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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罚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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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桑宁回到东宫已是深夜,法陀寺的僧人还在灵堂前诵经,下人们在院子里烧纸钱和冥器,一股邪风吹来,灰烬随风而起,落在桑宁的掌心中。
随风而至的还有下人们的风言风语。
“克死了殿下,她还有脸回来?”
“是啊,荣王怎么没处死她?”
下人们叽叽喳喳都在议论桑宁的突然出现,一个还没过门就克死夫君的女人,谁见了都觉得晦气。
“都给我少说点。”太子近侍张越出声呵斥,那些下人才纷纷闭上嘴。
张越拍掉手上的灰烬,向桑宁福身请安:“太子妃安,这些下人被太子殿下惯得无法无天,太子妃无需将奴才们的话挂在心上。”
“我想见他。”
桑宁冷不丁一句话,弄得张越一头雾水,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太子妃最想见的除了太子还能是谁。
“大殓已过,棺盖已盖,棺钉已钉……”换句话说,太子妃连太子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张越跟在太子身边这么些年,知晓太子从来不信什么克夫之说,他只听太子说过,一个人的命数已尽,迟早要走,而缘分便是两人的命数相同,生死相随。
如此看来,太子妃与太子终究是有缘无份。
桑宁今夜只歇息了几刻钟,天不亮就被一阵猛烈敲门声惊醒,她下意识联想到魏褚,以为他闯进来掐她的脖子。
“太子妃,是时候起来哭尊了。”
苍老的女声传来,桑宁悬着的心放下,只要不是张越,谁来都行。
“太子妃?”门外之人催促。
桑宁穿好丧服,打开房门,她是知道夫君死后妻子该怎么做的,外人称她一声太子妃,那么她便要尽到太子妃的责任。
见桑宁很是上道,曹嬷嬷也就不多说什么:“跟老奴来吧。”
曹嬷嬷是魏后的心腹,此番前来自然不只监督太子妃哭丧这般简单,她事先将蒲团换成了实木,又派人时刻看着太子妃,要是她跪不住站了起来,抑或是睡着了躺了下去,都要速速将她提起,叫她好生跪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曹嬷嬷以为太子妃顶多撑一刻钟,没想到竟然她竟从白天熬到了黑夜,依旧神色不改,跪得笔直。
只是整天下来,太子妃半点悲伤神色没有,只是干巴巴流眼泪,看来是不在乎太子的生死,所以才这般冷漠。
统共只见过一面的人,让桑宁如何生出感情,她只觉太子的死太过突然,留下了许多解不开的疑问。
而眼泪这种东西,桑宁也是今日才发觉如此好控制,只要想想与大人分别的那几日,眼泪自然而然就掉了下来。
到了后半夜,看守桑宁的人皆坚持不住睡了过去,春雨趁机接近桑宁:“郡主您快趁现在睡一会,春雨帮您看着他们。”
桑宁摇头,她抹干眼角困出来的泪,问春雨:“春雨你说,我这样算是太子妃了吗?”
春雨这才明白郡主为何要固执地跪在这里,原来是在乎太子妃的身份,她叹口气:“几日前您与太子成完婚,便已是太子妃,魏后这是在刻意刁难您,您可明白?”
桑宁睁着大眼,一看就是不明白的样子,春雨再次叹气,她扳正桑宁的身子:“郡主您听我说,咱们斗不过他们就不必逞强,要忍耐,要示弱,要知错能改,这样才能在此处好好活下去。”
春雨见郡主还是一脸懵懂,干脆抛开那些虚的,直接将自己的办法告诉郡主:“明日一早无论谁来,您都立马装晕,在达官贵人面前曹嬷嬷不敢太过造次,等我和李大人出现哭诉一番,您就不用跪了。
桑宁一笑置之,一直跪着又如何呢,这点痛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第二日,春雨藏身于回廊,抱着柱子,等到了晌午还没等到郡主晕倒,她瞥了眼身后的李芒平,忧心忡忡道:“你说咱郡主怎么这么倔呀?再这么跪下去,膝盖怎么受得住。”
“郡主平日里不是最听你的话了,昨日你是怎么劝的?”
“还能怎么劝,郡主一心记挂太子妃之名,那曹嬷嬷说什么她都听,全然不知这是魏后在刁难她。怕是只有大人在,郡主才听劝。”
“嘘,”李芒平连忙捂住春雨的嘴,“此处人多眼杂,不可提大人之事。”
“呜呜呜……”春雨忽然激动起来,手指着灵堂,眼神示意李芒平快点回头看。
李芒平转身,只见郡主跪得好好的,哪里晕了。
春雨面露失望:“刚刚,刚刚明明就要倒了,没想到郡主自己撑了起来……等等,郡主旁边站着的,好像是……荣王。”
膝盖像是顶了千斤,眼皮也重得撑不开,但桑宁只要还有一丝清醒尚存,她便会再次爬起来摆正身子跪好。
“跪不住了?”
清冷的声音飘进桑宁的耳朵,桑宁愣了几秒后疲倦之意瞬时消散,一股寒气席卷全身,拖着两个千斤顶膝盖向左边移了移,这才觉得自在些。
魏褚并不理睬桑宁的小动作,就着蒲团跪下,默默烧起纸钱来:“在下昨日才知,郡主在牢里做客的三日,有贵人相伴。”
贵人?桑宁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他继续道:“郡主可知俱五刑?”
桑宁不作声,只是又往左边移了点,他既然提了,必是要继续说下去,何须她来回答。
“便是将砍头、割手、挖眼、割耳与刖刑五和为一,再将尸体扔进猪圈喂养。郡主博学多识,定知晓吕后将如意夫人做成人彘的故事,那便是俱五刑。”
灵堂本就阴气森森,加上魏褚的描述,桑宁更觉四周的恐怖,她用双手擦了擦手臂,背稍稍微蜷曲,好冷,为什么突然变得好冷。
见桑宁终于有点动静,魏褚变本加厉起来:“算算时候,您的那位贵人,想必已被吃得一干二净。”
“李壮二……”
“除他之外,还能有谁。”
砰的一声,桑宁整个上半身瞬间瘫软,支撑不住倒下,脑海中浮现李壮二的脸以及他残缺的身体,又控制不住干呕起来。
春雨和李芒平抓紧时机,跑上前去,抱着桑宁的身子就开始哭:“太子妃!您再心系太子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啊,要是熬坏了,那可如何是好啊……”
李芒平附和道:“是啊是啊,快快来人,将太子妃送回寝殿。”
“来人,”魏褚拍拍衣袖漠然起身,俯视地上狼狈的桑宁,“送凉水来。”
水似乎早就备好了,极快就送到了魏褚手边,他舀起一瓢凉水,不假思索朝桑宁一泼。
在场之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李芒平抹了一把满是水的脸,魏褚这水明明是冲着郡主泼的,为什么全到他的脸上来了,难不成是有什么妖风:“荣王,您这,您这是作甚?就算您看太子妃不顺眼,也不能在太子的灵堂前,在太子妃这般虚弱的时候,落井下石呀。”
“本殿是看郡主还想继续跪着,帮她清醒。”
这也算理由,这不是明目张胆地欺负人吗?怎奈郡主只有一个太子妃的虚名,与魏褚对抗不得,只能哑巴吃黄连,默默忍下这些。
他们的对话,桑宁听不清明,只觉身上好冷,十分困倦,她想重新坐起来跪着,但全身无力,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春雨掐了掐哑口无言的李芒平,“还不把太子妃背回寝殿。”
李芒平回过神,顾不得其他,背上桑宁健步如飞,还是快些离开此人为妙。
桑宁双手无力垂下,她借微薄之力回头,与魏褚遥望她的眼神对视,眼里像是模糊的幽怨,又像是迷茫的无知。
等桑宁彻底消失在视线后,魏褚回身,这才发现桑宁一直跪着的并非蒲团,而是硬邦邦的木头,木头上还有两团显眼的血迹,沉思良久才将目光移开,落在角落里的曹嬷嬷上,藏于袖中的拳头握紧。
……
疼,膝盖好似被重锤敲碎,桑宁面容煞白,额头都是冷汗,她躺在床榻上,疲倦都被疼痛冲散。
李芒平匆匆跑进院里,身后空无一人。
春雨着急冲他喊:“大夫呢,怎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李芒平半弯腰,双手撑在腿上,气喘吁吁:“这群捧高踩低的,把我拦在东宫里,死活不让我出去。”
“郡主都这样了,他们还不满意吗?”春雨抄起笤帚,撇开李芒平,“让开。”
“他们人多,你打不过的,回来吧。”
“打不过也得打,总不能一直耗着,郡主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他们拼命。”
“遇事先动脑子,想想办法喊打喊杀有何用。”
春雨停住气冲冲的脚步,冷哼一声回头:“难受的又不是你,你当然不着急。”
“懒得和你吵,我去寻东宫的郭太医,你在这照看好郡主。”
“就你想的到郭太医?我昨夜就派人去找了,下人们说他出宫寻稀药,四五个月回不来。”
“你昨日既然去寻了郭太医,为什么不多走一步出去找大夫?”
春雨不说话了,确实是她考虑不周,没想到今日竟然会有人拦人。
“说你蠢吧,你还不信。”
“就你聪明,昨日怎么也没想到出去找大夫呢?”
桑宁疼得不行,还得出声劝快打起来的春雨和李大人:“寻不到太医也无碍,你们不要吵了。”
春雨和李芒平不约而同住嘴,一同望向床榻上可怜巴巴的郡主,眼里满是心疼,都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你们在找我?”郭太医其实早到了,只是见他们吵得正欢,没上前打扰。
“郭太医?您不是……”
“郡主在何处,病情耽误不得。”
“这边,郭太医请。”
……
郭太医小心翼翼为太子妃处理伤口,额头上了冷汗直冒,荣王吩咐让他好好医治,他却没明白这“好好”是怎么个意思。
不管了,他还是正常医治,毕竟太子妃现在这样就够惨了,他要是再往伤口撒点盐,良心实在过不去。
“郭太医,太子妃的情况如何?”
郭正回过神:“膝盖的伤每日涂药,修养几日便可恢复,只是……”
“只是什么?”
“太子妃脉象浮紧,却不像寻常的风寒……”
春雨恍然大悟,拍了拍大腿,差点忘了郡主的老毛病,郡主上次服药已是五日前,算算日子,怕郡主醒后又要变糊涂。
“多谢郭太医诊治,要不是您及时出现,太子妃不知道要疼到什么时候。”春雨装模作样看看天空,“哎呀,天色都暗了,春雨这就送您回去。”
“麻烦您了。”郭太医颇为识相,跟在春雨身后走出太子妃寝殿。
送走郭太医,春雨立马转身几乎是飞回郡主身边,轻轻摇了摇郡主的肩:“郡主醒醒,先把药吃了再睡。”
说罢,春雨从梳妆盒里拿出一瓶药丸,倒出一小粒,递到郡主嘴边。
“郡主乖,吃下去再睡。”
可桑宁不想吃,寻常药丸也就罢了,偏偏她的药丸极苦,膝盖已经非常疼了,却还要忍受药丸的苦。
桑宁咬紧牙关,硬是不张嘴。
“郡主,想想大人,想想这些天您受的苦,咱们不能功亏一篑呀。”
是啊,大人,桑宁想起那些孤零零的日子,她唯一能见的便是大人,每日黄昏之时,他都提着一篮子桃花酥来看她。
桑宁微微张开嘴,吞下那颗药丸,苦涩蔓延至心底。
后半夜,桑宁被膝盖上的伤疼醒,睁开眼却是漆黑一片,春雨知晓她夜盲,入夜从不熄灯,而今夜不仅灯熄了窗户也被关得死死的。
“春雨?”桑宁试探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黑暗与寂静加重桑宁心底的不安,她起身,打算摸黑将窗户打开,让月光照进来。
窗户在床榻的侧边,大概走五步便可抵达,桑宁赤脚下榻,举高双臂,摸索着前行。
很顺利摸到窗户,将它推开,月光倾泻,桑宁的心安了大半。
桑宁松口气转身,毫无防备撞进一个胸膛,檀香扑鼻。
魏褚稍稍低头,刻意靠在桑宁的耳边,压低声音道:“你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
越近,檀香味越浓,桑宁寒毛竖起,只想避开,但身后的墙让她避无可避。
桑宁见他举起手,窒息感忽然而至,她不想又被掐脖子,连忙啜泣求饶:“不要,不要杀我。”
那手却意外地抚上了她的眼角,轻轻摩挲她眼角的泪痣。
“我也想杀了你……”可他恨自己狠不下心来。
听见魏褚想杀了自己,桑宁惊恐地望向魏褚,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早有传闻,桑国来的太子妃生性懦弱,只会躲在奴婢身后,看他人眼色,魏褚却不信,只当是桑平芜为迷惑众人的伪装。
直到方才郭正向他禀告,太子妃确有失忆症。
短短三年,桑平芜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她转变如此之大,壳虽然一样但芯子宛如换了一个人。
……
再次睁眼,已是第二日。
桑宁不记得昨日自己怎么回到的床榻,也不记得魏褚是如何离开的。
她唤来春雨,春雨说自己昨夜什么也没听到,睡得格外安稳,转而问郡主是不是发生了意外,桑宁摆手:“怕又是梦魇。”
“明明才服了药,怎的又梦魇了,这药效忒差了。”
“春雨,我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从前的桑宁从不过问自己的事,春雨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今天她也不知道怎么了,没由来问了一句。
春雨面露吃惊,支支吾吾起来。
桑宁不想见春雨为难,自先转了话题:“好饿啊,早膳是什么?”
春雨立马活泛起来,只不过是气的:“这些见人下菜碟的,见咱们没了靠山,一个劲的克扣咱的东西。”
说着,她端来桌上的白粥:“现在只能剩着点吃,郡主您将就将就。”
春雨庆幸眼前人是郡主而不是公主,要是公主受此等委屈,想必会将东宫掀翻,闹他个三天三夜、人尽皆知,最后将所有奴婢发卖出去才肯罢休。
郡主则不同……
只见郡主默默接过她手中的粥,喝的时候还时不时冲她笑笑。
春雨眼底涌上一股酸涩,怪自己无能,护不住郡主。
“欸,郡主您的嘴……怎么破了?”
桑宁闻言摸了摸嘴角,一碰确实有点疼。
“昨日还好好的……”
是啊,桑宁自己也很奇怪这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伤口。
“说不定是被蚊子咬了,此地偏僻堪比冷宫,蚊虫多不足为奇,回来后我去找郭太医要点草膏,敷上几日便能好。”
“回来?是要去哪吗?”
“早些时候,魏后派人请您去奉先殿,也没说为何事,但春雨担心……”
担心魏后又要折腾郡主,如同昨日让郡主一直跪在灵柩前一般,真不知道那老妖婆怎么想的,自己儿子死了,就把气出在新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