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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江潮水·林娘 春江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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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存在了多久没人知道。
不过年长一辈的老人都知道百余年前春城还只是一座山城,村庄被山林包围,中间肥沃的土地都是吴家的。
吴家是春庄的大地主。
01 秋
林娘被红轿子抬进吴家的时候,林老还抽着旱烟斜靠在炕上。他为自己做了这个决定而沾沾自喜,索性一包一包的抽着大烟。彩礼还扎着红结,在黄昏的光下显得格外暗沉。这个入赘春庄几十年的老人,在唯一的女儿出嫁的傍晚死去。旱烟零散在床头,烟杆子凉的寒手,土房的瓦碎了,枫叶混着碎土,屋顶塌了半边。林娘的青春记忆到头了。
林娘的小字叫阿春,阿娘总这么叫她。阿春的阿娘很早就去世了,阿春记忆里只有阿娘摇着拨浪鼓看她学走路。在林家没败光之前,阿春在祖父的支持下读了女子学堂。
父亲抽大烟,一点一点把家财抽尽,林娘留洋不过两年,祖父病死在榻上,眼睛是不甘心的圆睁。
林娘坐在红轿子里没流一滴眼泪,她最后为父亲做的只有这么点事情了。
02 冬
林娘穿着洗得发黄的学生装留洋回来,她拉着破旧的缝着补丁的羊皮箱子,蓄着长发编成辫子,乖顺的坐在父亲面前,听着父亲同春庄最出名的媒婆——吴娘讲话。
春庄最大的地主是吴家,林娘这个留洋回来的新派学生很是少有,自然成为了吴家求亲的对象,她的父亲把她交付出去只要了几包大烟和一些土地。
林老口里还在感叹着闺女出嫁的不易与不舍,他觉得自己为女儿寻到了不错的归宿,他盘算着吃穿不愁的吴家,林娘配合的流眼泪,而后拎着不多的家当到了吴家,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吴家的四姨太。
父亲的死对她来说毫无波澜。林娘的妥协只是为了报答抚养长大的恩情,若说父女亲情,更多的只是血缘在作祟。
她婉拒了分配给她的丫头和仆人,一切自主独立完成。吴老爷对她的印象也仅仅只停留在乖顺和节俭,对她的关注日渐减少。她日渐觉得冷清,日复一日的点灯读洋书,她什么都看,从枫红读到雪白。她读了整整一个秋季的书。
她给父亲做冬至,躲在小阁楼里烧上纸钱,偶尔念叨死去的娘亲。蓝衣印着白雪,格外冷清。
她忽然就想起来,自己才十八九岁。
她捂着手抄,蹲在小阁楼里就抽泣起来。
新年来的格外突然,红灯笼一挂,鞭炮声一响,林娘的眼泪倏地流下来。大家聚在一起喝酒吃饭,气氛隐隐约约有燃烧起来的趋势,林娘却在火红灯笼的烛光里退场,踩着白雪顶着月光回去,楠木大门开关的“吱呀”声仿佛述说旧事,枝上雪重,压塌的枝桠同白雪落尽厚重的冬夜,格外寂静无声。
03 春
吴老爷是个不管事的主,林娘几乎很少见到他,他几乎不限制女人家打牌玩乐,只有一点,他不允许女人们出门。
林娘很少去拜见其他的女主人,她只记得大夫人整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二夫人同三夫人整日吵嘴,林娘处事低调,不碍她们的眼,她们也不碍林娘的事。四个人奇异的成为矛盾的和谐体,倒是很少有纠纷。
春分过后五姨太进了门,同林娘安置在一处,五姨太是个新派学生,虽然没出过国,但新思想很重,在大城市上过女子大学。她给林娘带来了一丝活气,这个死气沉沉的大家庭里若隐若现的出现了荧光。
五姨太当着吴老爷的面打碎了第四个玉镯子,吴老爷怒极了。这个地主阶级老儒生打发人烧了她所有的洋书,强塞给她《列女传》和《女训》。五姨太当天夜里就给烧了。林娘看见窗外的火光忽闪忽闪,听见火焰吞噬纸张的暴虐声。春分节气仍然很冷,白雾底下透着光,她透过门缝,亲眼看着穿着单衣的五姨太撕碎了古书连同绞下的长发一起丢进火盆,毫无怜惜。
林娘的洋书被保护的很好,她把这些书藏进床底,拿黑布罩起来,对人说是父亲的遗物。五姨太见了这些书眼眶有些湿润,她和林娘攀谈起来,讲她的家庭,讲她的父亲。
小五的叔伯分了家,将她强硬的塞进吴家后院,他们向来看不惯新思想,也最恨那些四处做演讲的学生,非要小五尝一尝给人做小老婆的滋味。
“父亲若是还在世,定不会允许叔伯将我送到这般吃人的地方来。”
林娘一下子颤抖起来,她羡慕这个姑娘的家庭和父亲,而自己的父亲亲手将她推进火坑。这个姑娘思想先进,有着丰富的求学经历,我想要同她离开这里,我们到外面去!
林娘情绪十分激动,又夹杂着异常的坚决和欣喜,她说:“我们到外面去,我们到外面去!”
五姨太一下子哭出来。
04 夏
三伏天里,树木都蔫了枝条,林娘和五姨太活跃了不少。她们熬着千百日夜,在寒夜和春风里读新书,在榆荫底下穿着短衫,私密着笑谈离开的计划。
春庄的庙会要举办了,传统的礼仪是倍受吴家重视的,连平日里不言语的大夫人也显得喜气洋洋了一些,她们要到外面去了。这是少有的被允许出门的机会。
林娘和五姨太携手立在一旁听大夫人的言语,紧紧攥着对方的手,她们从心底知道,这可能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庙会异常的热闹,林娘和五姨太走在最后面,时不时放慢脚步,假装着被人一挤一推就偏离了大部队。林娘和五姨太迎着人潮往外走,脚踩脚,鞋踩鞋。林娘心里慌得紧,五姨太却格外热切,她太想要自由了,她出来了,她马上就能够脱离这个充满恶臭残忍地方了。她紧握着林娘的手说:“我要走了,我要走了!我们到外面来了!”林娘面色有些失常但也不住的点头。
突然,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大喊了一句:“吴家姨太太跑了!”
吵闹声戛然而止,林娘猛一回头,只见二姨太三姨太张望过来,红衣艳的刺眼。
林娘把穿着黄衣的五姨太往前推了推,“你快走,快跑!别回头快跑!跑的越远越好!”五姨太跑的飞快,她穿过人流,冷不丁被男丁揪住头发和衣襟,她挣扎,她纠缠,最终无奈的闭上了眼。林娘在流动的人群中僵住了身子,她和被擒着的五姨太擦肩而过,猛的回头盯着男丁的背影,那架势像是押送刑场。
05 秋
没有人知道五姨太是怎么死的。
林娘最终只见到她的尸体陈在枫树下。林娘把她的尸体清理了一遍,将自己那身洗的发黄的学生装替她穿上,裹上革席,命人安置好,吴老爷并无作声,大抵是默许了吧。
林娘又是守着空旷的住所,连屋外的几棵树木和几株藤蔓,不知什么时候也给伐了。她知道自己的洋书也藏不住了,林娘于是穿着灰色的长衫,一本本的撕烂那些书,正如五姨太曾经做过的那样,泛黄的纸张被扬在灰蒙蒙的天空,再也没有红枫可以飘进来了。
06 冬
林娘疯了。
她穿着已经死去的五姨太的草绿色裙子,绞去长发。
她在新年的冬夜里说着不知所云的话。
她说春天再也不会到来了。
到处都是一片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