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挽起沧澜》Tracks清清

2、囚 我想将你捆

　　01
　　大殿内一片死寂，帝王坐在书案后，脸隐匿进了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垂着眸，盯着跪着的人。
　　那人一袭青衫，脊背挺得笔直，正是当朝左相，齐宣。
　　“齐卿当真以为有先皇的旨意护着你，朕就不敢杀你了么？朕倒是有些分不清了，卿是朕的左相，还是他人的左相？”帝王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难听出其中的怒意。
　　青年男人神情淡淡，俯身叩首，答到:“臣惶恐，陛下恕罪。只不过陛下还是敬重些先帝的为好，免得遭人诟病。”
　　“嘭”的一声，一封奏折毫不留情地砸了过来，重重落在男人膝边。
　　韩九渊嗤笑一声，语气冰冷:“左相有空拿他一个死人来教训朕，倒不如先看看你那些个心腹上的折子！左相就这么想往朕身边塞人么，不过要朕说，最好的人选，不就是左相你么？左相进宫来如何？”
　　齐宣身形一僵，终是叹了口气。“是臣逾矩了，恳请陛下恕罪。”语气倒没有几分悔过的意味。
　　韩九渊冷笑一声，从书案后走下来，到人身边时脚步一顿，眸光沉沉。
　　末了还是沉默着拂袖，离开了。
　　墨色衣摆从眼前划过，齐宣只听得一句“左相早些回府，此事不必再提”。
　　他站起身，无奈的掸了掸灰尘，心中暗骂了一句兔崽子。
　　02
　　这是齐宣入朝的第十个年头。
　　从当年的青衣小吏到如今权倾朝野的左相。
　　他从及冠高中状元那日起，便成了皇帝手中的一把刀，手上沾了无数的血，如今面对声嘶力竭的“不得好死”，也都化作了平淡一笑，如古井无波。
　　他本来就是因为仇恨活着的，还会惧怕这些所谓的诅咒么？
　　03
　　齐宣少见的想起了与韩九渊初识的那些时日。
　　他样貌生的艳丽，韩九渊那日翻墙过来看见他时，还误认成了姑娘，闹了好大一个乌龙。
　　两人却也因此熟识，过了好一段惬意的日子，韩九渊会笑着唤他阿离，与他在冽冽冬日共烹一壶新茶。他执着书，偶尔被戏弄了也不恼，最多也只是嗔怒的一句“韩观棋”，便能换来韩九渊一个讨饶的笑。
　　一切都终止在来年。
　　他中了状元，成为了皇帝手上的那一把刀。
　　他为皇帝除的第一个人，是皇后，韩九渊的生母。
　　他平淡的布了局，皇后身死，他也一举成了朝中新贵，却再也没见过韩九渊。
　　偶然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在皇帝嘴里。“太子最近太不像话了些，前些日子还同朕说自己难任大统，想娶个男子，如今又到朕面前求娶工部侍郎的女儿，他明知道现在世家势力过大，这是想如何！”齐宣那时只是微微躬了身，答了一句“太子是性情中人”，皇帝也未再开口，但沉沉的目光却未从齐宣身上离开。
　　韩九渊确实娶了工部侍郎的女儿，他跪了两天，太后也求了情，皇帝这才松口。
　　只可惜人还没上花轿，便断了气。
　　这也是齐宣做的。
　　韩九渊从花轿中抱起那尚有余温的尸体时，眼底的恨意如潮水般席卷，却又别无他法。
　　04
　　那日之后，齐宣再见韩九渊，是在宫道上。
　　韩九渊提着宫灯，照亮了两人间一方狭窄天地，齐宣起初有些怔愣，而后恭恭敬敬行了礼。来人却没有开口，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便拂袖离去。
　　齐宣只感到一阵劲烈的风拂过脸庞，墨色衣摆在他眼前闪过一瞬，再抬眼去追寻那道身影时，只见得昏暗的灯光在拐角处闪过，再没了踪迹。
　　齐宣嘴角扯起一个笑来，或许，此生也就如此了罢。
　　05
　　齐宣从未想过自己此生还能再见到宣芷。
　　那日他刚被韩九渊刁难过，拖着一身疲倦回府，却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宣芷见他愣神，笑着眨了眨眼:“宣离，真是好久不见。我回京听到齐宣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猜到是你，没想到这么多年，你真的活下来了。”
　　齐宣失笑，罕见地褪去了那副温和却拒人千里之外的假面，柔声对宣芷道:“的确是……许久未见了，进府叙叙旧么？”
　　宣芷笑容一如往日明艳，她应了声，跟着齐宣入了府。
　　谈论间齐宣才知晓，宣芷当年随着心上人私奔，却因一场意外，心上人离世，她也便回来了。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齐宣开口询问，宣芷好歹也算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了，若是可以，自己定是要照拂一二的。
　　宣芷摊了摊手，神色平静地回道:“我除了你，也再没有可以挂念的人了，何谈以后呢？走一步算一步罢。”
　　齐宣叹了口气，无奈道:“既然如此，你便在我这里住下罢。如若你不介意，你我二人也可寻个吉日成婚，这样你也好活动些，有我的庇护，总不至于遭歹人刁难。”
　　宣芷倒是不在意了，心上人早便离世，她也爱不上他人，寻个庇护总是好的。
　　于是她应了下来。
　　齐宣也无多余的话可说，招来了下人照顾宣芷，自己又匆匆入宫去了。
　　06
　　韩九渊听着齐宣说自己要成婚，心中竟然诡异的平静。
　　他笑着应下，话音却带了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阴毒:“左相愿意成家自是再好不过，朕觉着七日后便是个好日子，不如成婚就定在那日如何？朕定备下厚礼相赠。”
　　齐宣微皱了眉头，又想到韩九渊阴晴不定的性子，最终还是应了。
　　07
　　成婚意外的顺利，就连韩九渊本人都亲自到了左相府贺喜。
　　在外人看来，这可是段极好的佳话。
　　齐宣看着韩九渊含着笑祝他同宣芷百年好合，有些心悸。
　　但他也没办法深究。
　　08
　　大婚第二日齐宣便被下派去了江南处理水患，却没想到就在这段时间里，出了大事。
　　齐宣回府时未见到宣芷，在听到家仆说是陛下将人请去了宫中时，无奈的苦笑起来。
　　韩九渊果然没打算放过他。
　　他甚至来不及换身干净的衣裳，便匆匆入了宫。
　　韩九渊笑得如那日齐宣说要成婚一般，话里都带上了几分雀跃的意味:“你来了。”
　　齐宣静静和他对视，头一次忘了礼数，直白地问道:“宣芷呢？”
　　韩九渊身子都笑的抖了起来，他抬了抬手，身边的太监会意，不一会儿，宣芷便被抬着，出现在了齐宣眼前。
　　毫不意外的，人已经没了呼吸。
　　齐宣躬身抱起了人，冲韩九渊笑笑，见他不曾阻拦，便转身出了殿。
　　当年他布局取了工部侍郎女儿的性命，如今韩九渊又取了宣芷的命。
　　这报复，当真……公平得很。
　　是他咎由自取罢了，哪里能够恨韩九渊呢？
　　齐宣将宣芷同她的心上人葬在了一起。
　　或许这样，小妹会开心一些吧。
　　09
　　眨眼间，便入了秋。
　　这是齐宣入朝的，第十一个年头。
　　齐宣站在桌前，透过窗看着院落中飘扬的枯叶，忽的觉得有些乏了。
　　他静默着立了一会儿，终是再提起了笔。
　　笔尖的墨在不觉间，浸染了大片纸张。
　　隔日，韩九渊收到了一封辞呈。
　　齐宣的。
　　他冷冷盯着落款，根本没有看其中内容，径直将其扔进了身边燃着的火炉。
　　火舌舔过纸张，不消片刻，便尽数化作了灰烬。
　　10
　　齐宣并不意外没有收到答复，韩九渊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他走不掉的。
　　可他这副残破的身子，又能撑多久呢？
　　他又久违的想起了先帝离世那日。
　　帝王即便是在临终之时，也是威严的。
　　齐宣立在榻边，先帝沉沉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
　　“你的能力自是出众，由你辅佐渊儿自是不会出什么差错，但你的那些心思，总该收起来了，君臣之礼不可废。你是聪明人，知道我在说什么。”
　　齐宣忽的沉默下来，寂静在殿内蔓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最终深深行了个礼，强压声音的颤抖，恭敬道:“微臣明白。”
　　齐宣没想到，他那一点卑鄙的心思，早便被看穿了。
　　可悲，可笑。
　　11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又是秋狩。
　　齐宣那段日子的身体算不得好，可是秋狩也容不得告假。
　　他拖着病体到了秋山的猎场，本欲寻处地界自己缓缓，却在恍惚间，冲撞了带着孩子的大公主。
　　婴儿的啼哭声扰得齐宣头疼。
　　韩九渊赶来时，就见他名义上的姐姐，冷冷斥责着跪着的人。
　　齐宣见他来了，微扯了嘴角，行礼道:“罪臣有过，冲撞了公主。罪臣愿辞官回乡，以此谢罪。”
　　话音落下，天地间一下子静了。
　　齐宣只能听见偶尔刮过的风声。
　　长久的寂静后，齐宣听见了韩九渊的声音。
　　“便随左相。”
　　饱含怒意的一句话。
　　齐宣此时却不愿再当聪明人。
　　太累了，他想寻个解脱。
　　于是他行了个大礼，嗓音沙哑道:“谢陛下隆恩。”
　　韩九渊冷冷地盯着齐宣瘦削的身子，又一次甩袖离开了。
　　齐宣眨了眨眼，慢吞吞地站起来，看见一行人渐渐走远，他竟然有种莫名的轻松。
　　他陪了韩九渊十一年，能做的都替韩九渊做了，如今也是时候离开了。
　　12
　　在齐宣的计划里，他应该回相府收拾好包袱，便独自回扬州去。
　　毕竟世人常道落叶归根。
　　可是没想到，韩九渊放他自由，又成为了他计划里最大的一个变数。
　　他在下山的半道，听闻了猎场起火的消息。
　　他忽的止住了脚步，转身便往回跑去。
　　韩九渊不能死。
　　齐宣苦笑，这副身子早便活不长久，他是知晓的。
　　那便再救韩九渊一次罢。
　　终归是自己欠他的。
　　13
　　齐宣没能找到韩九渊。
　　他高估了自己如今的状态，在半路便两眼发黑，闭眼前，竟然有一丝解脱的快感。
　　等他再醒来时，被人背着。
　　是韩九渊。
　　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韩九渊并未察觉他的苏醒，嘴中的话未停。
　　“阿离，你能不能别死？我不想放你走，可是我也见不得你痛苦。杀了宣芷是因为右相想要除掉你，而她又知晓你宣家人的身份，我迫不得已。”
　　韩九渊苦笑了一声，又续道:“从前我觉得我是恨你的，所以我想把你困在我身边，前段时间我才明白，我只是害怕你离开。你是一只束缚不住的蝶，我抓不住你，你能不能等等我？”
　　齐宣蓦地笑起来，极轻极轻。
　　原来他们两个人都是看不透的傻子。
　　可那又如何呢？早些年替韩九渊挡的那一剑，伤及心脉，药石罔医。
　　他早就没多少时日可活了，更不想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成为韩九渊的拖累。
　　不过，在临终前，能解开多年来的心结，也算是善终吧。
　　齐宣轻轻动了动手指，攥住了韩九渊的一缕发丝，闭上了眼。
　　他在心中默默道:来世吧，来世，我再同你共烹一壶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