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芍》荷絮之

71、晚安，阿荔 “回答你想

　　芍荔一连几日都窝在房间，没再像从前那般吵着要跟父亲出去看诊，这让林瑶有些疑惑。

　　这完全不像女儿的性子，可她这几日除了安静地待在房间看书，貌似也没什么异常。

　　出于一种隐秘的直觉，林瑶还是觉得芍荔这几日的反应有些奇怪。

　　刚好明日便是去礼佛的日子，林瑶干脆提着灯，去往芍荔的院子，借此看看她是不是有烦心事。

　　天色渐黑，林瑶才跨进院中，便瞧见芍荔房中早已燃起烛火，昏黄的光透过窗，照亮外面的一小团黑暗，林瑶心中的疑惑微微放下一点。

　　可没等她凑近，她便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哭声，从芍荔的房中传来。

　　这让她的心不由一紧，手中的提灯也随之晃动，林瑶快步上前，来到女儿紧闭的房门前。

　　等她靠近的时候，屋内的啜泣声早已停止，仿佛她方才听到的，都是她的错觉，想了想，林瑶还是抬手，轻轻敲响面前的门扉。

　　“咚咚咚”的轻响从门外传来的时候，芍荔方才将脑袋靠在祁禧的肩膀上，堪堪停止哭泣。

　　她本不是个感性的人，可是不知为何，这个故事却像是一种魔力，让她忍不住去共情。

　　就好像，她就是杜丽娘。

　　这种突然出现的奇怪想法，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在笼罩着她。

　　直到，这道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彻底将她从悲伤的思绪中拉回到现实。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站起来，甚至忘了自己此刻头还靠在祁禧的肩膀上。

　　坚硬的脑袋撞上祁禧的下巴时，她甚至能清楚地听见他吃痛的一声闷哼。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在此刻，却显得尤为明显。

　　门外的人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阿荔，你在不在，阿娘推门进来了？”

　　听见林瑶的询问，芍荔慌张得顾不上其他，一边伸手捂住祁禧的嘴，一边朝门外大喊。

　　“阿娘等等，我先换身衣服。”

　　情急之下，她随口找了个理由。

　　“好，阿娘在外面等你。”

　　说完，外面敲门的声音歇了下去，芍荔这才发现她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

　　她的紧张透过微微颤抖的手掌，传递到祁禧的嘴唇上，祁禧第一次见少女做贼心虚的神情，觉得她实在是可爱极了。

　　但芍荔此刻显然无暇顾及他在想什么，当务之急是怎么把祁禧藏起来，不然被母亲看到了，事情就糟糕了。

　　她环顾了整个房间，每个角落都没放过，桌子太显眼，柜子又太小，实在装不下祁禧这个个子。

　　直到目光触及到床底，里因为靠墙的缘故，光线并不能完全透进去，里面潜藏着半边幽幽的黑暗。

　　然后祁禧就被少女拉着，来到她的床前。

　　芍荔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温热的吐息打在他的耳尖：“阿禧，先委屈一下你，躲到床底好不好？”

　　看着是在询问，但是芍荔并没有给他拒绝的权利。

　　“阿荔，我就这么见不得人么？”

　　芍荔说完，就对上了他委屈巴巴的眼神，小狗一样湿漉漉地盯着她瞧。

　　她被这样直白而不加掩饰的目光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含糊其辞。

　　“当然不是，只是……现在情况有些特殊。”

　　许是她耽搁的时间太久，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林瑶开始催促。

　　“阿荔，还没好吗？”林瑶没有得到回答，想到方才的哭泣声，她伸手试探性地推开一条浅浅的门缝，嘎吱的推门声夹杂着她的询问，“阿娘进来了？”

　　“啊……”芍荔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伸手轻轻推了一下祁禧的胸膛，边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躲好，边有些地结巴朝门外道，“来了，阿娘。”

　　直到看着祁禧完全躲入黑暗的床底，芍荔才轻轻松了口气，朝门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桌前，门已经被林瑶彻底打开，芍荔就这样措不及防地同母亲对视上。

　　林瑶看着眼前眼眶微红，神情有些慌乱的女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周围。

　　周围空荡荡的，林瑶放下手中的提灯，拉过女儿的手，同她坐到桌前。

　　“怎么这般慌乱，看来是阿娘来得不巧了？”

　　芍荔听她这话，心里一紧，生怕她已经察觉到了异样。

　　她起身搂住林瑶的脖子，朝她撒娇：“阿娘怎么能这样说，我方才不小心将墨水沾到了衣袖，阿娘突然出现，可不就是吓了我一大跳么？”

　　林瑶听她这么说，心里的疑虑消散了些。

　　她向后仰头，刚好能瞧见芍荔洁白的下巴，还有在烛光下欲发显眼的眼尾，微微上挑的眼尾一片薄红。

　　林瑶想了想，还是将最后一丝疑虑问出口。

　　“阿荔，你可是有何难过之事瞒着阿娘？”

　　“阿娘怎么会这样想，我不是好好的吗？”

　　芍荔弯腰，将下巴抵在母亲的肩膀上，轻声道。

　　林瑶伸手抚上她的眼角，那里仿佛还停留着干涸的泪痕。

　　“可是，阿荔……你哭了。”

　　母亲的目光总是敏锐的，哪怕芍荔再伪装，也瞒不过分毫。

　　林瑶话音刚落，便察觉到靠着自己的少女呼吸乱了一瞬。

　　隔了一会，她才听见芍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看来还是瞒不过阿娘。”

　　林瑶见状，将女儿拉到跟前，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确认着她此刻状态。

　　“阿荔遇到什么伤心事了？为何要一人独自扛着，不同阿娘讲？”

　　“阿娘不必担心，女儿这几日一直待在家中，哪里会有什么值得忧心之事？”

　　林瑶看着她薄红的眼尾，明显不信她所言：“那你……为何要躲在房间里偷哭？”

　　少女瓮声瓮气道：“方才只是怕阿娘笑话，才没同阿娘讲。”

　　林瑶不解地望向女儿：“什么？”

　　“女儿只是偷看话本，看到了心里，不自觉便开始流泪罢了……”

　　少女说着，像是怕她不信，随手拿起桌上被压在底下的一本蓝色的书，放在她面前。

　　“阿娘若是不信的话，也可以亲自瞧一瞧。”

　　林瑶看着桌上的书籍，上面赫然写着牡丹亭几个字，她听过这个话本，近日在镇上卖得极火，好几个相熟的夫人，都同她讲过，说那话本有多感人。

　　芍荔素来爱看话本，想来这次应该也是买了，偷偷放在屋里看吧。

　　为此，她摇了摇头，笑道：“傻孩子，阿娘怎么会不信你呢？”

　　“我知道，阿娘只是担心我罢了。”芍荔拉着她的手轻轻摇晃，“阿娘放心，如果真的有烦心事，我肯定不会一个人扛的。”

　　林瑶看着少女因为撒娇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忍不住心里一软，她笑着打趣道：“也是，我们阿荔这么小的肩膀，不喊上你阿爹阿娘，如何能抗住天大的事？”

　　“阿娘，你又打趣我。”

　　芍荔轻轻嘟嘴，就近坐在林瑶身边，看着母亲轻柔的眉眼，她这才想起来，林瑶似乎来时有话要同她讲。

　　“我还没问，阿娘突然来寻我，究竟是为何呢？”

　　她这一问，林瑶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方才被女儿的哭声打了岔，她竟全然忘记了礼佛这件事。

　　“瞧阿娘这脑子，光顾着问你，竟忘记了来寻你，是为了明日礼佛的事。”

　　林瑶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阿娘是想来提醒你，今晚莫要熬夜，明日上山必定要早起，以免闹了笑话。”

　　这几日芍荔的心神除了看话本，便全扑在教祁禧学医这件事上，听林瑶这么一说，才想起来，明日便是她与母亲约定一同去瑶光寺的日子。

　　“阿娘放心，我今日定会早睡。”

　　林瑶得了她的保证，仍旧有些不放心地看着桌面上摊开来的书，于是又说：“可不许骗阿娘，待阿娘走后又偷偷躲在被窝里看话本看医书。”

　　这属实不能怪林瑶不信任她，主要是芍荔经常性这样，挑灯夜读，次日又起一大早，同杨昭平出去问诊。

　　她生得好，熬夜也没有长痤疮，眼下也不会泛乌青，若不是林瑶偶然发现，并严格制止了她这种行为，她估计能一直看到天荒地老。

　　“好。”

　　见芍荔垂眸保证的模样不似作假，林瑶才又道：

　　“明日祁夫人也同我们一道。”

　　“？”

　　芍荔闻言，一时有些愣住了，良久才开口，“可阿娘不是不喜多人么？”

　　“傻丫头，阿娘不是早就同你说了，人的心思是会变的。”

　　林瑶轻轻抚着她的手背：“再说了，说不定明日祁禧也会一道去，阿荔不想么？”

　　林瑶看着眼前的女儿，才十五岁的年纪，情绪哪怕是特意隐藏，也还是写在脸上，听到祁禧的名字的时候，她的眼睛明显比往常要亮上不少。

　　林瑶见此，不再追问，只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天色已晚，娘也不多说，阿荔记得早些休息就是。”

　　说完，林瑶也不再多留，芍荔起身，将她送到门口，直到母亲提着灯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她才合上门，转身回到屋内。

　　不待她站稳，下一秒，她便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拉力。

　　那拉力牵引着她，整个人扑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是祁禧，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床底爬出来，此刻正双臂环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肩颈，温热的鼻息在耳畔轻轻拍打。

　　然后她听到他开口，清朗的声音里好似带着委屈和一丝隐隐的幽怨。

　　“阿荔方才为何不回答？”

　　芍荔闻言愣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追问：“回答什么？”

　　腰间的力道在听到她这句话的时候，更紧了些，箍着她，让她无法逃离，只能被迫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明明是一双很美的桃花眼，在此刻却偏要压下眼皮，垂下眸子，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小狗模样。

　　“回答你想不想……想不想与我同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连声线也像他的双眸一般，特意压得很低，芍荔要凑得很近，才能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

　　说话间，芍荔余光瞥见身后投在墙上的影子，远远望去，他们竟像是在耳鬓厮磨。

　　意识到这点之后，她的耳尖忍不住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许是很久没得到她的回应，祁禧又在她耳畔轻轻催促，仿佛今天，他一定要从她口中，亲自得到答案。

　　“你……”芍荔无法避开他直白的目光，话音里莫名染上一丝嗔怪，“分明就是在明知故问。”

　　话音落下，耳畔便传来少年满足的轻笑，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脸颊：“那明日见，阿荔。”

　　然后，芍荔被感觉自己腰间的那股力道骤然消失，他收回了手，在她面前站定。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不舍：“晚安，阿荔。”

　　“晚安。”

　　芍荔将他送出门，他的身影像只敏捷的猫，翻过围墙，只留下簌簌的树梢，在她的目光中轻轻摇晃，留下一地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