闪动着暗红的光芒,他说:“那就多谢三位少侠了。”
无非就是再回去一次,寺镜自然无所谓,他以此接近,虽然与原计划不符,但也是歪打正着。两人相视一笑,似乎是久旱遇甘霖,他乡遇故知。两人的眼里都藏着晦暗的含义。
寺镜的余光扫过裴寅,奇怪,很奇怪。从刚才突如其来的动作后,裴境也就没了动作,很安静,很沉默,只是擦拭着自己的剑。
像什么呢,寺镜问自己。
像一个木偶。
但偏偏剑鸣因他而起,一瞬间寺镜的脑袋里闪过了很多种可能性,想过夺舍,想过秘术,却一样也对不上。毕竟寺镜亲眼看着,那人当时血流满地,尸首分离,灵力尽毁,就那么僵直地倒在地上。那人身前最爱笑,也最好面子,就那么丑陋地死了,变成他木盒里的骨灰。
要是复活了,也早该来找他算账了。
当时是寺镜自己带着尸体按照所说的,迈步走进万峰林,那时万峰林对他很陌生。他有的只是那人的遗物,一把血染的扇子,一把失去了主人的孤星,以及一副尸体。几乎走上几步,就会遇到妖,就开始厮杀。
妖族排外且慕强,这让他一个外来的半妖,寸步难行。
倒下,爬起,提剑,撕杀,继续,日复一日。
这个机械的动作,寺镜现在都还会无意识的做。鲜血构成了他对万峰林的第二映像,第一个映像是白色银纹的鞋,无人的孤月,风过耳畔。
后来尸体一天天腐烂,灵力也没有办法再保存,寺镜就用孤星将腐烂的部分去除。在每日更向前的路途里,留给寺镜的只剩一具白骨。
是的,只剩一具白骨。
充满血腥味的回忆向寺镜涌来,恶心的反胃感也无法避免,他的指腹停留在木盒的浮雕纹路上,久久无法回神,仿若陷入魔怔。
寺镜一般不会主动回忆过去,这次的剑鸣则让他被动地开始回忆。
而一旦开始回忆,寺镜就无法摆脱,记忆像无法挣脱的蛛网一般束缚着他。
他的目光开始有些空洞,视野里面布满鲜血,耳畔是孤星丧主的哀鸣,寺镜转过头,旁边是浸在血液红的白骨。身旁的暗红绵延万里不绝,腥味蔓延,无处遁逃。
这是他血战万峰林的夜晚。
寺镜的心脏被紧紧攥着,难以呼吸,像深海里的溺水者,需要一根浮木,或者一个解脱。仿若无数次黑夜里的梦魇,无数个血红的回忆。
他想要一个解脱,寺镜对自己说。
他有些难以呼吸,寺镜头脑空白地想。
寺镜面容苍白,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只是直直地盯着裴境,又似乎没有看见裴寅。
他们两坐的挺近,泽莱和李清冀也早已出门办事。
裴境看着寺镜反常模样,抿着唇,一言不发,像一尊僵硬的石像。
接下来,寺镜的手突然覆盖在裴境的手上,很凉的触感,裴寅一时身体僵硬,不敢有什么动作。
寺镜却引着他的手,慢慢靠近自己的脖颈,握住自己的脖颈,慢慢收紧。他眼里带着些泪水,无神的注视让他的行为像个孩子,仿佛在同长辈讨糖吃。
裴寅自己粗粝的手被引着一步步靠近寺镜脖子时,明明没有什么情感波动,他本来也不应该有什么情感波动,但心脏却一阵阵地跳动在胸膛,有些快,有些急。
他听见寺镜对他说。
“求你,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