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哪有不疯的？》仲夏白日里

2、宿舍夜谈 夜

　　夜色慢慢漫过宿舍窗户，走廊里的喧闹渐渐淡下去，宿管阿姨查完寝，叮嘱了几句“早点熄灯别说话”，脚步声慢慢走远。
　　我躺在上铺，把薄被拉到胸口，窗外的月光柔柔和和的，洒在床沿上，没了白天教室里的热闹，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剩室友们轻轻的呼吸声。刚开学没军训，操场还围着施工围挡，少了烈日下的折腾，反倒多了些慢悠悠的松弛感，连带着心里那点刚入学的忐忑，也慢慢平复了。
　　下铺的林晓翻了个身，压低了声音，带着特有的脆生生的语调，先开了口：“安晴，你睡了没？”
　　我轻轻“嗯”了一声，翻个身看向她的方向。
　　“咱这高中也怪有意思，操场没修好，连军训都省了，我还以为开学就得晒得黢黑呢。”林晓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到别的室友。
　　“哎毕竟咱学校刚建”宿舍里另一个室友李曼轻轻搭话，顿了顿又补了句，“其实也不算完全新建，九中老早以前就有了，是咱这的老学校，只是中间停办了好些年，这两年才重新翻建招生的”

　　“就听家里长辈说，早年十九中也是响当当的，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停办了，校址都荒了好多年。”舍长王佳说到，“这次重建也是费了好大劲，教学楼、宿舍楼都是新盖的，就是操场还没赶完工期，所以咱这届新生，算是重建后招的第一届学生呢。”
　　林晓咋咋呼呼的，“那以后咱可就是十九中重建后的元老级学生了！等以后学校出名了，咱都是开国功臣！”
　　话音刚落宿舍炸开了锅，八人宿舍本来大家开学都有些兴奋，这下更是你一言我一语地闹开了。
　　“功臣啥呀功臣！”下铺一个姑娘先撇了嘴，“咱这学校也太小了吧？连个正经操场都没有，黄土都还露着，我妈送我来的时候都问我是不是进了工地！”
　　“可不是咋的！”立马有人附和，“宿舍也挤得慌，八个人一间”
　　“笑死，”我终于忍不住插了句嘴“咱学校连个大门都没有，用个铁板子挡着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差点找不到校门在哪。”
　　这话一出，宿舍里瞬间爆发出低低的哄笑。
　　“比起设施，我更紧张明天上课。高中的知识跟初中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听说数学难死了，我现在都有点睡不着，怕明天跟不上”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宿舍，瞬间安静了不少。
　　“可不是咋的，”林晓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来，“我妈天天跟我说，高中跟初中不一样，稍不注意就掉队，我现在一想到明天要上新课，头都大了。”
　　“我也是，”有人小声接话，“我初中英语就不太好，好不容易考上这儿，真怕开学就跟不上，到时候拖班级后腿。”
　　听到这话我邪魅一笑道
　　“我英语从初二开始都没及格过。”
　　“我去，铁子真的假的？”话音刚落我旁边的床铺传来一声憋不住的惊呼。
　　“真的，中考英语也没及格”我随口应着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数学不好……”
　　这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宿舍里的焦虑又冒了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起苦来，这个说物理难，那个说化学绕，满室都是对高中新课的忐忑。
　　闹了好一会儿，舍长王佳轻咳了两声，压着声音说到：“宿舍是按入学成绩分的，咱八个，是21班前十。”
　　“可见咱学校有多垃圾”我默默地补了一句。
　　唐城的公办高中，一高抗大旗接下来是实验、四高最后这新建的九中。
　　我记得上初二时数学老师经常鞭策我们“不好好学将来去四高”我当时正志得意满是真的看不上四高。
　　果然人不能太自信。
　　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林晓又絮絮叨叨说了些班里的小事，说班主任看着严，其实挺温和，说明天就要正式排座位、上新课。大家都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宿舍氛围很好，暖融融的，裹着窗外的月光。
　　我闭了闭眼，下一秒，初三那年的宿舍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脑海里。
　　也是这样的夜晚，可空气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以舍长为首的、铺天盖地的孤立。她们抱团排挤我，在宿舍里阴阳怪气，在班里散布我的闲话，把我当成透明人。我记得那时候我在宿舍里唯一的朋友，唯一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姑娘——媛媛。
　　更记得后来，她主动凑到了舍长身边，跟那些曾经孤立我的人打成了一片。
　　那些尖锐的、冰冷的、像针一样扎人的记忆，瞬间把此刻的暖意冲得七零八落。
　　我指尖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
　　可脑子却不受控制地乱成一团糨糊。一会儿是初三宿舍里舍长扬起的巴掌，一会儿是媛媛通红的脸，一会儿又是十九中还露着黄土的操场和新舍友充满善意的笑。那些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全都搅在一起，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怎么都静不下来。
　　窗外的月光更柔了，均匀的呼吸声渐渐漫满宿舍，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阖上眼，梦里也没个安稳。
　　梦里还是初三的宿舍，门被锁死，光被堵得严严实实，舍长带着人围在我床边，阴阳怪气的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媛媛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我，怎么喊都不肯回头。我急得浑身冒汗，猛地从梦里挣出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我睁着眼，看着那道光，直到天快亮才又迷迷糊糊睡过去，连梦里都缠着解不开的乱麻。
　　明天早上还要早起，要去教室排座位，要见新的老师和同学，要正式开始我的高中生活。我闭着眼，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可那些翻涌的情绪还是没完全压下去，只能逼着自己，在这乱糟糟的睡意里，勉强迎来了新一天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