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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寡母劝 ...

  •   第十三章:寡母劝
      易环照例出府,马车走走停停逛到午后,长二步行,称职的随侍。
      “劳累长二小哥了,天热,我请你吃茶。”
      一块船型银锭支不开长二,握着缰绳的男子圆滑道:“谢姨娘体谅,人多手杂,我还是护着您不被冲撞为首要。”
      “没享福的命就算了。”易环故意开口折辱,长二面色不变,打定主意不离开她分毫。
      不过一会,易环又说要下来走走,走至街市,马车行不来,又吵着身子不舒快。
      长二从没见过她这样身份低贱却又恃宠而骄的任性之人,耐心将将竭底,不尽心的应付她的抱怨。
      见她随行有人服侍,面色不佳却不立即找郎中,秉着不好见死不救,曹真瞥了好几眼才敢上前。
      “娘子,我会些望闻问切,你可是头闷气喘?”
      易环斜坐在半坡,疲累的抬头,“你会诊病?我是如何了?”
      “请娘子伸出舌头,我看一下舌象。”
      易环依言照做。
      曹真又以手背探她脖颈,触感湿冷,舌苔干燥黄腻,是中暑之迹。
      “不是大问题,许是天热气闷,暑热难消,不若去前头茶棚凉快歇歇,我仔细给你看看。”
      易环很快答应,起身就要走。
      长二叫停,“环姑娘,您要看郎中我陪您回府,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们还得回府去呢。”
      “放肆!我再如何也是府上半个主子,你什么身份?我要立即就诊把脉,你哪来的胆子拦?”
      交领袍挺拔敏捷的男子直着腰垂着眉,眼中闪过憋屈和愤屑,只守在开阔的茶棚外,听不见她们的交谈声。
      添了他的堵,易环顺快不少,不想回笼,这才顺着曹真的话来。
      “我是易环,还未请教娘子名姓?”
      曹真浅笑,和善道:“环娘子,我叫曹真。”
      坐她右手边,曹真垫着自己的手,三指放于寸口脉,越贴,眉间紧蹙越深。
      “暑热易消,只是娘子的身子应当静养,虽流过一胎,但养的好还是有再孕的可能。”
      “什么?我有过身孕?”
      “娘子不知吗?算算时候,是一月前没的孩子,幸而月份小未伤及根本,亦可再次受孕。”
      易环失声痛惊,确认道:“我怀过阿于的孩子?”
      她喃喃自语的重复,像是受了刺激。
      “娘子?”
      易环猛地抓住她手腕,似求助又似不敢令猜测落实:“我们的孩子怎么没的?”
      曹真有些难以启齿,虽说她有过丈夫生了一双儿女,但这样的原因着实脸红。
      “曹娘子,那是我唯一的孩子,请你告诉我原因。”
      曹真动容,吸了口气道:“是房事过多,且寒气伤了身子。娘子是否服了堕胎药,一般来说药效低是堕不了胎的,但娘子身子亏损严重,这才没了孩子。”
      “不过幸好用的是性温的丹皮桂枝桃仁,对身子的损伤小。”
      易环颤着手,指甲掐着虎口才稳定下来。
      怪不得,水牢里彭左珰眼神不对,怪不得那段时间他日夜都来,次次闹得久。原来是早就知道了她怀有阿于子嗣,打定主意要杀了他们的孩子。
      之后又顺理成章的令她喝下堕胎药,当真以为会神鬼不知吗?
      瞒得她好苦!
      情至愤恨,易环双眼激红,是她被蒙了双眼现在才知道,杀父杀子的凶手一直在她身边,是她认贼作父,是她愧对爱人。
      可恨!
      曹真担忧的看她情绪起伏不定,劝慰道:“娘子,你身子养的好,孩子没了是缘分未到,你和你家郎君还有以后,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易环摇头,僵持的笑容格外瘆人,咧着唇苍白道:“他死了,我们没以后了。”
      “娘子……娘子要向前看。”
      入夜,彭左珰屏退萃雪等人进门,脱至汗衫撩帘上床,习惯的拦过她闭眼,一阵风忽的袭来。
      “阿环!”
      行凶的尖簪被他格挡扔到地上,彭左珰单手箍住她双臂,贴近问:“阿环,你要杀我?”
      “是!我要你的命!”
      那双红肿的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恨,彭左珰松了些力道,“发生什么了?我们不是有言约定好了?”
      “我的孩子……”易环声线颤抖,又逼着自己不落下风道:“出水牢后的那些药,是你杀了我的孩子。”
      彭左珰闪过不快,想起今日长二随她一起出去,必是不知从哪知道了真相,才又闹了起来。
      “知晓了便知晓了,阿环,本将也与你日夜颠鸾,你分得清那个孽种是他的?还是我的?哈。”
      他的讽笑更是刺激,易环语调极快的挑明,“二月末,我被你捉回,水牢之后你很不对劲,若非你知晓了我有孕,怎会如此失态。”
      “我不对劲?我怎么你了?阿环?”
      易环气极冷笑,“彭左珰,你还要脸吗?”
      “所以你想报仇?”
      “杀人偿命。”
      彭左珰的忍耐岂会没有上限,右掌掐住她爆红的脖颈,逐渐收拢力道,“别一口一个你的孩子,你是本将的妾,恩宠打骂,是你的福泽,再有下次,本将定杀你。”
      对上那双泛寒的杀眸,易环竟不觉得怕,只躺着发笑,笑到呼吸困难脸颊涨红,笑得彭左珰杀意渐消。
      “你强夺我,我认了,你杀我夫,我忍了,阿于死了那是我们最后的牵绊,你非要赶尽杀绝吗?!你口口声声说跟着你过富贵日子,那是你短见,用你的狭隘衡量我的思想,在我的世界里,你杀人,就该偿命!”
      “本将夺了你了又如何?易环,你非天姿国色,本将看上你纳了你给你殊荣是你福分,你不知好歹至此,闹得都不愉快。”
      易环声声哀泣,既不甘又无奈,“所以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不同。于你而言,人命就同蝼蚁一样吗!”
      “你若顺服,本将自会抬举你。”
      易环摇头,“不是所有人都喜追求名利。有一些东西比这些更重要。”
      “你想说是朝览纡对你吗?”彭左珰语调渐森,手指间的摩挲加重。
      “孤寡蛮横之人懂不了有情之人的感受。两颗心相互挂念的感觉,你不会懂。”
      呵。
      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可怜人,彭左珰不屑那种情感,也从不想去得到。
      “只有弱者才妄图用幻想渡过难关,而你易环,只能是本将一辈子的妾,你至死,都要在本将身边,无论本将是否厌弃你。”
      易环恨然的前伸脖颈,眼神淬血般愤怨。
      “只有无能者才会仗势欺人,我口不服,心也不服。”
      易环静盯着他,咬破嘴唇破了手血,三指竖天一字一顿道:“我易环在此立誓,与杀夫杀子仇人势不两立,你死我死,不然叫我永无轮回,叫我永远得不到回去的希望,叫我一辈子孤苦无依无人可诉。”
      手指伸进她流血的口中,彭左珰肃着脸,“那你可要求本将高抬贵手赐你不死,不然你的毒誓可就发生了。”
      指甲用力划挡他的手腕,易环顺势翻身下榻,散发红唇,背后的幽银月光似漩涡,彭左珰移坐床沿,竟有一瞬间觉得抓不住她。
      心里的情绪为她泛起了星点波澜,彭左珰沉默几息,唤道:“过来,你向本将跪下认错,本将最后一次既往不咎。”
      易环发笑,嘁笑一声光脚后退,倔强的脊梁在关上门的那刻缓慢倾塌,自锁于隔间,她沉默至次日。
      其实月亮升起至消失不见,不过六个时辰。
      易环无神的睁着双眼,心脏隐隐抑痛,细数陪伴过朝览纡的十几年,回忆起来,眼泪比她更会诉悼思念。
      簌叶沙沙,枝头稳挂,遇风而起随风而落,虹月照墨叶,扁叶迎微月。
      朝览纡是林间任何一片叶子,可构成朦胧深寂的树林。易环是银幕,在空中,在叶上,有缘无根。像他们,曾经洒落过,短暂的拥有过,天明将至,终难再遇。
      而他,只是安静广阔的立在那,柔和的夜光不显幽冷,反而给他镀了层外袍,显得更宽容,他身上没有贵气,只是个普通的二十出头的青年,积极扛起养家和保护心爱姑娘的愿望和壮志,他非文人,只是有些生存本领和会打交道的人际关系,令他生活的如鱼得水些。
      若没有机遇他可能一生都不会大富大贵,他会有母亲妻子,如果可能,给朝览纡一个机会,他也会是个好儿子好丈夫。
      怨吗?多的是恨,易环纯粹的想念朝览纡的一切,只在今夜忘却仇恨,忘了屈辱。
      萃雪受过彭左珰嘱托,敲响门问:“环姑娘,朝刘氏来了,您要见吗?”
      许久听不到回应,萃雪提高了声音。
      “环姑娘,您的义母来了,您要见她吗?”
      易环迟钝的向后望去,由光亮转回室内,眼前生理性的泛黑,刚才有人说义母来了?
      厅堂只有她们二人,易环双腿麻痹过了头,阵阵麻痛,触及到刘氏疼惜柔和的面庞,她不自主的瘪嘴,“干娘。”
      “欸,阿环,娘来看你了,你等的久了。”
      其实等得久的是刘氏,彭家人少规矩不少,齐衰服里的那具老身体亦不大痛快。
      但见到了易环,刘氏感受不到腿脚不适,只觉得她瘦了,精气神也短了不少。
      “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胡饼,还温着,快吃吧。”
      干净的麻布盛着四张饼,还是熟悉的形状和味道。
      芝麻饼胚留香,易环吃了两口放下,生事太多,张了张唇不知道先说些什么。”
      刘氏皱纹荡起,轻柔的开口:“阿环,我早把你当做朝家妇,原本想着你一个姑娘家独自生活不易不便,你也喜欢阿纡,我们母子俩能给你一个遮风雨之厨,往后你们成了家,……罢,罢,我还说这些戳你心窝干什么。”
      易环面露苦涩,“是我没有福气。”
      “阿环呐,你怎么不注意自己的身子,瞧你……唉。”
      没了孩子的事刘氏亦知,同为过女娘且看着易环长大,刘氏只怜惜她身子憔悴。
      “您该怪我。”
      “你失去阿纡和孩子,我哪能怪得了你?我心疼你一个人挺过来还来不及。”
      “阿于身死与我有关。”
      说到情动,刘氏握着她的手轻拍,“早在他来找你我就想过最坏的结局,孩子与我们无缘,但我庆幸的是你好好好活着,阿环,我是你半个娘,我更希望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阿环,我无法劝你顺从强权,我只求你坚守本心,好好的活着,我儿已死,你还有我一老母。”
      “我们娘俩,谁死谁送终。”
      原来她是来劝她活着的,想及刘氏接连丧父丧子,还想着她的安危,还来宽慰她,易环绷着难以自控地双颊,哽咽涕泣出声。
      只是易环去意已定,这一面,亦是告别。
      枯皱有斑的右手拍了拍她肚子,“阿纡由我带到这世上,这样,他的孩子也算经由我手,他们父子俩在天上有缘分,肯定会找到彼此。”
      “干娘,我不知道该怎么忍下去,凭什么要我忍,我反抗不了他,我……”
      干燥的手抚上她的头发,刘氏劝解道:“好孩子,我也心疼你,我知晓留在一世那一人的难过,可生死简单,走下去才能有更多希望。”
      “好孩子,答应我,别做傻事。”
      易环固执的没有答应,许诺道:“来世吧,我们再成一家人。”
      刘氏疾嘿一声,急声到最后染上哽咽,哀求道:“你还有我,阿纡死了,我伤心,你死了,难道还要我再经历一遍打击吗?就当是为了我,就当是我威胁你,就当是我求你,阿环,我不忍心看你……殉情没什么重要的,活着才重要。”
      “干娘,我意已决,去意已定。”
      被告知的人颤抖不已,“你这是何苦?”
      易环轻叹一声,“干爹去世的时候您因为阿于没有跟着去,我和您一样。”那张尖削的脸上绽出抹解脱的笑,“只是我可以更放心。”
      双膝跪倒在地,易环安安稳稳的叩了三个响头。
      “罢了。”
      刘氏伸手抹了把泪,硬了硬变音的声调道:“我老媪殓一个是殓,哪在乎是三个。”
      易环双目含泪抬头,牵笑道:“君姑累心,不孝女易环,叩拜您的养育恩情,往后您多保重。”
      “好孩子,我更想你活着,但你,唉,我不干涉,也不支持。”
      易环扶着桌沿看刘氏蹒跚的离开,清晨的光亮照在两个人的孤影上,面部表情寡淡至没有色彩,无平无澜。
      待到黄昏,最后一丝光晖隐入天地线,易环坐的够了,任由萃雪劝回屋,吃食休息,一概沉默的顺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寡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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