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戴成功的野猫人生 ...

  •   我的名字叫成功,我爸给取的。我出生之前,家里一部字典来回翻,挑来挑去,我爸烦了,说就叫成功吧,成功多好。
      是啊,这样他就能被叫做“成功的爸爸”,而我妈则被叫做“成功的妈妈”,我未来的伴侣和孩子,就是“成功的爱人”和“成功的崽”。我就像是一个福星,谁跟我扯上干系,谁就能得到个顺耳的名号。
      可是,我自己却从没尝过成功的甜头。从幼儿园抢不到小红花,到长大后抢不到红包;从辛苦学习却忘了涂答题卡,到考研时几战折戟;从告白才说了半句话就被拒,到工作不到一百天被裁员……我的人生中充满了失败。
      再像现在,投递着署名是“戴成功”的简历,看着它们一次次石沉大海,我想着自己唯一的成功,大概就是给HR们枯燥的生活带来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欢乐:“这个人竟然叫‘成功’诶,可是好失败啊!”
      每天晚上,我躺在城中村两步宽的出租屋里,左边躺着失眠,右边躺着失败,有时能一直躺到天亮,要是忘了关窗户,醒来的时候,脚边还会躺一坨野猫的大便。我没有心情洗,就用剪刀把床单减去一块,我的床单像我的人生一样破破烂烂,躺在我左右的两个家伙却丝毫都不嫌弃,誓要同我共患难。
      住在对门的大爷很勤快,一大早就跑到楼下的茶坊打麻将,路过我窗户时,总要敲一敲,跟我打个招呼,告诉我他要去耍了,要是碰见朋友,就帮我问问工作的事。
      可是,他似乎从没碰见过朋友,所以他还是每天早上来敲我的窗子,跟我汇报他的打算。我还没睡醒,听得含含糊糊的,像是梦话。
      大爷是个热心肠,听说我失了工作,一心要帮我再就业,又听闻我之前干的都是臭读书人的勾当,于是语重心长地来剥我的长衫。
      “我有朋友在小区当保安,我帮你问问他们还要不要人啊。咱附近也有几个小区不错,你散步时也可以去瞧瞧。”
      我礼貌推辞,说大爷我还是自己想想办法。
      “这个忙张大爷一定得帮。”他仗义得连语气都带了点东北味,又看着我叹了口气。说完,他自然而然地问起我的名字,我不好意思说我叫成功,于是谦逊地说:“您叫我小戴就行。”
      “小戴,不要放弃啊。”
      我应了声“哎”,但还是没如他所愿,露出斗志满满、昂扬积极的表情。
      成功和失败紧紧相连,除了我人生,还有那条名言:失败是成功之母。
      小时候,我经常被同学开玩笑,说我的妈一定叫“失败”。这句名人名言,大家都爱用,我从来没用过。因为,我知道,我妈才不叫“失败”,我妈叫戴智慧。
      我爸妈在我上初中时离婚后,不再合称“成功的父母”,而各称“成功的爸”和“成功的妈”。我跟了我妈姓,当时还吵着要不直接把名字全给改了,我不想叫“成功”了,因为难听,同学们都笑话我。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我一点也不成功,我愧对这个名字。
      “不想成功了?”我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我妈虽然名叫“智慧”,但还是有点迷信,觉得改了这个百里挑一的名字晦气,而且她也喊习惯了,“成功”“成功”,不管是叫我还是骂我,都像是给自己鼓劲,顺口又解气,成功学的演讲家们都不一定喊的有她多。
      我失业的事,她还不知道,有一次,她看到地铁断裂的新闻,千叮咛万嘱咐我上下班坐地铁要小心,别往车厢连接的地方站,又扯了一堆有的没的保命的歪招,不知道是从哪些粗制滥造的短视频那儿学来的。
      我劝她少看点短视频,她半晌没回复,突然,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后打出了一句话:“成功,要不回家吧,咱那儿没地铁。”然后,一个电话打来,先是问我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然后便开始了劝我返乡的话题。
      她之前也劝过我,可是这次我吵得很没有底气,我举着熟悉的论据,却渐渐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理直气壮了。不过,好在我失业将近半年的事她还不知道,不然,我一定溃不成军。
      吵到最后,戴智慧打起来哈欠,我劝她早点休息。她正要来一句最后的总结,让我夜不能寐,突然,张大爷沿楼梯爬上来的声音抢了她的风头:“今天滴手气真不错——”
      戴智慧来了精神:“好啊你戴成功,跟你老子一个臭德行,沾赌了是吧?”
      我赶紧解释:“没,是邻居。”
      “邻居声咋还听得这么清楚呢?”她紧追不舍。
      这里是城中村,门薄墙薄,听得不清楚才怪。可是,我可不想现在告诉她,我因为没了工作,所以没再续租小区里的房子,搬到了二百五一个月的城中村来。
      编一个个谎话,然后把它们串成串,是很多人都有的本事,可是我不擅长。所以我只能搪塞,转移话题,讲些别的真话避开说谎的风险:
      “我发誓我真的没,我跟魏强不一样,我可不想变成他。”
      “行,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上班。”戴智慧挂断了电话。
      而张大爷早就进了屋,门缝里传来收音机的音乐,滋滋的听不清旋律,被张大爷不着调的哼唧声盖过了。

      时隔多日,我又获得了一个面试机会。面试官像之前的无数面试官一样,询问着我的过往经历,不知是不是觉得好玩,其中一位面试官在每一个问句后都加上了我的名字“成功”:
      “这几年没有工作,是在做什么呢,成功?”
      “在xx公司的上一份工作只做了三个月,请问离职的原因是,成功?”
      ……
      一声声“成功”说得我心里有些发毛。
      “空窗期是在考研,没考上……”
      “离职是因为项目垮了,裁了一大波人……”
      他听着我的回答,表情像是在便秘,便着便着,我才发现是在憋笑,最后,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终于憋不住了,笑出了声。笑声一并带出了他一直忍住没说的话:
      “可是你叫成功啊。”
      另一位女面试官用眼神责备他:这么直接不太礼貌吧。
      “名字又不是我取的。叫了这个名字,我连失败的权利都没有了么?”我压抑着愤怒说。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又接着按部就班地问我其他工作的问题。
      我答得规规矩矩,但也心不在焉。末了,他们用得体的话术同我告别。
      我知道,我又一次面试失败了。

      我走出S公司的办公楼,面试官念着我的名字的声音还黏在我的耳朵边,怎么甩也甩不掉。我大步流星,径直奔向最近的派出所,问这里能不能改名字。工作人员瞥了眼我的身份证,感叹了句:“多好的名字啊,大气,起得好。”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听他这么一说,也来看我的身份证,不料一眼看到了我的户籍地,摆摆手:“得到户籍地改,这里改不了。”
      我只得灰溜溜地离开。
      我的名字就像个诅咒,当我下定决心摘去它的时候,也逃不开失败的命运。
      可是,我不想就这么算了。我思索再三,决定还是回趟家,把名字给改掉——哪怕要从本不多的积蓄里支出一大笔路费,哪怕要回去面对戴智慧。我细数着自己失败的人生,有太多的无能为力,而改名这件事,似乎是我可以把握住的。虽然我妈不同意,但是,我只要瞒着她,付出些时间和精力,不怕麻烦,去派出所跑几趟,应该就能如愿以偿。
      我正订着回去的票,突然收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是S公司的女面试官介绍了我,想推荐我去他们那里工作。
      “请问贵公司的名字是?”我半信半疑地问。求职屡遭失败,我不敢相信这样的好是=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失败反污名化协会。”她说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生怕我听不清楚。
      “什么?”我听清楚了,但是没听明白。
      “我们是反对将失败污名化的协会,最近急缺人才,听说了你的经历,还有你在面试时坚决维护失败权利的举动,所以想邀请你加入我们。请问你现在方不方便详聊一下呢?”
      竟然还有这种工作机会!简直是为屡屡失败的我量身定制!
      “方便,当然方便,很荣幸能有这个机会……”我喝了几口水,准备同未来的上司促膝长谈。
      “好,那首先,我来介绍下我们的宗旨哈,就是让大家能够正确看待失败,改良成功学盛行的、卷生卷死的社会风气……”
      听到“成功”二字,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基本就是这样,你可以也做个自我介绍,让我们更了解一下你吗?”
      “嗯……”
      “不用紧张,正常介绍就行,想了解下基本状况,只听了你的事,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电话那头善解人意地说,听起来真的对我很感兴趣。
      “我……”告诉失败反污名化协会的人我叫戴成功吗?好像不太妥吧。
      “那个……我……”我吞吞吐吐地找着措辞,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实话实说,“准备改名,失败了。”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没头没脑的自我介绍了。
      不过,对面毕竟是“失败反污名化协会”的,听到“失败”二字格外包容:“我们这周末恰好有庆祝失败的集会,有时间的话不如来参与下,正好了解下我们的工作。”
      不等我回应,她激动地说:“好,那就从这次庆祝失败开始。对了,你的名字是?我先登记下……”
      我正犹豫着该怎么应对,突然,野猫从窗缝里溜了进来,毫不客气地窜上桌子,悠长地“喵”了起来。
      我将手机轻轻挪到猫跟前,希望电话那头的人听得懂猫语,并且误认为我不小心变成了猫。
      一个人变成了野猫,好像既不算成功,也算不上失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