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寻觅觅》子苏不苏

2、02

　　“小懒猪，怎么还不起床……”
　　脸颊被人戳了戳，周觅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出现了一张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笑眼。

　　她伸出手去，却忽然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她站在正中，周围什么都没有，像是雾又像是云堆积在身侧，让她看不见江一浔了，她往前走，面前凭空出现了一道白色的门。
　　心里仿佛有指引一般，告诉她只要穿过这道时空之门，就能看见江一浔，周觅上前握住了门把手。

　　嘀嗒嘀嗒。
　　脑子里响起这个声音，突然头疼欲裂，她捂住头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等她再抬起，手里多了个什么东西，还没待看清，脚下忽地出现裂缝，身体失重不受控制摔了下去。

　　“江一浔！”
　　周觅从床上惊醒过来，如同做了个噩梦般大喘气，额头密密麻麻布满细小的汗珠，周觅擦去眼角的湿润，下床洗漱。

　　普普通通的周一早晨，吃早饭，赶地铁，到公司打卡，正常上班。

　　海洋馆门口游客来来往往，人流量不减，熟悉的婆婆阿姨们拉着孙子孙女买票时和周觅唠唠嗑，最近馆里有什么表演？下次节日活动什么时候？今天气色不太好，没睡好？去巷子口那家中医馆开点补气血的药，吃完就好了……

　　世界正常运行，忙忙碌碌，周觅浅笑着应答她们的话语，好似一切都没有变，可是她却知道自己心缺了一块，再也填补不好。

　　周觅的事情，她的大部分同事都知道，不是她主动说的。那段时间同事们看她状态不好，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猜到了她家里可能出了什么事儿，但又不好问。
　　后来江一浔落海后警察来找过她，一些猜测在办公室里传开，周觅也没隐瞒，直截了当说了。

　　办公室里的人基本都比周觅大，结婚的结婚，有娃的有娃，经常打趣她这个小年轻的感情状况，问谈了这么久了什么时候结婚之类的……

　　而且办公室里的同事姐姐们基本都认识江一浔，周觅刚来海洋馆工作的时候，有时需要去搞宣传，也就是发传单，这种活自然是落在新人头上，周觅那会儿脸皮薄还不太放得开，第一次发，怀里抱着一堆资料穿着玩偶服站在大街上有些手足无措，被人拒绝了更是从头到脚的紧张、不自在。

　　就在这无措的时刻，前方突然冒出来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高个男生笑呵呵拦住过路人，“姐姐，你这头发做得真好看，有时间来我们海洋馆玩，免费给你拍照。”“阿姨，刚买完菜啊，今天超市的菜还挺新鲜的，有空周末带小朋友来海洋馆玩。”
　　周觅就看着江一浔一边唠嗑，一边将传单递给了路人，对面还不觉得反感，整个过程游刃有余。

　　江一浔还会陪着她穿玩偶服，本来海洋馆门口一直都是穿着一个兔子玩偶的发传单，江一浔来了之后，门口变成了一只兔子一只熊，当时刚好快七夕，门口检票的游客还笑称这发传单都成双成对的，欺负单身狗。

　　前一两年，周觅在馆里还是新人，会做很多这些琐碎的事务，包括但不限于发传单、为游客带路、帮游客拍照……
　　江一浔一有空就会来陪她，忙上忙下的，比那些海洋馆的员工还要尽职尽责，加之他性格好，深情专一，还被几位自称眼光毒辣看男人从未失手的同事姐姐盖章十佳好男友，让周觅好好看牢了，别放跑了。

　　所以大家听到这则不幸的消息那刻，大多唏嘘不已，惋惜这么年轻、这么好的一个人，就这样被上天夺走了……

　　*
　　今天周一有票价优惠活动，看馆的人多，新来的实习生忙不过来，周觅便好心帮她分担一点工作，先是在门口检了会儿票，后面又带了一部分游客进去参观。

　　本来馆长想让周觅多休息几天，不用这么快就来上班，可是周觅执意要来。
　　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如今的她只能躲藏在茫茫人群中，才能勉强在夹缝中分得一点氧气生存下去。如果脱离了正常轨序，她会撑不住的。

　　周觅踩着高跟鞋，穿着体面的工作服，是一套格子小西装，很合身，胸前挂着工作牌，上面有她的一寸照。
　　周觅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站在展缸外为游客讲解里面的一些海洋生物，语调缓慢，专业又不失亲和力。哪怕她的气色不好，在馆里不太明亮的光线里也看不太出来。
　　手心微微出汗，老毛病，太紧张就会这样，只是她现在已经学会隐藏情绪了，不会再像新人时期那般，被人一眼看出来。

　　“哇！”

　　孩子们稀奇地看着展缸里的海洋生物们，小女孩激动地指着里面，“有美人鱼！”

　　周觅也回过头。
　　展缸里穿着潜水服，戴着面罩和氧气瓶的工作人员正在卖力表演，和里面的海洋生物各种互动。

　　周觅看着此刻的画面，有片刻的失神，忽地想起某个加班的夜晚。
　　工作嘛，总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尤其是最开始的时候，犯错是常有的。以前遇到不顺心的事她会第一时间说给江一浔听，但那会儿不一样，两人都是刚毕业工作，而且江一浔不像她在海洋馆上班，带点轻松氛围，烦心事只会比她多不会少。
　　所以馆里遇到的不开心，周觅没有跟江一浔说，但细腻如他，总是能很快捕捉到她情绪上的不对劲。

　　那天也是过节，周觅和江一浔约好了下班后去山顶的游乐园一起坐摩天轮，看烟花。
　　可那天馆里人真的很多，周觅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解，眼神飘忽，手心出汗，说得磕磕绊绊，还说错了好几个海洋生物的专业学名。
　　离她近的一位女生看出她的紧张，还关心她是不是生病了，周觅更加尴尬无地自容了，仿佛被人戳破了不专业的窗户纸。
　　后来馆长临时换了另外的人过来接替她的讲解工作，转而叫周觅去仓库贴食物标签。

　　仓库里待贴标签的盒子很多，一摞一摞堆成小山头，可能是方才被馆长说了一通心情跌到谷底，也可能是想快点结束怕赶不上赴约，周觅心急没贴几个就贴错了，一个错后面跟着错，虽然很快她自己及时发现了，但也耽搁了不少时间，加之本来工作量就大，贴到一半，周觅就知道今晚是铁定赴不了约了。

　　周觅进仓库工作没带手机，放外面储物柜里，趁出去上厕所她拿出手机解锁一看，屏幕上挂着江一浔的未接电话，见她没接，又发消息问她是不是在忙，今晚没空。
　　周觅回他嗯嗯。
　　江一浔便说那今晚不去了，等她下次有空再说，周觅回了个哭着流泪说好吧的表情，关了手机。

　　哎，周觅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继续回仓库忙活，等周觅锤着腰酸背痛的身体出来，早就错过了烟花绽放的时间。
　　虽然她本来也没指望能赶上。

　　馆里也临近休息，游客零零散散没剩多少人，灯光暗下来，周觅穿梭在黯淡的通道里，提着个小桶，准备去给那些表演完下班的海洋生物们喂食。
　　蓝色的波纹倒映在地面，周觅低着头，垂头丧气走路，也没注意一旁的展缸里有人在向她挥手。

　　啪啪。
　　缸壁传来轻轻的拍击声，周觅才看过去——潜水员在和她招手。

　　潜水员的表演时间是按批次，分时间段的，一般都是一天游客流量最大的时刻，这个点应该早就下班了，不应该还留在里面。
　　不过周觅想了想，也可能是新来的潜水师趁着下班时间练习。

　　周觅站停，对面的人穿着黑色的潜水服，戴了面罩和氧气瓶，看不出身形，也辨不清脸，在水里游来游去，虽然周觅没表演过，但也能看出这名潜水员动作的笨拙。
　　只见他一笔一划在水里写着什么，周觅看了好久，才发现是在写她的名字。

　　我？
　　周觅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水里的人点头。

　　周觅换单手提食物餐桶，右手在半空画了个问号，意思是“怎么了？”
　　在周觅的困惑中，她又看见对面在戴着氧气瓶的嘴角上划了一个弧度，周觅很快理解过来：要笑。

　　周觅配合地笑了笑，里面的人也被逗笑，只是他忘了自己还在水里，咕噜的水泡从嘴里冒出来，氧气瓶脱落，呛水来得猝不及防，他干脆扯下脸上的束缚，周觅瞪大了双眼，竟是江一浔！

　　“很危险，你知不知道！”等人出来，周觅赶忙帮他拍拍背，非常不满，数落他的行为。

　　江一浔取下面罩和氧气瓶，头发和脸都湿漉漉的，还滴着水，边呛还边在笑，说：“我会游泳。”

　　周觅当然知道江一浔会游泳，他从小就学过，别说游泳，江一浔家境良好，从小学的东西很多，还包括散打，钢琴之类的。

　　看他还在笑，周觅看不过去了，拍背的力道加重：“别笑了！”

　　江一浔被她拍得猛咳，想说话又说不出来，手往后一捞，抓着后背的那只手到身前来。

　　江一浔的双手握住周觅的手腕，带着她的两只食指点在嘴角旁往上拉，周觅配合地弯起嘴角，她本来还皱着眉，再搭配这样牵强的笑容，整张脸似笑似哭的。

　　江一浔笑：“要不要这么可爱。”放开了她。

　　周觅对着展缸重新做了一遍方才的表情。
　　哪里可爱了。
　　丑死了。

　　江一浔总是能给她惊喜。
　　那天他们没有看成山顶美丽的烟花，可是她却看了场最美的水下表演，那是独属于少年对心爱女孩笨拙却真挚的礼物。

　　身旁是小孩们的欢呼声，周觅看着展缸里正在费力逗小朋友们开心的潜水员，想起了那天的江一浔，心里涌上一阵暖意。
　　可是下一秒，她又想到如今的那个少年还泡在冷冰冰的海里，心瞬间揪在一起，不能呼吸。

　　穿着条纹衫的小男孩像是小朋友里面的头头，他开心拍着掌，对着一旁的小朋友扬扬下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看吧，听我的选海洋馆没错吧！”
　　没人会不喜欢海洋馆。

　　不，有的。

　　小男孩定定望着某一个方向——只见方才带着他们参观海洋馆，说话温柔嘴带浅笑的大姐姐，泪水汩汩往外流。

　　周觅怔怔盯着展缸里的潜水员，她真的很想江一浔又像变戏法一样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看着她因为他的突然出现感动得痛哭流涕，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正如他每次给她惊喜那样。

　　……

　　下班后从海洋馆回到家，身体疲惫不堪，洗完澡周觅把自己抛到了床上。

　　半夜，半梦半醒间周觅闻到了什么味道，有点熟悉但又像隔着一层什么，闻不真切，周觅想起来，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好不容易才艰难爬了起来。
　　因着起身的动作，头上的毛巾滑落，周觅没管，穿上拖鞋下了床，深一脚浅一脚出了房间门。

　　味道是从厨房飘过来的，微弱的灯光飘出来，周觅以为是曾晓宁来了。

　　“晓宁？”她喊了一声，喊出口那刻才发现自己嗓子哑了，声音轻飘飘像羽毛。

　　周觅慢慢来到了厨房门口，扶着门框朝里看去，下一秒，整个人僵住了——暖黄灯光下，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宽肩阔背，高挺站立着。

　　是江一浔……

　　又是梦？

　　周觅想喊他，又怕是梦，会像无数次夜里那样，一喊便像泡沫般破灭了。

　　“江一浔……”她还是没忍住喊出了声。

　　锅里沸腾，咕噜咕噜冒着泡，她声音太小了，他没听见，周觅用力又喊了一次，站在台面前的人听见了，背影有一瞬间愣住。

　　直到那人转过身来，周觅方才看清，真真切切是江一浔的脸。

　　她控制不住跑上前，双腿发软，直接扑了过去，江一浔下意识伸手接住她。

　　“砰”一声，他手里的碗掉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没人去管碎片，抱住她的那一刻，周觅也能感觉到他似也是一僵。
　　没有像梦里的泡沫一样消失，她触摸到了真正的实体，周觅此刻才敢真的相信，是江一浔，他回来了。
　　周觅哭出了声，声音哽咽着：“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是梦……”

　　江一浔久久没有说话，他没有像往常那般笑着跟她开玩笑，而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