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雪》叶南芥

1、楚欲无的自述

　　她离开于我们相识的第十个冬，刚过完她的二十六岁生日，上一秒言笑晏晏的她下一秒就销声匿迹，我就这样失去了她所有的消息，断掉了跟她的一切联系，那些关于爱的恨的记忆，早就被暴雪埋葬了。

　　那场雪葬送了我的此生挚爱，于是我不再回头，我的镜头也不再聚焦，我无欲无求地活在这寂寥的世间，无悲无喜地注视着人间一切的悲欢离合。

　　重新变成了那个没有遇见江晚雪的楚欲无。

　　我企图找到她曾留下的丝丝缕缕的痕迹，然而除了被大雪覆盖的世界，我再无处寻她。

　　前几天林清和许言过来看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她，我无力地摇了摇头，“她不会在那里的。”

　　他们两人闻此言，眼里有说不出的哀伤。我的话在某种程度上是很正确的，哪怕我已经病了很久了。

　　整个医疗队无人生还，怕是连尸骨都无存吧。

　　她又怎么会在那里等我呢，我又怎么会感受不到她的气息呢。

　　鼻子有点酸，但我没有一滴眼泪。我想我还没有见到她的骨灰，怎么能哭呢。

　　或许都在骗我呢，我怎么能轻易就信了呢。

　　好久不用的相机已经蒙尘，我也再不能熟练地操作它了，镜头对不准焦，我也始终按不下快门了。于是我将它彻底地锁了起来，我也确实没有再对准中心的必要了。

　　因为这些年我的中心一直是一个人。

　　又过了十年，江晚雪还是没有找到回家的路，真是个笨蛋，明明之前我们在高中的时候她总是比我高那么几分，把我压在第二无法前进一步。

　　亦或许她找到了回家的路，只不过路上积雪覆盖很难前进，她正在步履蹒跚地朝我走来吧。

　　怎么到现在还没回家呢。我温着的酒快要沸腾了，漫出了浓浓的酒香。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大雪经年不停，岁月仍在奔逝，但我和她之间早就按下了暂停键。

　　我想我应该去找她了。她在跟我玩一种叫躲猫猫的游戏呢，我得快点找到她，外面真的太冷了。

　　窗外的大雪洋洋洒洒，在路灯的映衬下鹅黄色的雪花很是温柔。

　　江晚雪很喜欢在这样的画面中跳舞，我就会拿起相机记录那只在雪中翩翩起舞的蝴蝶，她的舞姿优美而轻盈，让人很容易沦陷。

　　但最让人沦陷的是她那双含情脉脉的只盯着我看的眼睛。

　　我无法与她对视片刻，因为她会清晰地听到我的心跳，然后揶揄我一番，我沉默着，任由耳根染上一层绯红。

　　现在窗外漆黑一片，北风呼啸，那盏路灯已经坏了许久了，也没人来维修，像是已经没有人还会进入这块空间了。

　　但确实也没有维修的必要了，因为这里只生活着我一个人。

　　如果晚雪踏风而归的话，她就会从雪色中走来，步履从容，我知道的，她一直都不怕黑。毕竟当医生的她之前遇到过那么多危险的境地，她都度过来了。

　　她的笑容明晃晃的，让这满地白雪也失去颜色，我只看得到她一人。雪花钻进了她的发丝，她的黑发染上了碎碎的白，眼眶里的泪花还在不停地闪烁着。

　　她一看到我，就过来牵住我的手。嫌我的手太冰了，还把我的手塞进她的口袋取暖。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就狡黠地盯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我不用想就知道，她的口袋里面一定给我留着一块巧克力，因为她一直把我低血糖这件事牢牢地记在心上。

　　我清晰地记得当我因为低血糖晕倒在她的面前时晚雪苍白惨淡的脸色，还有微微颤抖的身体。

　　我撕开了巧克力的包装袋，放进了嘴里，甜甜的味道，冲散了我所有的负面情绪。

　　“什么味的？”她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询问着我。

　　“草莓……”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凑了过来，我自觉地低下了头，她挽着我的脖子仔细地品尝了一番之后回味道：“嗯，甜甜的。”

　　“嗯，甜甜的。”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两道视线在雪中交汇融合，好像把彼此刻进骨血里。像是意识到了对方在想些什么，我们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清脆的笑声映入了我的脑海，我眼中的倒影满满的全是她。

　　在看向她眼睛的时候，我必然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个完整的我。

　　在我惨淡的二十年中，见过了太多的人走茶凉，也经历过太多的辜负与背叛，早已心如死灰。

　　如果我不曾遇到江晚雪，我这一生会像我的名字一样无欲无求地过完这一生，直到死亡。

　　甚至，我不会等到自然死亡，可能某天我会在某个偏僻的小岛上自杀，然后不留下任何来过人间的痕迹。

　　这实在算不上最后的交代，只是我留恋的存于这世间的东西好像真的不多了，我找不到一个。

　　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幸运能够遇到她，还能跟她携手度过这样一段美好的日子。她不是太阳，不会灼伤我冰凉的皮肤，也不会让我生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她像雪，温暖的雪。

　　触碰起来凉凉的，可实际上暖暖的。

　　在我的心上散落，我的五脏六腑都暖和起来，原来温暖是这种感受啊，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带走了我心上所有的灰烬。

　　她乐观向上，对一切都满怀希望，这样的她完全站在我的对立面。可我们已经很幸福，我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并努力着。

　　我成为了一名摄影师，拍出过很多出名的照片。拍过花花草草，也拍过火山爆发和极光一刹那的美丽，但我拍的最多的还是她。

　　她……她……

　　嗯……我找不到任何词汇去形容她，因为所有的形容词都不足以去形容她身上的一粒分子，更何况是整个人呢。

　　一看到她我就忍不住想要记录下她此刻的样子。她在看到我转过来的镜头时，没有躲避也没有端着，而是展露出最自然的一面。

　　她说，那是我们最好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那是我们最好的样子。

　　从校服到婚纱，从青丝到白发。

　　我们高中做了三年的同桌，每次换座位的时候就我们两个安坐在教室里，看着其他的同学们换过来换过去。

　　她一直都有着明确的目标，一步步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她也真的做到了。

　　我有注意到，她是教室里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上课从来不打瞌睡，每天都全神贯注地上课，但她也不是只会做狂抄ppt的机械学霸，她的笔记简明扼要，把自己不会的特别标记，解题的时候不止算出答案，更多的是考虑多种解法。

　　当数学老师在讲第一种解法时，她已经思考到了第四种甚至更多。

　　她也不只是想想思路，更会马上动笔去算，当发现一些她找不出的问题时会找我讨论，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她便顺着她的思路看了下去，过了几分钟我指出了她的错误。她会很高兴地对我说句谢谢，我有点迷惑，不知道因为什么值得她高兴成这样。

　　比起天赋，我想她的努力是更多的。

　　这或许是我怎么考都是第二的原因吧。

　　她一直都是无与伦比的江晚雪。

　　是所有人都要仰视的无法忽视的闪耀的存在，但她并没有因为自己成绩好就摆架子，反而是更加的平易近人，甚至不过分地都可以用谦卑来说了。

　　她就一直努力到了现在，成为了外科主任的关门弟子。而我失去了所有的方向，驾着一扁舟在江面摇摇晃晃，一有风浪便死无葬身之地。

　　见到我颓废不振的样子，她没有责怪我什么，而是安静地陪在我身边，鼓励我向前看不要一直困在过去的荒凉里，找点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她说这世界怎么样并不会影响你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没必要做好，没人能评判，更没有人有资格能擅自下结论，只要你不给自己草草地定下了死刑。

　　我慢慢地好了起来，不是因为我真的想要好好地活，而是因为她。

　　我不想她因为我产生了阴影，也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了她，这时我前所未有地害怕。甚至到这个时候我们连男女朋友都不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害怕，为什么会害怕得成这样。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陪在我身边，从未说过半分离开的字眼。

　　我慢慢地懂了，我爱她。

　　她用了五年陪一个懦弱的人长大，拒绝了无数的优秀的追求者只为了等我回头看看她。在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之后我觉得我有做点什么的必要了，在听到我的表白后她脸上的笑容出现了裂痕，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我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从容淡定，反而看出了她的狼狈与执念。

　　“我等你好久了。”她在我的耳边一呼一吸，熟悉的温热让我动心不已。

　　我把她搂在怀里，轻声道歉，“嗯，是我不对，我太笨了，以后换我来爱你。”

　　“你不笨，我不允许你这样说自己。”她突然的孩子气打破了我们之间暧昧温馨的气氛，但这个时候的她真的挺可爱的。

　　我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她反过来捏住了我的下巴，攻城掠地般席卷而来，我没有闭眼，更加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个人，她热烈赤忱如初。

　　后面的五年，是我们度过的很快乐的日子。其实，跟她在一起的每天都很快乐。

　　她工作很忙，但还是偶尔会休假陪我去世界各地寻找灵感，鼓励我拍出自己想要的画面。

　　于是，我能从我拍出的每一张照片里都找到她的影子。

　　又过了十年，我去找她了。

　　我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能找到她，因为世界上海洋占比是71%，而经过生态系统的循环，会有更多的水进入陆地，那我和她相遇的概率会增大，那么我找到她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等下完这场雪，我就会找到你。

　　请回来我身边。

　　亲爱的晚雪，我们一起努力，为下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