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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只是一个不 ...

  •   陈祈安真是个很奇怪的人。

      这是与他相处了一个月后纪桉的想法。

      他们的书桌一个最里一个最外,隔着最远的距离,纪桉仍然可以看见陈祈安并不算整洁的桌面。

      下午他总爱趴在那张桌面上,脸颊旁边摆着一块老旧的怀表,是纪桉只在古玩店里见过的那种怀表。

      并且一到时间就开始滴滴答答地响,纪桉总怀疑那声音会影响听力,尤其是把怀表摆在耳边的陈祈安。

      这么清楚,是因为纪桉某次下午回寝时撞见过这一幕。

      而日常生活中,他的奇怪行径更令人匪夷所思。

      早上打起床铃,纪桉利落地叠被子翻身下床,而他窝在被子里平躺着一动不动,活像具棺材里的尸体。

      纪桉洗漱到一半,他又会走到淋浴间里反锁上门,一待就是十分钟。

      直到纪桉出寝,他也没有出来。

      有时候纪桉都怀疑他是不是在里面睡着了,试着喊他一声,却听见他平稳的声音:“嗯。”

      中午吃完饭回寝,那人也早已盖着被子躺到了床上,连一点点起伏都没有,安静得像是没有呼吸。

      教学楼下,更是常常看见那道单薄的身影,扫帚带动落叶发动沙沙的声响。

      明明没有丝毫交流,生活却被这人填满。

      仿佛陈祈安的存在已经是纪桉校园生活中固定的一道风景。

      一旦失去,便会产生戒断的风景。

      ……

      阴雨朦胧,天空被雾霭覆盖,今天的天气相当糟糕。

      “都回到座位上,我讲个事儿。”215班班任站在讲台上,俯视着下方吵吵嚷嚷的学生,“别往外走了,课间这么长,你们急什么?”

      下面一阵哀嚎,班任熟视无睹,滑动着手机界面,说:“学校发通知,组织高中部集体做次心理测试,嗯……咱班有心理委员吗?”

      台下的班长摇了摇头。

      班任毫不犹豫道:“行,那就纪桉吧,你去一楼的心理室找寻老师拿下测试卷。”

      “寻老师出差回来了啊。”纪桉听见了旁边的窃窃私语,“我也想去,问问他带没带特产回来,哈哈。”

      他权当没听见,站起来:“好。”

      纪桉成绩优异,又是学生会成员,在班上受班任重用,总是被老师们呼来唤去,平时由于对外的温和形象,也会被同学拜托一些事,他早已习惯。

      一楼的平台上老师与学生来来往往,纪桉混在人群中朝最里面那一排办公室走,到了偏后的位置,抬手敲门。

      里面迟迟没有传来声音。纪桉正欲推门,下一秒门却从里被拉开,他迎面对上一张熟悉的冷淡面容。

      陈祈安一如既往地臭着脸,只是头发乱乱地耷拉在两边,抬起眼看他,莫名没了平时的威慑力。

      ……虽然平时的威慑力也不大,至少威慑不到纪桉。

      好歹是认识了一个月的舍友。纪桉礼节性地冲他笑了下。

      陈祈安撇过眼,径直离开。

      纪桉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推门进入:“老师,我是来拿测试卷的。”

      心理室里只有一个老师,此刻正坐在靠椅上,温和的神情中带着些许烦闷,面前的键盘被他敲得啪啪作响,听到门口的声音后,才偏过头回:“好,在这里,你拿吧。”

      纪桉走过去数试卷,那边的寻老师察觉到什么,突然停下敲键盘的双手,拿起了放置在桌上的某个物品。

      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纪桉指尖擦过冰凉的卷面,若无其事地数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似的,视线转向那件物品。

      一个老旧的怀表,呈现暗淡的金黄色,手掌大小。

      寻老师脸色并不算好看地盯着那块怀表,感受到纪桉直白的视线后,看了过来:“怎么了,你想要吗?”

      “……”纪桉被他这句话噎了下,重新挂上笑容问,“老师,这是刚才那位同学的吧?”

      寻老师看向他,情绪不明:“你认识他吗?”

      纪桉点头:“舍友。”

      寻老师低低笑了声:“嗯,这是他落下的。那你帮我带给他?”

      不知为何,这位心理老师的语气总是轻飘飘的,比起纪桉有过之而无不及,让纪桉本人很是不舒服。

      纪桉看了那块表几秒,最后拿起一沓试卷,回以微笑:“抱歉,老师,我和他不熟。”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寻衍坐在原地,用食指挑起面前怀表的链子,轻声叹气。

      陈祈安,你究竟打算怎么办呢?

      中午回寝时,寝室里一如既往的昏暗。

      陈祈安回来从不开灯,习惯在一片黑暗下轻而浅地睡着,好像一点动静就能把他吵醒。

      不过今天,纪桉随意扫了眼,没看见平常那团微鼓起来的被子,相反,那团被子被整齐地叠在一边,完全没有动过的痕迹。

      他开了灯,在洗漱间用冷水洗手,一瞬间,鼻间忽然弥漫一股轻淡的药香。

      纪桉看向味道传来的地方——淋浴间。

      他心念一动,轻声开口:“……陈祈安?你在里面?”

      “干什么。”冷淡音色隔着门传入耳中,覆盖一层模糊屏障,致使纪桉听不出他话中的情绪。

      “没什么。”纪桉见怪不怪,转身上床。

      半小时后,被硬生生吵醒的纪桉猛地坐了起来。

      淋浴间窸窸窣窣的声响细如蚊呐,却比蚊子声更加烦人,不断围绕在耳边。

      他瞥了眼旁边空空如也的木床,想到什么,不带笑意地扯了扯嘴角。

      这动静丝毫没有要停歇下来的趋势,纪桉反手抓起枕旁的眼镜,身长腿长的他几下就从床上下来,戴上眼镜站在了淋浴间前。

      他极其缓慢地在磨砂门面上敲了两下,里面的人闻声似乎顿了下,纪桉便保持温和的语调说:“陈祈安,你很吵。”

      “不想睡觉的话,可以出去。”

      所有声音倏然停止。

      纪桉皱起眉,没对这阵安静做出任何评价,以为陈祈安还不想出来,叹了口气,刚想叮嘱几句,门却被打开了。

      纪桉透过镜片看他,怔住了。

      陈祈安的头发比在心理室时更乱了些,甚至翘起来几根,发尾滴着水,像是刚被水淋过。

      外套的衣领都立了起来,遮住他半个下巴,双眸中蕴含的情绪仍是冷漠至极,只是眼尾泛着的浅红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

      ……哭了?

      他瞳孔中反映出异常的冷漠,与那抹红色相衬,更显突兀。

      纪桉察觉到他的反常:“你怎么了?”

      陈祈安视线时缓时慢地转向他,像台废弃已久的机器。

      “对不起。”陈祈安的声音很轻,用气音道歉。

      这种时候,纪桉也顾不上追究他的错误了,更不相信他会因自己的几句气话而哭,于是问出了两人相识以来最越界的一句话:

      “陈祈安,为什么哭?”

      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抑制住颤抖后,陈祈安终于望向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纪桉同他对视,他的瞳色那么淡,自己的身影在其中无比明显,填满了他整个双眸。

      “你……”

      “和你没关系。”陈祈安冷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还没有那么熟。”

      洗漱间的空间不大,只够站下两个人,陈祈安堪堪擦着他的肩膀离开,留下纪桉一个人在原地。

      纪桉无声看了会儿窗外的雾霾。

      今天……确实很闷。

      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

      一次课间,陈祈安独自去了心理室。

      “来了?”寻衍示意他坐到面前的椅子上,笑着审视他。

      几秒后,寻衍自然地收回目光,从抽屉里拿出那块怀表:“怎么回事?”

      陈祈安食指一勾把它攥到手心,细细摩挲:“不小心落下了。”

      寻衍直白道:“还以为你终于想开了。”

      然而,陈祈安说的话让他一点也笑不出来了:“如果丢下它,就不是想开了,是放弃了。”

      他的语气和话中的内容,让寻衍莫名想起两人认识不久时发生的事。

      也正好是他确诊的那段时间。

      那时陈祈安表情不带任何颓靡,却在清醒着自暴自弃,对他说:“我不治。”

      “反正死不了不是吗?”

      寻衍承认,不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他都算不上一个履历丰富完全称职的心理医生,所以他无法真正理解这个叫陈祈安的学生内心的真实想法。

      尽管他有些过激地回答出“死得了”这三个字,陈祈安却仍然不在意:“嗯,死就死吧。”

      他可以不带任何避讳地提起死亡,即使对象是他自己。

      “别总这么说。”寻衍很快停下回忆,不满地皱眉,“既然落下了,昨天怎么不过来拿?”

      “本来想回来拿,但有人找你,就没进去了。”

      听他提到这个,寻衍突然弯了下眼睛:“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昨天那位是你舍友?”

      “嗯。”陈祈安应了声,又补充道,“不熟。”

      一个两个都这么说……

      寻衍充耳不闻:“我记得你之前是一个人住?”

      “他刚住宿。”

      寻衍若有所思,轻轻看了他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陈祈安讨厌这种眼神。

      “其实你可以交点儿朋友。”

      陈祈安能感受到,心脏在那个字眼出现时狠而重地跳动了一下。

      寻衍是心理医生,不可能注意不到病人的情绪变化,但他选择了继续说下去:“孤独感对人的影响是致命的。你不需要知心朋友,至少也交几个普通朋友吧,对病情有一定帮助。”

      可友情带来的反噬也是致命的。陈祈安突兀地想,爱情也一样。

      他突然好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是不是只有死亡才足以作为这个故事的结尾留存下去?

      是啊,只要死掉就好了。

      不用抑制那些暴力血腥的想法,也不用怕任何人被自己伤害,因为已经是一具等待腐烂的尸体。

      “陈祈安,为什么哭?”

      陈祈安怔怔抬起头,脑海中那道莫名其妙的声音转瞬即逝,却奇迹般抚平了暴戾的情绪。

      他抬手抹了下眼睛,手背沾上的泪水在强光下泛着光,刺痛他的双眼。

      寻衍也愣住了:“……你,哭了?”

      陈祈安擦不完这些不停涌出的泪水,索性收回了手,一下子站起身,身形晃了晃,撑住桌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是一个不熟的人而已。

      明明就是这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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