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境迁》某风叙

1、雨过境迁 雨成了境的

　　1

　　那段时日总是被雨水浸染的，漫天漫地的雨，噬天噬地的灰蒙。那段时日，捂住双耳都能听到雨声流离，蒙住双目都能看到细雨淅沥。记忆中皆是雨的色彩。

　　恰是冬去未去，春来未来的时令，一场雨呼啸而来。虽是细雨迷离，却携着一阵冷风，硬生生地把正要落脚的初春打发走了。一嗅尽是犀利的凉风，霎时间找不到春的气息。
　　她独举一把夕雾色的小伞，在公交站旁，一件白色针织衫配一席湖蓝色纱裙，再加上轻搭在双肩的墨蓝围巾，她自然地与迷离的雨水融为一体，却又看起来分外明朗清晰。轻轻捧着一缕微风，她朝自己的手呼呼气，荡起白雾纷纷。她的双眸辗转，头微侧，俯身望了望正在驶来的公交车。“还没到呢”，带着些许失落，她微微低下头，踢踏脚下的雨水，溅起珠玑起落。

　　正无聊地愣着发呆，她忽然瞥见一抹黑色身影向这边跑来。近些，她看见一个人正在雨水中跑来。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豆点大逐渐清晰。
　　“没伞?”
　　他跑过三三两两的行人，在雨中穿梭，一只手挡在眼帘上。
　　“那个，请等一下。”
　　出于本能，她举着那把夕雾跑了过去，把手举高了些，把那片夕雾挡在了他们两人头上。匆忙中，她从身旁的帆布袋中左搜右寻，掏出了一把湖蓝色的伞，却一不小心将耳机扯出，耳机落在地上，咔哒一响。她慌忙俯下身去，微卷的发顺着肩滑落遮住了半边视线，她的手一伸却恰好用指尖触碰到了他伸下去的手，那只手微微的余热混杂着时雨。
　　她本能地将手一缩，轻捻指尖，将滑落的发梢顺至耳后，然后缓缓站起。
　　“那个，你的耳机......”
　　“谢谢了.......”
　　她接过耳机，目光对上了他那清澈的双眸，好像被雨水洗去纤尘一般，那般明净。她的心跳似乎停了半拍，愣了半秒，她伸手把那把湖蓝递了过去，“你用这把吧”。
　　待他开伞后，她急忙后退，与他隔了好一段距离，再缓缓摸索了袋子，顿了顿，微微笑了笑，“那个，不好意思，一下没找到纸巾，所以，你可能得...嗯...先这样湿着了”
　　“没关系，谢谢你了。”
　　“嗯，不用”。
　　两个人，一人举着夕雾，一人举着湖蓝，缓缓向公交站走去。

　　在公交站等的时候，他接起了电话。顺着余光，她微微的瞟向他，觉着整个脸好像在发烧般。望着一辆公交缓缓驶来，她的思绪又被拉回了雨中，那是她要坐的车，但他还在打电话。
　　她缓缓走上公交，呈上了绿码。车门一关，车载上了一车人的行程，离开了那一方小小的公交站。

　　“嗯......好的，没问题......嗯，那我先挂了，嗯，好...嗯...拜拜”
　　嘟...嘟...嘟。

　　“那个，你的伞......”

　　?人呢

　　他绕着整个公交站走了一圈，没能找到她。他望了望手中的伞，顿了好久。

　　2

　　她很喜欢，把心落在那条巷子里，躲过声嚣，避过人烟，将自己，和着风箫，携着花语，浸透在烂漫春光中。每日都要走一遍的巷子，在短短的两个月里，将记忆与岁月印在了她的心间。
　　她到现在还能清晰地寻到心中初见这条小巷的记忆，枯瘦嶙峋，古藤错落，仿佛封印了一迹沧桑。瓦不是青瓦，却绣上了苔绿，墙不是黛色，却绣上了霉黑。吱呀吱呀的木椅，偶尔不知何处起的三两声犬吠，叫醒了沉寂的冬。乌黑的电线沿着房檐爬去，赭色的枯藤沿着窗沿爬去，偶尔几件从染了铁锈的钢丝护栏里探出几件迎着风的衬衫。
　　她望着，把眼睛揉进了景色里。古巷好像总少不了榕树，榕树也好像总是依赖古巷，瞧吧，那巷口就依着一棵，如书法的末尾顿下遒劲一般，遮天的古榕为巷尾收下了苍劲的一笔。
　　出了巷口是一片过渡植被带，之前还只此褐与绿，如今也燃尽春色。大概是昨日的雨如弦音几许触动了含苞的枝头，今日竟唱响了一曲烂漫。她不太识花名，只认得长长花廊中最为繁多的三角梅。开得竟这般明艳彻底!不是一朵两朵挂在枝头，而是一簇两簇一拥而上，这样一瞧，倒好像不是绿叶衬红花了，到有点红花衬绿叶的景致。好几簇涌向地面，仿佛在垂怜大地，又仿佛在与地面相拥，细枝已托不住它了。
　　她望着，它们在微风中点头，大概在朝她微笑。好一个，人面花颜相映红。还有几株叫不出名字的花，高些，树叶子像缩小的荷叶，又像圆润的绵羊的脚丫，一大片一大片，花有点像蝴蝶飞上枝头，一瓣一瓣，带着褶皱，缓缓耷拉，像花蕊的裙摆。有几树粉白的，有几树浅紫的，高低错落。
　　她站在花树下，伸出手，捧起阳光，任凭阳光剪下花影，吻在她手心。她拿出手机，冲着阳光得意的枝头，拍下，花瓣是那般晶莹剔透，大概只在阳光下，才能看出花瓣色彩后的轻薄。她满意地，捧着手机，向花丛末的街道跑去。
　　花的这边是街道，花的那头是古巷，一丛丛花，过渡了岁月斑驳。

　　站在公交站，她低着头，反复看了看照片中的花影，欣然地笑了。

　　“那个，你好”

　　“嗯?”

　　“你的伞，还你”

　　她恍然抬头，对上了口罩上的那双明眸，愣了半秒。

　　“谢谢。”

　　“应该是我说谢谢才是”

　　“我昨天，呃...走的急，然后就忘了...哈哈，瞧我这记性”

　　“... ...”

　　她收下伞，缓缓往离他远处挪了挪，把目光移向地上。她总觉着有目光照着她，她脸微热，荡起了红晕，微风细细无言，他们亦无言。大概是今日在巷子里耗久了，今日公交到的挺快。

　　“那个，我可以......”

　　“我的公交到了，谢谢你把伞还回来，先走啦，拜拜。”压抑着心中的慌乱，她向他挥了挥手，跑上了公交车。

　　他硬是把刚刚要说的话吞在了心里

　　“我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在车上，她坐在车后的角落，捂着自己发热的脸，发呆了好久。

　　3

　　“喂，我已经收拾好东西啦，应该过几天就回去。嗯，放心，这边的实习还可以，收获了挺多的，我这几天休息，应该在明天处理完最后的事务，办办手续就能回去啦......好，好......知道啦......嗯，拜拜”
　　她窝在被窝里，翻了翻手机的相册，翻到了那日拍的不知名的花，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不自觉地将花与他连在一起，明天再去看看吧，最后看一眼那条巷子。

　　又是一场雨，这次倒犀利了不少，她举着那把夕雾，穿过被雨水斑驳的巷道。几日不见，一场一场雨落，一次一次境迁，之前的空枝到繁花，如今已成了繁花褪尽，不知名的那几树花枝上生出了豆荚。又一席斑驳的景，染在了她的记忆里。
　　今天的天灰蒙地厉害，小路上略显漆黑，她加快了脚步，穿过小道，走出街道，顿时万家灯火，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驻足在公交站，她踮起脚四处望去。天上是灰蒙掺和着墨蓝，地上是灯火扑朔迷离，映照在石砖的水洼中，万家灯火化为了漫天霓虹。

　　她举着伞，再看了几眼这段时日时常经过的路。

　　一步一转身，向人烟走去。她消失在人烟里。

　　大概两三分钟过去，一抹熟悉的黑色落在了公交站，他气喘吁吁，停下，望了望表。

　　4

　　依靠在车窗边，戴着耳机，望向窗外，望向一场烟雨迷离。不知道为什么，时过，那座城市的繁华在她心中只留下的影子，却只有那几场雨，携着雨天的记忆，浸湿在她心间。隔着窗，她仿佛能触摸到雨的温度。记忆里，湖蓝和夕雾，巷子和花，都愈发明朗。脑海里还莫名能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明明才见过两面。

　　“前方到站，要下车的旅客请准备”

　　她摘下耳机，站在车门旁。

　　他成了她的过客，她成了他的过客，雨成了境的过客。过客匆匆，留下一抹色彩，留下一抹记忆，拭去一场过往，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