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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探花间 说到这里, ...

  •   薛小怜在秦淮河上漂了一夜,天蒙蒙亮了才回到公主府,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称病不上朝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府中的家丁叫了许多次也没踏出房门一步,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要将这“玉体微恙”的把戏做到全套。
      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里,薛小怜百无聊赖,只好翻开一本发黄的书册读书。好巧不巧,这是本诗集——薛小怜看不上这些“矫揉造作”的文字,向来读不了几行,没过多久就又回到了床榻上。
      既然她今日“身体抱恙”,那也就没有必要穿戴齐整,头发也就那么地披着,懒懒散散地搭在寝衣上。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便觉得坐着都不解乏了,干脆躺了下来。
      从薛小怜的床榻上能看到窗外庭院里的景色。长公主喜欢桃花,最喜欢春日桃花开满枝头的热闹景色,因此在自家的庭院中也种了数棵桃花树,其中一棵就在薛小怜的房间外。
      此时此刻薛小怜躺在公主府松软的床垫上,隔着层层叠叠的桃花看窗外的景色,只觉得天边的云彩都变成了绯色,好不惬意。近段在金陵的日子,过得比在雁北都要凶险,她实在是身心俱疲,没过一会儿就困意上头,盖了条丝帕在脸上便开始睡觉。
      薛小怜这把贱骨头确实享不了福,过不得这般安生的日子,睡不惯公主府松软的床铺,没一会儿工夫也就醒了,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丝帕玩。就等着丝帕一角挠得她脸上痒丝丝的时候,再当中吹一口又短又急的气,它便会“噌”一下飘到半空中,逗得薛小怜咯咯直笑。
      在丝帕不知第几次飘到半空中的时候,她看清了丝帕上的绣花——三四朵桃花旁绣着两只翩跹的蝴蝶。她突然就不想再玩这无聊的游戏,闭上眼睛等着丝帕落下来。
      丝帕没有落在她的脸上。一柄黑色的短箭自桃花丛中来,穿过丝帕将其钉在床榻一角。薛小怜甚至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看“来者何人”,兀自在床榻上翻来滚去:“林思源,弄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点雕虫小技,哪就能伤到你了呢,郡主娘娘?”
      林思源就坐在窗台上,身后是云霞一般怒放的桃花;有微风自院中来,带着零星几片的桃花花瓣,正落在薛小怜的身边。
      风中夹杂着一股几不可闻的血腥味,因此薛小怜坐起了身,问道:“你杀人了?”
      林思源淡淡然道:“常有的事。”
      薛小怜往里挪挪,又拍拍身边的空位:“坐这儿。你看上去像是有心事。”
      林思源跳下窗台,将碧水剑倚着薛小怜的床榻放下;又脱掉外衣,随手抓了一件薛小怜的外衣披上,这才坐到她的身边:“杀了不愿杀的人。”
      薛小怜凑到她跟前笑了笑:“常有的事——嗯?”
      林思源并不理她,自顾自取下被短箭钉在床榻一角的丝帕,又拿这方丝帕轻轻的擦拭起碧水剑来。碰到剑鞘上有雕刻纹路之处,她便拿丝帕裹着那支短箭擦拭,就好像擦拭自己的孩子一般一丝不苟。
      但她擦了这半天的工夫,也没见丝帕上沾上一点灰尘血痕之类的污渍。薛小怜觉得好笑,一时间玩心大起,蹑手蹑脚扒上她的肩膀,向她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便如刚刚吹手帕的时候一样。
      林思源全无防备,被她吹得缩了下脖子,薛小怜便看准时机,三下五除二下了她手中的碧水剑,翻身下床站定。林思源条件反射便要来夺——奈何林大人入门学武便比薛小怜晚上不少,用剑之时能与薛小怜打个平手,拳脚功夫却远不如这位在军中混大的大师姐了,不过三四招,胸口便挨了薛小怜不轻不重一掌,全靠有床铺接着,才没摔成薛小怜那招牌的“平沙落雁式”。
      薛小怜顺势在床边站定,清了清嗓子,装腔作势道:“这柄碧水剑不好,平白惹得你不痛快,孤暂代你保管了。林大人,可有异议啊?”
      林思源又气又恼,眼见着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咬牙切齿道:“薛小怜!”
      “奇了怪了,我哪句话又惹了她?”薛小怜腹诽道。
      但她既然已经清楚自己又惹火了林思源,便也就不敢再还手。林思源拉她这一下,她便就势倒在林思源身侧,任凭林思源把碧水剑夺了回去。怎料林思源依然不依不饶,反手锁住了薛小怜不老实的手腕。
      被人反关节扣住的感觉并不好受。薛小怜吃痛,气性也就跟着上来了,斥道:“松手……林思源!”
      林思源却在此时突然卸了劲,似乎连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的力道都没有了;她干脆这么瘫软在薛小怜身侧,一只手环抱着薛小怜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抓着碧水剑不放。任薛小怜怎么推她,她也不肯起来。
      薛小怜觉得好笑,腾出右手轻轻拍了拍林思源的脑袋:“穿我的衣服,用我的手帕,怎么,现在还睡上我的床了?林大人,劳驾先等等,待我叫府上的人给你取套像样的寝衣来,你梳洗更衣之后,再睡也不迟。”
      “你赶我走。”林思源道。
      薛小怜一口气憋在肚子里,内伤了。
      “我不赶你走,”薛小怜叹了口气,“我现在就给你取一个金线绣的枕头来,就放在我的枕头边上;你想住到几时就是几时,住到你舒心了为止,可满意啊?”
      见林思源一言不发,薛小怜揽过她,让她的头能够以一种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左思右想,郡主娘娘也没想到能说些什么,鬼使神差地给她讲起了故事:“小的时候,我练功没有长进,或是在比试中落了下风,总会挨我娘批评;师父师娘对徒弟一向宽仁,尤其是师娘,对我甚至到了纵容的地步……但他们虽然不斥责我,我也知道,有些时候师父师娘其实对我也不甚满意……”
      林思源居然真的听进去了,说:“我不知道这些。”
      “你当然不知道……当时我还不认识你。”薛小怜见她终于肯搭理自己,登时打开了话匣子,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当时师父师娘都还在今圣身边做事呢。我总因为达不到他们的期望而难过,但我又不好意思在长辈面前掉眼泪;就跑到自己的房间里,对着窗外的桃花树偷偷哭——喏,你看,就是那棵。”
      说到这里,薛小怜突然意识到,似乎在她的记忆中,窗外的这棵桃花树不该长得这么高。
      “你在想什么?”林思源似乎发现了她的迟疑。
      薛小怜笑道:“这株桃花树是当年师父师娘云游之时带回来的珍奇之物,是给我娘亲的生辰贺礼;独树成林,花开之时……满园春色。”
      “从我认识你之后,就没见你哭过。所以我说,难过了不掉眼泪,实在是一件有悖人性的事情,”薛小怜接着说道,“你若是真的难受,就哭两声吧,我不笑你。来,把你手中的剑松一松——手里握着凶器,又怎么哭得痛快呢?”
      林思源终于笑了。她支起半个身子,随手将碧水剑递给了薛小怜,任薛小怜把碧水剑放到床头,又道:“我不哭。我想同你待一会儿。”
      薛小怜笑道:“好。你想待多久就多久,我又不会跑。”
      两人就这么闭着眼睛,面对面躺在床榻上,谁也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有窗外时不时传来一些声响。时而东风吹来,又将春日的暖意送入这方小小的天地。那股狠戾肃杀的血腥气,也被桃花的甜香冲淡了,消失在东风之中。
      房间中全是桃花清甜的香气。
      “我对你也算不上全无隐瞒。”林思源转过头去,“我毕竟是含光的人。也许哪一天,我也会对你……”
      “也许哪一天,‘含光’这把凶器,就会变成新君改革吏治的切入点,从此‘鸟尽弓藏’,”薛小怜接过了话头,“届时你就跟我这个‘兔死狗烹’的便宜郡主埋在一块儿……就是我这个人向来耐不住寂寞,只怕做了鬼还是个多嘴多舌的鬼,扰你清梦……不知道林大人介不介意。”
      “太多人想要你的命,你倒是不担心。”林思源道。
      “这有什么可怕?也有许多人想要你的命,你难道怕么?”薛小怜哭笑不得。
      “你当然不怕。”林思源道,“我怕的是你。你知道,太多人怕你,那些世家大族,那些天狼铁骑,西域诸国。甚至包括……那位。”
      “隔墙有耳。”薛小怜正色道。
      林思源道:“若真的隔墙有耳,你还能让我这般安生地躺在你的床榻上?薛小怜,我要说的话,是墙那边的耳朵听不得,还是你听不得?”
      “我及笄之前,爹娘往往忙于军务,除师父师娘外,就是那位在教养我,待我……恩重如山。”薛小怜顿了顿,似乎是斟酌了下词句,又道,“我爹死后,为不动摇军心,我娘下令秘不发丧,消息甚至没有传出玄武大营;至于杀我娘的那队所谓的‘天狼骑兵’——飞狐将军曾去我娘罹难之处探查,曾发现铰链的痕迹;那在天狼军中并不常见,反而是我军常使用它对付长枪……我娘使的是大刀,我爹才是善使长枪的人。斥候还说,在那里发现还未完全被黄沙淹没的硝石痕迹……天狼部绝没有这等本事造出这些硝石。我看着那物像是我大梁军中之物,便劳烦我爹娘的旧部和地字号在军中的缇骑过目,正是……正是江南烽火堂的手笔。”
      她想起母亲栽下窗外的桃树的那一天,师父刚答应要收她做徒弟,例行询问她譬如“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之类的问题。她说:“我想做大将军,像我娘一样的大将军。”
      她不记得师父是什么反应了,童年的记忆已经在她的脑海中模糊淡褪。她只依稀记得长公主向师父摇了摇头:“啊呀呀,这有什么好……自古能臣名将,有几个有好下场了……”
      “你对我向来坦然——是我听不得,是我不愿想,”薛小怜说,“你就当……放过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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