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分项》莫南迁

3、3

　　医院走廊，于清言正排队交费。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人来人往的人群，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可能是一整天没有吃饭的原因，她有些想吐。

　　交完费后，她拿着药单找到苏医生，苏医生照例给她母亲做了检查，打印出一份检查报告，面露难色：“于女士，您母亲的病情加重，骨癌到了晚期已经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了，所以……”

　　苏医生犹豫了半天，于清言看着他手里的单子，眨了眨眼睛，替他说出口：“所以只能等死是吗？”

　　苏医生没有否认，但也被她的言论震惊了一下：“确实是这样，这种情况我们医院一般不会建议患者在进行化疗，吃药等措施，这些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种折磨，所以于女士，您是将母亲转入普通病房还是回家静养？”

　　于清言没有丝毫犹豫，了当说：“我打算继续让我的母亲住在现在的病房，不转入普通病房。”

　　苏医生说：“好的，vip病房的费用比普通病房多交一倍的钱，您可以今天去交住院费。”

　　“好，我知道了。谢谢您。”于清言微弯了弯腰。

　　她出了病房，去到缴费处交了一年的住院费。又去病房里坐了一会儿，她母亲吴雪岚躺在病床上，插着呼吸管，全身僵硬，看样子活不起了太久。

　　于清言坐在椅子上，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会。然后贴心地把吴雪岚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瘦骨嶙嶙的锁骨。

　　旁边的心率测量仪始终是一条好算平稳的线，偶尔有笑小小的起伏，都昭示着一个干枯的生命正在走向尽头。

　　于清言心里默默想，这条线会不会有一天彻底不会波动了。能等到那一天的，但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吴雪岚还残存些意识，她睁开沉甸甸的眼皮，泛黄的眼珠缓慢转动，幽幽落在一旁的于清言身上。
　　于清言也转头看她，那一刻，吴雪岚忽然孟地睁大眼，眼球凸起，仿佛下一秒眼球就会从眼眶里掉出来。她嘴里发出嘟嘟囔囔的声音，于清言听不清也能猜出个大概，八成不是什么好话。

　　吴雪岚整个人像条快窒息的鱼扑腾两下，她死死盯着于清言，如果眼神是把刀子，于清言现在应该被千刀万剐了。

　　于清言起身，指了指旁边的心率测量仪，温声道：“您好好休息，别气坏了身体，我刚给您续了一年的住院费，您一定要坚持到那时候啊，别让我白白浪费了钱。”

　　吴雪岚挣扎了两下，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呼吸管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于清言忍住把管子拔了的冲动，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关上了门。

　　走到停车场，于清言把包扔进车里，掏出手机，联系了很久之前聘用过的护工，和对方约好了价钱，她挂了电话，靠着车门，仰着头呼吸了口气。

　　不出意外的话，她大概不会再来这家医院了，至少不会为了吴雪岚。

　　晚上又开始下起了雨，裹着寒冷的夜风，完全不见白天的闷热，到像是有了初冬的凉意。

　　公寓开着灯，浴室里热气蒸腾，黎宿躺在浴盆里，带着眼罩，她冲洗了身上的泡沫，整个浴室充满了苍兰的馥郁香甜。

　　她慢慢滑入水中，直到整张脸浸在水里，两分钟后，她才出来，脱离般地趴在盆壁，闻到身上那股香气，狂躁的心情得以缓解。

　　又泡了一会，她穿着浴袍走了出去。巨大的落地窗被雨水打得模糊，黎宿偏头，恰好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波澜的灯光应得她眼前的景色很暗，她从玻璃窗上看到自己惨白的脸。

　　电视机播放着节目，黎宿拿着遥控器调小音量，走到厨房下了碗番茄炒蛋面，她往里面咕噜咕噜到了大半瓶醋，端出来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黎宿吃了一会，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她那会才十七岁，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有一次于清言出来和她吃饭，地点就在一家学校的面馆，吃的也是番茄炒蛋面，于清言点的餐，黎宿也不知道吃什么就跟着她点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黎宿话不是很多，于清言也是，她们都属于安静的人。坐在热闹的面馆一觉，竟也不觉得违和。

　　黎宿高中时还算出名，十有八九是因为她的性格，还有那些流传的关于她家世的谣言。这样的事本来就很容易成为其他同学的饭后谈资，配上一张漂亮的脸，黎宿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坐了没一会，黎宿就听到来自周围的谈论声：“唉唉唉，这是不是你班里那个叫什么来着…好像叫黎宿是吧？没想到还能在这能碰到她，大小姐也到这种地方吃饭？”

　　“你小点声，别让她听见了！她看着就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你别惹着她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于清言什么时候和她关系这么好了，还一起出来吃饭了。”

　　“不知道，干净吃饭吧，我中午还要赶回去把昨天的英语试卷做完呢。”

　　这些声音说大也不大，那两人仗着面馆人声嘈杂也没控制，正好落入黎宿耳朵里。
　　往常听到这些谈论，黎宿大多选择不搭理，如果不是特别过分的话，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有于清言在，她下意识朝对面看了一眼，于清言正低头吹了吹烫嘴的面条，好像没有注意到刚才的声音。

　　黎宿下意识觉得莫名地轻松，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她记得当时自己拿着醋罐往冒着热气的面里倒，没控制住手劲，半瓶醋下去了。于清言见状笑了一声，说：“你不怕酸啊？倒了半瓶醋等会儿让老板娘看见都该心疼了。”

　　黎宿看着笑得开心的于清言愣了愣，她筷子无意识搅动着面条，然后低头咽下酸溜溜的面条。
　　竟然还挺好吃。

　　而于清言的笑声缓慢地贯穿她的耳朵，黎宿不需要费力，一抬眼就能看到女孩愉悦地扬起嘴角。

　　后来黎宿也养成了吃面条喜欢往里面倒醋的习惯。她这个下意识的行为让别人吐槽了不止几次。

　　可于清言并不觉得奇怪。为什么呢？为什么只有她对自己不一样？

　　窗外响起雷声，唤回了黎宿的思绪。她嚼着面条，嘴里全是醋味，身上是苍兰香。

　　她突然心想，其实也没有很久。和于清言一起吃饭，上下学的时光。

　　也就是七年而已。

　　但她和于清言已经七年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