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之右手》阳光下的一只人

2、Chapter 1

　　------------------------The Dream Owner 织梦者------------------------

　　少年慢慢地睁开眼，颠倒的天地与窒息般的黑暗正从他眼前疾速地退去。光线洒进来的那一刻，他看到的是一面单调的天花板，雪白的颜色在光线的作用下显得沉闷而灰暗。他不适地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被固定在一张手术台上，身上插满了各色的针头和软管，不禁惊叫出声。下一刻，一片阴影笼罩住了他头上的灯光，他眨眨眼睛适应了少顷，才发现那是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视线冰冷，面无表情。被那仿佛注视着无机质物品一样的目光盯着，少年十分别扭地想要转过头去，却被男人飞快伸出的手掐住了下颚，强硬地掰回了原位。少年吃痛，抬起眼想要抗议，却被男人那一双极度特殊的眼睛震撼，半晌说不出话来。金边眼镜后，男人的虹膜有着灰蓝的光彩，瞳孔却是闪动着金属光泽的……银。银色的双眼。视线相接的刹那，少年仿佛吸食了毒品一般飘然不知所处，只觉得被那双瞳仁所迷惑和吸引，几乎要重新坠入那黑暗的梦魇。他心里一惊，重入黑暗的强烈恐惧将他从魔魅的深处拉回，意识重新主宰躯壳。在返回的一瞬间他便飞速的移开了眼，生怕再次陷入那恐怖的银。
　　在他移开眼的刹那，男子低沉地笑了起来。
　　“果然，从梦魇中复苏后的一段时间内，即使是普通人也会有抗体呢。”
　　少年的双睫微微颤了一下，却是在内心私密地露出了一个苦笑。
　　普通人……吗？自己这个样子，也配称作普通人吗？
　　他想起父母和朋友发现自己的秘密时的惊恐和鄙夷，以及那一声声彻底粉碎了他的世界的呐喊。
　　怪物！
　　怪物！
　　别碰我，你这个丑陋的怪物！
　　滚，我没有你这个怪物儿子！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怪物来！！！
　　……
　　高的，低的，男人的，女人的，撕心裂肺的，惊惧鄙夷的……少年痛苦地蜷起身子，死死地捂住耳朵，似乎想要阻隔那在内心深处回荡着的声音。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按上了他的额头，有低沉的男声在头顶上响起：“我不管你有其他什么异能，至少在我这个造梦者看来，你与其他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没有什么两样……
　　那句话和那丝清凉仿佛顺着他的额头流入了他的心脏，一瞬间，那些狂妄叫嚣着的声音突然全部消失不见。
　　不是怪物啊……至少在这个人眼中，我不是怪物吗？
　　真好啊……
　　他睁开了眼，发现那银色眼中冰冷的视线，不知何时已带上了一点安慰，一点理解。
　　他有些紧张地动了动喉头，最后低低地说出了声：“谢谢你。”
　　可是男人却突然收回了搭在他额头上的手，视线中的暖意也在瞬间消失。他从床头上拿起一个像是病簿的夹子，转身似乎就要离去。背对着少年的男人一边在病簿上写着什么，一边以毫无起伏的语气说：“不用谢我，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你对我而言的确什么也不是。”
　　明明应该是刺痛人心的话语，可是少年听完后却傻傻地笑了起来。这个男人冰冷而毒舌，他却知晓那惑人心神的银色双眼也可以散发出温和的暖意。
　　当它们被温暖的时候，那些黑暗的梦境里，是不是也会染上光呢？
　　“那当然！”身后突然有一个爽朗明亮的声音响起，说话的内容却竟然像是在回答少年内心的疑问。“不仅仅是光哦，这个家伙可不只会制造那种黑黢黢吓死人的梦，如果他愿意的话，你将会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华丽的梦魇~特别是□□的时候，他那双漂亮的银色眼睛里的梦境，啧啧啧，比最精纯的毒品还让人沉醉……”
　　“白痴，你说够了没有！”突然平地响起一声吼，打断了这个喋喋不休的声音令人目瞪口呆的叙述。只见原本背对着少年的银眸造梦者愤怒地转过半边脸来看着站在少年床头的男人，美丽的瞳仁里汹涌地变幻着摄人心魄的光芒。少年只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直视，也因此错过了男人脸上难得一见的红晕。
　　身后的男人却是嘿嘿地笑了起来，一边走过来一边还在不怕死地说着：“嗯嗯，果然生气的时候也很美味……”
　　下一秒，伸向造梦者大人的狼爪被毫不犹豫地卸了下来。
　　“嗷呜！莱茜，不要这么暴力嘛>_<~~”金发碧眼阳光男捂着手臂大叫道。
　　“既然有胆子说就要有准备付出代价。”银眸黑发的造梦者大人毫不同情。
　　“……”少年默默无语了一会，然后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他内心的疑惑：“那个，你们是……情侣？”
　　气势惊人的造梦者大人突然沉默了。金发碧眼阳光男像打了鸡血一样手舞足蹈起来。
　　“哎呀哎呀，说情侣还不完全准确呢，我告诉你啊，我可是这家伙的……”
　　“伊、利、亚、特！”造梦者突然仿佛失控了一般，瞳仁里亮起一阵吞噬一切的血光。他将视线直直地对准了手舞足蹈的男人，声音诡异地温柔起来：“你想要在血魇之牢里呆上一百万年吗？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帮你……”他的唇角蓦然勾起了一个骇人的弧度。
　　少年大吃一惊，他知道那鲜血般的红光并不是开玩笑的，那股无可抗拒的吸力连他这个旁观者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与之对抗，他简直无法想象被那双血魇之瞳直视的男人如何才能逃脱被梦魇摄魂禁锢的命运。
　　然而下一个瞬间，出现在少年面前的却是一幅他难以想象的场面。
　　只见金发碧眼的男人在一眨眼间匪夷所思地出现在了造梦者的背后，紧紧地贴着他，左手拿着那副在前一秒还架在造梦者鼻梁上的眼睛环住他的腰，右手轻柔地搭在他的眼睛上正好阻隔了他的视线。男子低沉温柔的声音在房间里不断的响起，正如几刻之前造梦者对少年所做的一样。
　　“安静下来，莱茜，安静下来……嘘，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还这么介意别人知道我们的事，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你刚做完一个梦境，现在很累了，休息一会，来……什么都别去想，是我错了，对不起，小家伙……我向你道歉……”
　　在那一刻，伊利亚特的神情是那样的专注，歉疚而温柔，爽朗的嗓音低沉下来，几乎有着让人溺死其中的安抚的魔力。少年见证着这样巨大的转变，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造梦者剧烈起伏着的胸膛很快平静下来，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在某一刻甚至毫无抵抗地靠在了伊利亚特的怀里。但是他很快稳定下来，一手拉下伊利亚特挡在他双眼前的手臂，一手拿过了手术盘上放着的另一副银丝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脱离了伊利亚特的怀抱。他的双眼古井无波，血光已经退去，唯有那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色一如既往地安定地存在着。
　　然而即使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少年也无法看清了，那副银丝的眼镜似乎隔绝了外人对那双惊涛骇浪的眼眸的窥视，正如金边的镜面将它们放大了一般。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黑发银眸的造梦者冷冷地对少年说：“你叫灰弋，对吗？”
　　少年点了点头。
　　“那么，灰弋，介绍一下。这个”他指着身边的男人，“是组织的领袖和读心者伊利亚特，不过我们一般都叫他白痴（注①）。”他冷冷地挑了下眉弯了弯嘴角，与身旁正冲少年努力挥着手做出“嗨！”的口型的伊利亚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灰弋被逗得忍俊不禁，也朝伊利亚特小小地笑了一下，随即赶快忍住，以免被造梦者大人冰冷的气场波及。
　　造梦者忽略了两个人的小动作，指了指自己继续说了下去，“我是造梦者，莱斯。你接下来的训练主要由我负责，不过这还要取决于‘那位大人’的意思。”
　　灰弋闻言有些躁动不安，他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却被伊利亚特搭在他肩上的手按住了。伊利亚特眼神温和地告诫他不要乱动，于是他只好暂且放弃了挣扎，转而抬头看向莱斯问道：“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来？那个梦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位大人’是谁？训练又是什么？”一股脑把心中所有的疑问统统抛出，灰弋立刻觉得轻松了许多。通过刚才的接触，他不觉得莱斯和伊利亚特是什么坏人，但是不搞清楚自己目前的状况，他还是没有办法放心地和他们在一起。
　　莱斯似乎早就预料到了灰弋的疑问，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我们隶属于一个叫做‘织梦者’的组织，由你旁边那个白痴创建，主要目的是发现和研究人类当中的异能者，训练他们控制并使用自己的能力，从而保护或者隐藏自身。目前组织里的成员大部分都是我们过去帮助过的对象，如果你对我们训练的安全性有任何怀疑都可以询问他们。是‘感应者’发现了你的位置，我们经过研究认为你应该需要我们的帮助，于是把你带到了这里。如果你现在希望离开的话，你有完全的自由可以随时离开这里，传送者甚至可以立刻将送你回原来的地方。至于那个梦境……那是一个力量的测试，用梦境来发现你力量的属性和程度，但……这不是我们一般的流程，而是‘那位大人’的吩咐。”
　　听到这里，灰弋再也忍不住冲口问道：“‘那位大人’究竟是谁？”
　　莱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似乎斟酌了很久才开口说道：“这是我们组织的最高机密，不过你不必担心，如果你确定不想离开的话，那位大人已经吩咐过在测试完毕后就带你去见他。”
　　“那么，”他抬起眼，十分认真地询问道，“你确定你真的想留在这里吗？”
　　灰弋全身一颤。真的要留在这里吗？他的眼神扫过关切的伊利亚特和冰冷的莱斯，眼神有一瞬间的恍然。回去的话，自己还有什么呢？他早已被亲人抛弃，朋友们是他最恐惧的对象，现在的他流落街头，靠着在贫民窟一家餐馆洗盘子为生。他不敢和任何人接触，生怕有人发现他的秘密重新将他曝光于天下。他太恐惧那种被人叫骂鄙弃的日子重新来过，以至于他的身边现在没有任何人。然而伊利亚特和莱斯……如果如莱斯刚才所说，他们，以及‘织梦者’的所有成员，和自己都是一样的……他们都身负区别于常人的异能，一旦被发现不仅众叛亲离，还有可能被投入研究所终身不得自由。然而在这里，他们却可以和同伴一起自由自在地生活，有人关心，有人保护，可以爱人，也可以被爱……这难道不是他一直渴求的生活吗？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获得尊重和关爱，这是他从未奢求过的权利和梦想……于是在那一瞬间，他做出了一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决定。
　　他抬起头，直视着莱斯那双冰冷却异常认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的，我想留下来！”

　　注①：文字游戏，英语中“伊利亚特（Eliot）”的读音与“白痴（Idiot）”相似。