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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虞寿篇其六 “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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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正直的官员杀死了我。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带着现有的承载祥瑞征兆的物品带回盐益。”孙典对钱步芍说到,车马上的众人心有戚戚。此行他们需要带回的并不是什么一片凤凰的羽毛,一块镌刻有青石王国美好命运隐喻的美玉,不是任何奇异而具体的事物。他们要带回来的是“令任幽涧满意的结果”本身而已。至高无上的皇帝就好比人的全体,但分散到各处,手足以手足为重,腹心以腹心为要,它们紧密而分离,为此一个人需要去养护他自己的部位。任幽涧背叛了组成全身的契约,用手勒索着脖子。他们的任务来自任幽涧所谓的权限,然而没有经过任何合法的程序——这个所谓的权限在哪里?本来就天地不沾的孙典坐在简易的车马上,哪怕是面无表情,看起来也有着闲适而端庄的笑容。但他很容易在这趟危险的旅程中丧命。不满意的任何人都有资格杀死他,他可以从任幽涧权力的共同体分离出去成为他自己。任何人——自然也包括任幽涧。不过他还是为难得的远行感到高兴,车轮轧在凹凸不平的土路的吱呀声。并非足以让人飞驰的大道,但此时此刻。他感到很自由。
抵达南海的时候,不算上派遣回程的车马与巨轮,孙典目前所掌握的满载宝物与侍从卫兵的船只也已经不计其数。他并没有死亡,也没有受到丝毫的威胁。所以他能够知道这个世界有着更大的威胁。沿着地方官员所规划的路线一路前行,眼前的景色是多么地堂皇,不染纤尘,好像连树上所结的果实并枝叶都只有饱满的、翠绿的。看不出有任何衰败的痕迹。前来的长官一路陪着笑,背后有或严肃或和蔼的其他官员们,路上没什么话,只有一个接一个的景点在移动,人却不能移动。“您不熟路,还是让他们跟着您吧。”孙典就必然知道不能走的路有千千万万。有一次车马从喧闹都显得安静的市集缓缓行过,爆发的壮年人抄起刀往厚实的车帘内狂刺,“狗官!你们都该死!该死!”惊吓的骏马将他节庆的红衣服践踏出闷响的喷血状,折弯了他的四肢关节。其中伴随的官员亦受伤了想护住钱步芍的孙典被钱步芍紧扣着贴在角落深处。场面乱成一团。孙典看着几乎完全屏住呼吸的钱步芍,心里意态悠闲。只是少不了要陪着珍惜自己性命的人惜命。“没事了。”骚乱之后,钱步芍说道。本来就没事。孙典说:“那太好了。”
那样最混乱的地方反而给予了孙典最丰厚的馈赠。本就因为灾害与苛捐杂税暴乱的地区,为了掩盖其血溅的暴乱,通过更加严苛的税收下得到的收入向孙典表达作为长官的他自己对于皇帝的一片忠心。这个人原不是我们这一块的人,因我们这边治理得更好,举家搬迁到我们这。在他破败的家里的地下搜检到了与他农民的身份完全不相称的金光灿灿的财宝。他仍与故地的人有所往来,他的孩子们不知送去了哪里。妻子亦畏罪自杀了。调查就只能中断。他们所说的地方在多地的交界,因为地脉阻断,没有清晰地管理划分。孙典看见门外乌压压的带刀前来保护的来者,擦拭着受惊洗尘后尚且浇湿的长发,温声托他们为自己向同样受到惊吓而得以养病在家的官员们带去慰问的消息。
乘坐着载满火药的轻型军舰来到传说中长乐神明瞿桓所在的岛屿。每半天吃一粒钱步芍所备的药丸,挥挥手散去了五六个只围着自己团团转的医生。“我好多了。去看看旁人。”随行的医生知晓通用语,但孙典仍念得极慢。他趴在赏有漆红气味的木头的船沿上弓着背,略显狼狈的呼吸着。闻绣着一枚香囊——刺有走线粗细不一的粉白二色相依的芍药花与怪石。荡着长长的、磨损的红穗子。香囊边缘往里描了从外到内长短不一的线。于浑然天成的刺绣则会是一种破坏,但在这本就绣工难说突出的底子来说,却更显得稚气而拙朴。从中散出沉沉的药物的苦味与刺激的薄荷香气。
飞鸟掠抓过刚上船时还有心思以炸物喂食鸟儿的孙典的头发,他索性亦将其一把撩散,只松垮得往左侧一挽。钱步芍难得趁人之危地笑起来,“可别喂它们。到时候有得烦人。还有一点,恐船长与周长官的随员不方便提醒。船里大半北方的、可能从没出过盐益或者已经很久没能离开盐益出行的宫人。虽然我们有足够的药物与医生尤其是本地的医生。但海水不比湖水或者我们曾经觉得险峻的水路——看似险峻,却已开发完毕!在众多的水系中是最安全的。还是先适应一下,工作后置,有工作的人也要减少走动的频率。果然不过多时,钱步芍的叮嘱就再次应验。饶是最能忍耐的孙典在强压着不适的时候听到同伴呕吐与呻吟的声音和伴随的气味也感到心烦意乱。
孙典再度出来的时候的头发披散着,换了干净而松垮的衣服。高高的鼻子埋在因为不平整而略有些刺挠的香囊上,用了很好的料子,却不是这些年城里流行过的款式——如果是那样,哪怕再久远,他也该在仓库里见到过。他的拇指抚摸着香囊有些起球的边角,搭话道:“吃了你的药。倒比医生最开始给我吃的那副好受多了。淡淡的桂花味也好。”又自解地一笑,“其他的可尝不出来了。总觉得喉咙里的味道还难闻。”
钱步芍在一旁的阴影处支着手看小人书,因为颠簸的船、还是因为招摇的海风。她的衣衫像是海浪的波涛般轻轻地摇曳。她微微闪烁着珍珠光泽的洁白的底衫亦在光影中动摇着。带着不带任何装饰的手腕与脸侧长丝的青头发轻轻地吹动。“认真论起成本和功效,只怕两者都比不上他们对症而开的处方。天生地长的医生、天生地长的药材!实在令人惊奇。只是我想你已经劳累得太过,又久在外地。还是吃我常备的药材和剂量要好些。其实是更耽搁了的,想来我们所谓的成人的剂量。在这里只是孩子的大小而已。”她笑了笑。
孙典说:“可并不见你了吃这个。”
“开船前和着你给的茉莉花茶吃了。小时候随母亲横渡南海,我吃的就是本地的方子。但是天旋地转——虽然实际上那样的感觉持续的时间在漫长的道路上似乎只有五六天左右,但给人的感觉比后来只是轻微眩晕的六十天的旅途还要长。真是黑洞的时间。”钱步芍挥了挥自己手里已经看了大半的图册,旁边堆积了小山一样看完的作品,这时才看到她脚下成堆的箱子里掀了页出来的是没看的书。
“这是怎样的故事。”
“我想等你们回程的时候,就可以在船上阅读它们了。”
“那好吧!”因为不舒服而抚着额头的孙典甩开头发,往遥远的岛屿的轮廓一顾,“不过事先说好。我最不喜欢看忠孝节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