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回响》乌托邦Utopia

2、第 2 章 “小告状精

　　八月底，立秋已过，夏天的燥热迟迟不肯散去。
　　游昔来爻安村快一周，没有好好游览观光过，决定去村里著名景点之一仙女湖逛逛。

　　荷花只剩下稀疏几枝，大片的荷叶与莲蓬随风摇曳，有些可爱，让人不自觉地心情大好。
　　“坐竹筏游湖咯——五十一位。”湖边的大爷乘着竹筏拉客，游昔忍不住美景诱惑，也成为其中一员。
　　落日余晖洒落在湖面，映照出几分别样的心动。同竹筏的小情侣为了拍出高质量大片，走到竹筏前头，站在游昔左侧。
　　“你站近一点，镜头远一点，放大聚焦，前实后虚的那种感觉。”女生认真指导男朋友拍照，可能是角度问题，拍出来的照片好像都不满意。
　　女生生气说：“不拍了，下次再也不拍了！”
　　男朋友听这话也有些不开心，小声嘀咕：“每次拍照都生气，明明不是我的问题。”
　　“好啊，终于说出你的心里话！”两个人便在竹筏上拉扯起来，一个要走一个要留。
　　撑竹筏的大爷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别闹别闹，有本事到岸上再打。”
　　游昔心想，大爷您可真会说，竹筏可能会翻的！
　　她刚准备离远点，不知道被谁的胳膊肘顶一下，直接掉进仙女湖。

　　游昔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几下没了力气，怎么也抓不到大爷伸出的棹竿。
　　最后脑子里还莫名其妙浮现那句话：“Game Over，游戏结束。”

　　江声爻恰巧在岸边，听到有人呼叫直接入水，救了游昔的小命。
　　他瞧着眼前的人，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见面都是这样出人意料，无奈摇摇头说：“穿我的衣服吧，救你之前脱下的，没湿。”
　　游昔刚想拒绝，却瞥见身上湿透的米色T恤，默默地接住。

　　江声爻问：“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这一次，游昔大大方方说出小欢喜民宿，也接受了江声爻送她回去的好意。
　　上次看见江声爻是在气温略低的雨夜，穿着外套并不奇怪。今天三十多度的高温，他还在T恤外面叠加衬衫，大概不想让人看见右臂上那道十多厘米长的缝合疤痕。
　　游昔顿悟，救我的时候周围有许多人看着，江声爻好像藏不住了。她又祈祷，或许那些人里没几个认识江声爻的，就算认识也不一定能注意到他的胳膊，要把衬衫赶快还给他。

　　还好小欢喜民宿离得湖边不远，游昔回房间换衣服，江声爻在楼下和文雅聊起来。
　　“年叔说最近村里没法请安全员，游客多怕有什么意外，让我去仙女湖义务劳动。”江声爻看着文雅不可思议的表情，“本来不想去的，可他拿相亲压我，不得不听。”

　　年叔是爻安村的村支书，名叫江新年，五十多岁的年纪，平时操心完村里的事儿，也爱给人张罗亲事。
　　昨天晚上，他提着从小卖部买的两瓶老酒，优哉游哉地哼着小曲儿路过江声爻家。只听见江爷爷嚎一嗓子：“臭小子，晚饭不吃想饿死自己啊？快下来，别等着我上楼揍你！”
　　年叔顿时福至心灵，拐弯溜进门：“叔婶还没吃饭呢？声爻啥时候回来的，怎么都没听说！”

　　江声爻回村不过两周，平时不怎么出门，知道他回老家的人也只有旁边的邻居。
　　他不喜欢凑热闹，也不擅长社交，尤其是和村里的长辈们，实在找不出什么话题聊。
　　面对年叔热情的问候，只好礼貌回答：“年叔，我刚回来没几天，还没来得及去看您。”
　　“哈哈哈咱爷俩客气啥，”年叔看不出年轻人的尴尬，继续聊家常，“除了过年平时见不着你人影儿，怎么突然回来，最近医院不忙是不是？”
　　江声爻紧绷的神经一震，说出提前演练好的台词：“是，最近不忙，休假回来陪爷爷奶奶待一段时间。”
　　“这孩子懂事儿！声爻，我这正好有个小事需要帮忙，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年叔说。
　　“该说说，别在这假客气！”江爷爷性格直爽，听不得人打官腔。

　　“叔您也知道，去年有游客掉进仙女湖里呛了几口水，投诉景区防护措施不到位，后来村里开始安排安全员。可最近镇里说咱们村运营状况不佳，需要节约成本，暂时停掉这个岗位。”
　　年叔加快语速，一股脑叙述完：“虽说现在是暑假末游客也不少，我就是想问问，声爻能不能帮忙顶几天？毕竟他打小就会游泳，还是医生，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不舒服的能帮大忙！”

　　如果要下水，江声爻胳膊上那条蜈蚣似的丑陋疤痕，必定会暴露出来。到时候传到爷爷奶奶耳朵里，免不了让他们追根究底问谁伤的、怎么伤的。
　　他不想说，也说不明白。
　　江声爻陷入沉思，实在不行撒个谎：好久没练习已经不会游泳了？
　　或者，明天我要去市里爸妈那待几天，恐怕没时间？
　　没等他想好怎么说，江爷爷一口答应：“去吧去吧，天天在家待着没个年轻人的样子，出去转转正好。”

　　江声爻皱着眉送年叔到门口，小声说：“年叔，我还是不……”
　　“哎，要是拒绝，我转身就跟你爷爷说，给你介绍一门好亲事。”
　　年叔果然是见多识广的人，早看出来江声爻不想接这个活儿。说实话，他也不好意思浪费江声爻的时间，但现在不是办法嘛！
　　年叔语重心长地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我有个朋友的女儿在镇上当老师，各方面条件都不错，要不安排你们见面认识下？”
　　他无奈摇头，还是接受了充当安全员的重任。

　　文雅听完故事的来龙去脉，勾起嘴角笑：“这段时间我们约你好几次，你都不愿意出门，还是年叔厉害！”
　　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中，有两个人的孩子已经上一年级，只有江声爻还是单身，恋爱也就谈过两次，上一次还是三年前。
　　文雅替他着急，不免多说几句：“年叔说的那女孩我听说过，对学生特别上心，周末经常家访告诉大人要关注孩子的身心健康，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和你挺般配。”
　　“你可别再取笑我，现在哪有精力谈恋爱。”一瞬间，江声爻的眸色变得晦暗不明，又很快调整好情绪。

　　他下意识搓了下裸露的伤疤，不觉得有什么别扭。
　　文雅是江声爻的发小，她男朋友安缊，又是他的大学同学兼好兄弟。关于伤的事情两个人都知道，也不必遮掩。
　　文雅知道他说的“没精力谈恋爱”是什么意思，和胳膊上的伤有关。正好游昔下楼，她没再多说。

　　游昔拿着吹干的衬衫给江声爻，问：“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谢谢你又帮了我。”
　　“不用客气，”江声爻低头理了理袖口，叠收在刚好不会露出伤疤的位置，又对上游昔那双真挚的眼睛，“非要请的话，换个时间吧，等会我还要去湖边兼职安全员。”
　　游昔说“好”，在江声爻走之前互留了联系方式，期待早日还清这笔人情。

　　游昔和文雅约好去镇上赶集，今天起得格外早。
　　第一抹阳光透过云层，她们已经出现在江声爻家，等着坐他爷爷的顺风车。
　　听说江声爻早就去晨跑了，游昔从心底有些佩服。
　　江爷爷虽然是七十二岁的高龄，比年轻人还有活力，没事喜欢收拾自家的菜园子。文雅家民宿用的食材大多数从他这里采购，主打一个绿色健康无污染。
　　平时江爷爷也会把吃不完的新鲜蔬菜，拿到集市上卖。

　　爻安村远离城市，交通很不方便，去一次市区开车要40分钟、乘公交2小时，和镇上也没通公交车，文雅需要赶集买新鲜肉类，会来蹭江爷爷的电动三轮车。
　　路上文雅聊起她最近才去考驾照，刚过科目二。游昔又说起自己驾照都换了新本，还不会开车，两个人哈哈大笑。

　　江爷爷自诩为“爻安车神”，即便山路蜿蜒曲折，也不影响恣意畅行。
　　快到集市口，有交警拦下江爷爷的车：“您好，请配合检查，驾驶人未和乘坐人员未佩戴安全头盔，需要下车。”
　　“啥意思？我开电动车十几年，从没见过要戴头盔的。”江爷爷反驳说。
　　“咱们这刚出的新交规，”交警拿出警务通打印机准备扯单子，又问了一句，“您这是第一次被查吧？不用罚款，下次记得戴。”
　　江爷爷一听火气更大，根本容不得游昔和文雅开口，瞪大眼睛持续输出：“一直都不用戴头盔，怎么突然要戴了？你们领导是谁，我问问他这是什么狗屁规定。”
　　“要找领导，您得去交警大队！”交警没再管江爷爷，查下一个没戴头盔的人。

　　江爷爷车钥匙一拧，就要前往交警大队讨个说法。
　　小交警转身大手一挥，做出停下的动作：“您要是没戴头盔再开电动车，算第二次违反交通规定，可要罚款了。”
　　江爷爷没了面子，也不甘示弱：“那我……打、打车去，打车不算违规吧！”
　　她俩全程插不上话，最后游昔陪江爷爷打车去交警大队，文雅留下来看着那辆饱经岁月洗礼的电动三轮车。

　　交警大队投诉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对待工作认真负责，和江爷爷耐心解释：“老人家，这是市里刚通过的非机动车行驶规定，特地把咱们镇当作示范点。您知道的呀，咱们镇有远近闻名的5A级旅游景区，节假日人流量那么大，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
　　江爷爷是个明事理的人，只是气不过“不经通知路口逮人”的行为：“小姑娘，你们办事儿的方式该改改！”
　　游昔看江爷爷颇有领导风范，边比划边说：“骑电动车的大都是老人学生，那些学生在镇上上学，消息来得快，我们这些老人在村里十天八天才出来一次，哪知道什么新规定？”
　　小姑娘认真记录，答应稍后把情况反馈给上级。
　　江爷爷心满意足地离开，没有直接回集市，带游昔去了那家常吃的糕点铺。

　　“江爷爷，今天不摆摊卖菜了吗？”
　　“还卖什么菜啊，等咱俩再去集市上，人也走的差不多了。”江爷爷把两个五块、一个十块的纸币铺平整，递给糕点铺老板，“老板，给我装几个红豆糕和桂花糕。”
　　老板用脖子上的毛巾抹一把汗，说：“好嘞，知道您的口味，红豆糕多一些，桂花糕少一些。”

　　热气腾腾的糯米香在鼻间绕圈圈，游昔的肚子不自觉咕噜咕噜起来。
　　“丫头你先吃，回集市再带小雅一块儿吃早饭。” 江爷爷捧着塑料盒让赶紧尝尝，又说“这家糕点铺开了几十年，正宗得很。”
　　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唇齿间弥漫，游昔当即表示肯定：“好吃好吃，跟我以前吃的都不一样。”
　　在申城经常看到类似的点心店，大多是工厂集中生产、次日送到门店售卖的连锁品牌，虽然造型精巧，但和新鲜出炉的糕点比起来，口感确实差很多。
　　三两口吃完一个，游昔想，就是有些烫嘴，下次应该吃慢点。

　　走两步看到花卉市场，江爷爷停下逛了逛。
　　游昔听江爷爷和一个老板讨论养花之道，半点也没听进去。前几年夏天连着养三盆薄荷，每次养个把月无缘无故地枯死，这方面算是一窍不通。
　　她转进旁边的电动车专卖店，买了三个头盔，等会回家，她、文雅和“爻安车神”江爷爷，都要老老实实戴头盔。

　　再到集市口没看见文雅，取而代之的是江声爻揪着玉米穗站那儿，神情专注，好像要把每一粒玉米的生长发育看个通透。
　　江爷爷从背后拍他一下：“大孙子，看什么呢，再看你也种不出来。”
　　“爷爷，声东击西这招对我不管用，回去我就把今天的事儿告诉奶奶。”江声爻说。
　　早上他还在洗漱，接到文雅的电话连胡子都没刮，着急忙慌地赶过来。
　　本打算给爷爷好好上一节课，交警按章程办事，他自己应该收敛下脾气。没想到先被这老头人身攻击，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好好好，小告状精，越大越不听爷爷的话。”
　　“小告状精？”游昔笑了，这是什么爱称，和眼前的江声爻完全不搭。
　　江爷爷：“这孩子小时候只要一看我喝酒，就跟他奶奶学话，后来我烦了，他一告状我就叫他‘小告状精’。”
　　江声爻无奈：“哎，爷爷您能歇会吗？文雅有事忙说不用等她，我们赶紧回去吧。”
　　游昔拿出头盔递给江声爻，想憋笑却没忍住。买的时候特地选了男士热销的酷飒黑镜款给江爷爷，女士头盔只剩下粉色的，她直接拿了两顶一摸一样的。
　　“小告状精”配粉色头盔，再加上他那张略带青色胡茬的俊脸，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夸一句“真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