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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情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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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简陋的芦蓬里披上了玉色清晖,将云霄一同笼罩在内。祂静默的注视着她,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从无尽高空垂下一瞥,让她因自己本身的渺小而心悸。
她下意识躲避那双眼,去看圣人半黑半白的长发。它们并未束起,披散着,然分毫不显得凌乱。
祂为何到来?只因为她唤了祂的名,借用了祂的力量?还是因为她选错了对象,不该将这种力量草率的用来威吓太乙真人?那毕竟是祂的弟子……
云霄脑海中思绪纷杂。不可否认,她潜意识里依旧留存着对祂的恐惧和警惕。
她放缓了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再平静些。
如果不想成为被吃掉的第五百二十一个,就不能恐惧。学会控制它们,这本就是他的教导,不是吗?
云霄挺直了脊背,故作镇定。渺小的生灵亦在不可思议的存在面前寻求着平等。
“二师伯既教了我,弟子自然要学以致用。”
虽然是拿祂的弟子练手。云霄默默在心底补了一句。
“不错。你学得很好。”
祂微微颔首,赞许她,看上去并没有要责备的意思。
或许祂并不在乎,可是不在乎又为何亲自到来?
思绪并未完全落定,随着祂的话语落下,那些蛰伏的、带着湿冷滑腻触感的实物,自清晖下的阴影中蔓延而出。
灰白色、半透明的触须,表面流淌着细微的、不断变幻的符号。它们迫不及待地涌向她,贴着脸庞,贴着手背,穿过她的发髻,蜿蜒流入她的裙摆和袖口。
云霄颇为狼狈地俯身按住几个格外不安分的家伙,见元始端坐一旁,没有半点约束它们的意思,不禁有些恼怒,仰头问祂,
“师伯这是何意?”
她看起来不再镇定,却也不再恐惧。红唇轻咬,散乱了发髻,直视着祂,比之前恐惧与回避的模样要生动得多。
元始神态无波,好似不经意地伸出手,摘下那个拱在云霄发间,试图吃她头发的触须。答道,
“你既是它们的锚点,又主动唤醒了它们,借用了契约者的力量,自当付出些许代价。”
虽然这些触须具是平行时空中祂残留的部分,但吃头发这种行为还是受到了本尊的嫌弃。
云霄侧了侧脸,“……什么代价?”
几缕触须轻轻环上了她的脖颈、腰肢,顺着她的脊柱曲线缓缓攀爬。
它们舔舐她的肌肤,更像是要连皮带骨的吃掉她的肉身,吞噬她的元神。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着酥麻与恐惧的战栗。
元始平静的陈述,“混沌无序,它们渴求锚点。”
祂的语气过于平淡,就像这些触须与祂毫无关系。可是云霄并不相信祂真的无法管束这些平行时空的残魂,否则太乙真人根本走不出这方营帐。
云霄忍无可忍的揪住了两条乱窜的灰白触须,觉得自己只是为了威吓一下太乙真人,就得受这份代价,太吃亏。
她抬眼,偷偷去看元始。
圣人端坐蒲团,慧眼微垂,一身清净。明明是降临在她伸手可及之处,却仿佛只是触须们的搬运者,高高在上的局外人。
刻意的放任,祂是在等待什么?
“师伯……”
云霄去握祂的手。那手指修长、冷白,完美得不似活物,带着玉质的光泽与寒意。
“我唤的是师伯的名,就算要付出代价,也该由师伯来索取才对。”
“是吗?”
言语终究是触动了祂。亦或祂本就在等待这一刻。
元始翻掌,将她的手按下。并不看她,语声平淡的反问,“可你不是很畏惧我么?”
云霄微怔,自平淡下敏锐的感知到祂的不满所在。
“师伯介意我怕你?”
祂静默着,没有回答。冰凉的手抬起来,覆上她的脸颊。指尖沿着她下颌的线条,缓缓上移,划过脸颊,最终停留在她的耳垂。
那里是温热而柔软的,与他指尖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对比。温软的云,承着冰冷的玉。
祂并没有用力,只是用指腹极其缓慢地、碾磨般地揉按着那块小小的软肉。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探究般的专注,仿佛在仔细感受其下的骨骼结构、血液流动的温度,以及……她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云霄,你怕吾吗?”
时空如同被某种更高的存在轻柔地握在了掌心里,流淌得异常缓慢、粘稠。
云霄紧抿着唇,感到自己被触碰的耳垂微微发烫,不是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本源的悸动与牵引。
她怕祂吗?
自然是怕的。
云霄仰头,直视那双她不敢看的眼睛。四目相对,她在祂平静的眼底看到波澜。
“我怕你,但我可以学着不怕。”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触须们在她与圣人的对视中恋恋不舍地离去,只留下时常盘在云霄腕上的一个。质感并不坚锐,顶端呈现出柔软肉芝般的形态,微微开合,内里是更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
元始似乎并未在意那些触须的动态。祂的注意力仿佛完全落在指尖那一点柔软的耳垂上。拇指与食指微微合拢,不是掐捏,而是一种更缓慢、更具占有意味的揉捻,冰冷的气息像是要透过皮肤,渗透到神魂里去。
祂温声道,“再唤一声。”
“什么?”
“吾名。”
她缓慢的念出那个至今无法解析的音符,因为不能理解,也并未发出声音。它只存在于她的心里,不可颂念,不可直视,不可思议。
但元始可以“听到”,可以“看到”。
祂“看到”她纯净的心里,烙印下祂的名,痕迹深深,不可磨灭。
笑意从眼底漫出,在芦蓬中跃动,似冰雪地中燃起暖香,一抹飘飘渺渺,袅袅而升,和烟云融为一体。
不可思议不可触摸的存在有了实体,祂是被她带入凡间的神。
云霄埋怨般的倾身,咬住元始的喉结。
为他分明动了情。分明是为她而来,却还要施予压力,让她主动。
他又发笑,笑声低沉,从胸腔中透出。行为却没有更多的动作,而是放任她的施为——
就像她上一次提出的意见那样,轻柔,耐心,让她先来主动。
她的青丝散乱,与他斑驳的白发交融。
居高临下,她竟也能从上位俯视自来高高在上的圣人。
单从外貌来说,云霄从未见过比元始更好看的人。圣人的俊美不局限于皮相,更是一种玄妙的美感。如观沧海,如赏日月。
大概是修为的差距,或者是纯粹的爱美之心,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此时,她看到他微笑,便油然而生喜悦。她看到他蹙眉,便想要为他抚平。
畏惧在一点点褪去,新的情绪随着感官的饱胀一同发酵起来。
她用嘴唇描摹他的眉眼,忍不住小声的叹赞,
“师伯……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哦?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云霄说不出来。只是感觉,她的日子只过了两日,可祂的时间却好像流走了许多年。她看他依旧陌生,他看她却已变得熟悉。
她情不自禁地被这样的变化吸引,也为这样的熟悉所迷惑。
元始从她眼里看到了困惑,沉吟片刻,他回答,
“或许是因为,你只在此世见我,而我,却在无数个过去和未来中见你吧。”
云霄被这个说法迷住了,大着胆子追问,
“那些过去中,我是什么样见你的?”
“恨我,惧我。”
他的声音很低,犹如丝绸滑过耳膜的叹息。
本该是意料之中的回答,然而听到这声叹息,云霄胸中却弥漫着难言的复杂情绪,
“只有这些吗?”
他又笑,“你问的是过去。”
所以他只回答过去。
“那未来呢?未来的我又会如何见你?”
“未来……”
元始没有回答。
他的手掌穿入她的鬓发,不容置疑的将神念洪流灌入。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一道银河,被无数星子盘旋环绕,每一颗都明亮又柔和。庞大的信息咆哮,牵引着她去解读。再不能追问其他。
*
“云霄师叔已经三天没理我了。”
芦蓬外,哪吒埋在土里,仅余一颗莲藕脑袋大声哀叹。
杨戬屈膝坐在藕人的泥塘边上,拿一竹筒给他浇水,没有说话。
*
“云霄师叔已经七天没理我了。”
半个藕人立在泥塘里,抱着一壶酒吨吨吨。
同为阐教三代弟子的黄天化在旁边气的跳脚,
“你能耐,你有本事抢我的酒,你有本事掀了这个营帐啊!”
哪吒冷笑着扔给他一块金砖法宝,“你行你上。”
黄天化,“……酒归你,我走。”
*
“云霄师叔已经——”
“十天没理你了。”
不待哪吒说完,跟他同辈的雷震子便接下后半句,顺便学着他叹了口气。
只剩一双小腿在泥塘里的藕人怒瞪雷震子,“你走不走?不走我把你翅膀烤了!”
雷震子对他做了个鬼脸,背上风雷二翅展开,腾飞而去。
*
“云霄师叔——诶?”
哪吒嚎了一半的声音在白鹤童子落于跟前时戛然而止。
阐教弟子都知道白鹤童子乃是掌教元始天尊的随侍,轻易不会下山。尽管对方名义上也是三代弟子,哪吒却不敢怠慢。
忙变回人形,问道,“白鹤师兄怎么来了?”
总该不会是他丢人都丢回昆仑山了吧。
“奉老爷法旨。”
白鹤童子眼光复杂的看着哪吒,掏出一根棍子形状的法宝。
“法旨?给我的吗?”
哪吒指指那根棍子,奇道,“我用火尖枪很是顺手,若换了棍子可能不太方便。”
白鹤童子摇摇头,“你误会了,这法宝不是给你的。”
“那是?”
“老爷法旨,让我来打你一百棍。”
白鹤童子叹口气,充满同情,“趴下吧师弟。”
哪吒,“……”
所以他当真丢人丢到昆仑山还被师祖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