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暮》姬婼

26、第26回 “就算真的

　　苍伤仍试图劝说，并将姿态放得极低，子皑听见他连声叹息，越发觉得他的身形在苍凉的月色下贫瘠而单薄。
　　“苻钰，要不……”
　　这事非同小可，该说不说，和自己也脱不开干系，既然时间之子从人妖灵物中挑选，他就应该肩负起对应的责任。

　　苻钰强行扭住子皑的手臂，大力将他拉走，回到高耸的城楼下。
　　“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和那个章七就认识了两天，不，一天，非亲非故，他有什么魔力让你为他赴汤蹈火！他竟是这样的人，光是现在想想，我都心有余悸！”

　　“可我觉得他不是个偏私的坏人，好吧，你恐怕又要说我盲目自信，但神也在努力，神难道也会看错人？你讲讲道理，我们没有经验丰富的船工，没有适应祖洲航行的船，没有足够的物资，怎么离开这里？”子皑说：“也许我们现在已经身在漩涡之中了。”

　　苻钰瞪着他，却见子皑将目光挪开，投向他的身后，一动不动，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回过头去，仙气神光照耀庇护的龙城，此刻已完全被沉沉的死气笼罩。

　　苻钰脸色惨白：“那就更不应该去了。”
　　未知的危险已不需用直觉来判断，鲸鲵号还停泊在城外，眼下上船，或许还能挣得一线生机。

　　子皑已经做好了抗争到底的决定，封念的名字堪堪挂在嘴边，但苻钰没有真的临阵脱逃，也没有真的弃同伴于不顾，但那种被人挟持软肋，逼迫出手的反角，令他格外不满，于是这点恼火就烧到了子皑身上：“谁给你的底气去逞英雄！”
　　子皑无比真诚地说：“你呀。”

　　“……”
　　仅仅两个字，苻钰无坚不摧的防御就被攻破，差点就这么缴械投降。

　　“你那么厉害，难道不是我的底气？”子皑反问：“我想给殿下积福，我是你的人，我的善良就是你的善良，我做好事就等于你做好事。”
　　……幸好不是什么拯救朋友章七这种破烂理由。

　　苻钰嘴角几不可见地牵了牵：“哼，你还知道你是我的人！”但他的笑容转瞬一收：“还是不行，救回封念我们就走，我不负责收拾烂摊子。”

　　他不由分说拽着子皑进城，城中万家灯火俱灭，好几次实在看不清路，撞在树上，子皑差点被自己的想象吓个半死，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中，他只能紧紧抓住苻钰的手，与之寸步不离。

　　“殿下，你感觉到了吗？”
　　苻钰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这黑气会引动人心里的邪念，你一会不会兽性大发把我扑倒吧？”

　　子皑：！！！
　　苻钰冷漠地说：“那我会把你扔出去喂行尸。”说着他蓦然松手，无孔不入的惊惧连头发丝也不放过，子皑只觉得头皮一紧，不假思索抱住苻钰的手臂。

　　“这下知道谁才能保护你了吧！”苻钰得逞，哈哈大笑。
　　子皑心中戚戚，只觉得逞英雄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真的有行尸吗？”
　　“有啊，”苻钰指着一个方向，“那不是吗？就在你右边。”

　　子皑赶忙换到他左手边，支着脖子瞧，什么也没看到，赌气地松开苻钰：“你耍我！”
　　“你也不想想，这上头就是天君所在的金玉琉璃宫，怎么可……”

　　呼——

　　一把铁锹从黑雾里伸了出来，朝着子皑的后脑勺悍然拍下，苻钰的话音戛然而止，身如豹跃，向前一扑，抱着子皑就地滚开。

　　昆吾剑出鞘，森冷的寒光掠过眼睛，袭击者愣了一下，子皑发现不过是城中居民，心惊肉跳地按住了苻钰杀人的手，看着对方扭头消失在巷尾，嘴里似乎喃喃着谁的名字。

　　子皑惊魂未定：“他是认错人了吧！”
　　苻钰皱眉，没有回答，子皑继续强调和暗示：“真的只是认错了吧？对吧？只是认错！”

　　别的不能确认，但至少能断定人是活人，苻钰把没说完的话续上：“如果真是行尸，上头的神仙难道丝毫没有察觉？章七窃走的是时间与梦境之力，最多也就是像之前那样，一梦醒来，三千变换，可万万没有叫人邪恶堕落的魔力！”

　　子皑点点头，努力让自己保持头脑的清醒，但他下一脚便踩进了长草之中，被尖锐的草叶扎了一下，又立刻尖叫起来。
　　“苻钰！有东西咬我！”

　　苻钰把他拨到身后，夜明珠一扫，发现赤茎的植株密密麻麻拦在道前。
　　龙城的主街全由青石板铺就，地下的泥土被夯实过，缝隙间偶有杂草冒头，但不过稀疏的一两株，眼下这条路，来时明明宽阔平坦，怎么眨眼之间，便植被丰茂？

　　“其叶如葵，其秀如禾，服之可以忘忧，这好像是鬼草。”
　　“咦！”子皑认出了这种植物的来历，但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按理说海底应该不长草才对。

　　苻钰也正沉吟思考，忽觉手臂瘙痒，勒令子皑不要胡闹。
　　但子皑压根一动不动。

　　两人同时往脚下看，一株鬼草擦过他俩的肌肤，拼命往上拔高，要将两人挤开。
　　！！！
　　这是正常的生长速度吗！照这么长，很快就……子皑留意到周围，倒抽了一口冷气：“你看前面！”

　　鬼草丛急剧壮大，逐渐将周围的房屋隐没，再一点一点蚕食，充满遮天蔽日的压迫。
　　这样的东西，真能叫人忘忧吗？

　　“不要害怕，也许只是一场噩梦，”苻钰收起先前的玩世不恭，用力攥着子皑的手，拖着他迈过鬼草，“我还在这里，曾几何时让你死在我的前头。”
　　“很多次好吧！”
　　子皑小声反驳：“可你能一直在我身边吗？”

　　苻钰口快：“那要看你会不会拖累我。”
　　子皑闷闷地说：“不然就把我扔去喂行尸是吧！”

　　他那身子抖得厉害，像面对威胁而应激炸毛的小动物，苻钰后悔，想要回答我能，但在冲口而出的瞬间，子皑却挣开他的手：“我不是拖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
　　苻钰说：“这就生气了？和你开玩笑的。”

　　子皑捂着耳朵不听。
　　苻钰一时恼火，去拽他的手，却僵着没有解释，子皑回头瞪他，眼睛红得像兔子：“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扔下，从大人之市回来，就把我扔在客栈，第二天去找船也不带我！那天回到龙城，我说分头行事，你立刻就同意了！我都知道，我在你们的眼里就是麻烦！”

　　纵有千百般说辞，但总有一个理由确实嫌他碍手碍脚，苻钰无法否认，更不知道子皑竟也学会了试探。前两次他无话可说，但最后一次，他是想把子皑带在身边，明明是他据理力争要帮忙。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怒火从丹田里烧起来，脑中白光一过，愤怒地攫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吼道：“你敢走！”

　　“我既然是累赘，丢掉了也就丢掉了！”苻钰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更遑论子皑，他的眼泪顺势飙了出来，在决然的转身中，溅到了苻钰的下巴上。
　　苻钰悚然一惊，盯着自己的手看，反问内心：“我这是在做甚么？”

　　子皑也呆呆地望着他，反应过来：“我为什么哭了？”苻钰每一次离开前，虽然都不说人话，但封念总会单独耐心地和他解释死鸭子嘴硬的殿下内心真实的想法，而最后一次，确实是他主动想要帮忙。
　　也许他心里的确有过埋怨，但他没有意识到，而刚才，像被夺舍的他，终于将这股怨气发泄了出来。

　　怨气？
　　对了，他一直形容不出身处黑雾中的感受，原来他们在城中迎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怨恨。

　　苻钰也意识到这一点，松开他的手，托着他的后背小心地拥住他，口中默念静心法诀，谁曾想，神光普照之地，竟也蕴藏着如此巨大的怨念，可见人心永远藏着阴暗。

　　“我发誓，以后都不会丢下你。”事实上，这两次的经历已足够让他惊心。
　　子皑扬起素白的小脸。

　　——“就算真的不小心分开了，不论你在哪里，我也一定能找到你。”
　　随着他的立誓，一圈乳白色的光晕以两人为圆心荡开，子皑心里一轻，像被神光净化，苻钰却仍定定地望着他，似依然深受蛊惑般，想低头去吻他的眼泪，子皑尴尬地撇开脸，瓮声瓮气地说：“我不想哭的。”

　　苻钰把脸朝另一边撇开：“我知道，是我惹得你流泪。”
　　子皑大声强调：“是怨气！怨气！”

　　“你害羞了。”
　　“我没有！”子皑张口反驳，又后知后觉问：“害羞是什么？”

　　“害羞是……”
　　苻钰忽然把脸转过来，没想到子皑追问时也同时回头，两人四目相对，鼻子几乎贴在一块，气息纠缠更是密不可分，那一刻，黑雾里来去自如的他，忽然感觉喉咙发紧，胸口胀闷，难以呼吸，这是过往二十年从来没有过的滋味，哪怕在鲸鲵号上，他们已同床共枕。

　　“我知道了，”子皑笑起来，“你害羞了，害羞是你不敢看我，却又忍不住回头看……”

　　子皑注意到苻钰的眼神穿透了迷雾，落到身后更远的地方，旖旎的氛围荡然无存，只余下无尽的深邃与阴沉，他也忍不住转动脖子，苻钰却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往外一推。
　　“跑！别回头！”

作者有话说

其叶如葵，其秀如禾，服之可以忘忧出自《山海经·中山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